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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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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蓝色的刀芒越来越盛,风吼雷鸣,瞬间斫至。

    乌丝兰玛仿佛突然惊醒,哈哈大笑道:“你杀了他!是你亲手杀了他!他不杀你,你反倒将他杀了!”笑得花枝乱颤,竟也如疯狂了一般,突然翩然掠起,“呼”的一声巨响,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四周的玄光气幕登时消失。

    耀光绫蓦地抽卷飘飞,在空中急速扭缠为一条巨大的黑绳,那漫漫螺旋水气也霍然倒转,随着耀光绫一齐朝“天之厉”卷去。

    当是时,夸父狂奔而至,沮丧无已,叫道:“烂木奶奶的,臭婆娘,你砍谁不成,为何偏偏砍这头怪物?他奶奶的,我不管了!蚩尤小子,我去也!”猛地将窫窳尸首扛在肩头,疾风飞掠。

    鬼奴危怪嚎一声,与众尸兽骸鸟迎面冲涌,强行阻截,被他真气冲撞,登时四下碎裂抛飞。转眼之间,夸父便冲透重围,大呼小叫着朝西冲去。

    西王母与乌丝兰玛齐齐变色,厉声喝道:“放下他!”不约而同地拧身飞旋,朝夸父冲去。

    “天之厉”轰然折转,怒啸破风,直如青龙电舞,银河飞泻。冰蚕耀光绫则如玄蛇似的腾空飞转,黑光缭乱,盘旋勾缠。当世两大圣女齐齐出手,朝夸父发出雷霆一击。

    夸父看也不看,口中叫道:“烂木奶奶的,别挡着我!这次绝对不能输给这臭小子!”御风电掠,光影闪烁,竟在“天之厉”与耀光绫攻到的刹那,抢先穿过了雁门山双峰,逃之夭夭。

    “轰”的一声巨响,地裂石飞,尘土弥漫。

    “天之厉”直没入地,又从那巨大的地缝深坑中卷舞冲出,余势未衰,奔雷呼啸,闪电似的劈入鬼奴危的胸膛。鬼奴发出凄绝的哀号,被那幽蓝色的刀芒带着冲天飞起,“咄”地一声,深深地钉在雁门山半山的松树上。

    眼见夸父竟从两人夹击中逍遥而去,乌丝兰玛与西王母惊骇震怒,一时间竟不敢相信当今天下竟有如许人物!对望一眼,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相同的念头:“绝对不能让科汗淮的尸体落入她的手中!”当下顾不得其他,拧身错步,御风疾掠,一左一右朝着夸父急速追去。

    乌丝兰玛的耀光绫丝带卷舞飞扬,如飞云流水,绕转其侧,滚滚而去。

    “天之厉”嗡然长吟,从树上霍然倒拔而出,凌空怒舞,飞旋破风,亦随着西王母遥遥远去。

    刹那之间,两人已经追至数百丈外。远远的,只见那“天之厉”青芒一闪,三只青鸟从刀光中冲天飞起,朝西方破云高翔。

    漫天的尸鸟哀叫着团团乱转,突然如暴雨般簌簌掉落,雪白缤纷地堆积了一地,抽搐了刹那,再也不能动弹。那些尸兽亦发出奇怪的悲吼,轰然倒地,碎为粉末。

    狂风拂面,月光冰凉,拓拔野与姑射仙子携手站在空地上,惊悲交集,一时之间竟迷茫不知所往。

    将近黄昏,蓝天澄碧如海,红日喷火,晚霞熊熊,万里黄沙似乎都要被烈火点燃,狂风吹来,沙尘漫天飞舞,热浪逼人。

    蚩尤与晏紫苏骑乘太阳乌,横空飞掠。太阳乌临近西方禺谷,心情激动,一路欢鸣不已。

    金色的阳光镀照在晏紫苏的脸上,容光艳丽,神采照人。娇靥酡红,香汗淋漓,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她小巧柔软的耳垂滴落,滑过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淌入雪白的乳沟中。

    蚩尤心中一跳,喉咙更加干渴起来。热风呼啸,她青丝飞扬,薄薄的丝裳紧贴着身子鼓舞起伏,玲珑尽现。

    那浮凸曼妙的体态使他突然想起了在西海白石岛的那一夜,想起那春光旖旎,浓情似蜜的种种情状。热血上涌,呼吸窒堵,突然想要狠狠地将她搂入怀中,狂野恣肆地碾压她的花唇,直到她红唇破肿,直到她颤栗哭泣……但是想到那惨死于她蛊毒之下的数百渔民乡亲,登时又怒火熊熊,恨不能将她立即勒死。

    这让他又爱又恨的妖女呵!

    晏紫苏似乎被他热辣的目光烧灼得疼痛,蓦地转过身来,斜挑柳眉,杏眼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蚩尤脸上微红,冷冷地移转视线。自从那夜在皇人山上,两人气怒决绝以来,彼此之间的关系便变得殊为微妙。不是情侣,不是敌人,却又仿佛两者皆是。如乱麻残茧,剪不断,理还乱。

    今日一路西飞,相对无语,彼此的一举一动却无不落入眼中,心中明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对方,但却偏偏横眉冷对,互不理睬。

    蚩尤沉声道:“再往西飞行百里,就是寿麻国了。咱们就在那里等疯猴子吧。”

    晏紫苏见他紧绷着脸,瞧也不瞧自己,话语也是冷冰冰硬邦邦,象是陌生人一般,心中酸苦,恨恨忖道:“薄情寡义的臭鱿鱼,早知如此,今日我便不出这主意,让你被乱箭射成马蜂窝。”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当日在白石岛,蚩尤狂怒决裂,剜出“两心知”弃她而去时,她羞悔欲死,痛不可遏,乃至重逢之时,温柔讨好,低声下气,只盼蚩尤能回心转意。后来在皇人山听见他愤怒言语,伤心欲绝,那歉疚后悔的心情立时被怒火所代替,偏激之下,竟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几日来,心底虽暗暗后悔那夜冲动决裂之举,但见蚩尤始终冷漠相对,不由气恨恼怒,心中打定主意,决计不先行言和。但想到若当真与蚩尤从此决断,形如陌人,心中仍止不住刀割似的疼痛。一路自怜自伤,心乱如麻,沉浮跌宕。

    这时狂风吹来,远远地听见铃声叮当脆响。两人循声眺望,只见一队骆驼遥遥行来。数百只骆驼浩浩荡荡,驮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其上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个个神色悲戚惊惶。

    蚩尤心下大奇,今日一路行来,已经先后邂逅了四支驼队,都是拖家带口,仿佛举族迁移。在沙漠上绿洲极少,若非极大灾荒,住民决计不轻易迁徙。难道前方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灾祸么?

    当下驱鸟俯冲,朝驼队冲去。众骆驼听见太阳乌的怪号,登时大惊哀鸣,纷纷跪倒。众人骇然,只道天神降世,纷纷拜伏祷告。

    蚩尤急忙行礼道:“各位乡亲莫要惊慌。我路经此地,正要前往寿麻国,一路瞧见许多人朝东迁移,不知西边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见他虽然刀疤狰狞,桀骜威武,说话倒也恭敬有礼,心下稍安。

    一个老者颤声道:“壮士,千万不可去寿麻国!我们正是寿麻国的族民,那里近来接连有妖兽僵尸夜里吃人,几天内国中就死了几千个壮汉。大家都怕啦,只好举族迁移,搬到东边去。”

    众人连连点头,七嘴八舌交杂叙述,恐惧无已。

    蚩尤胆子素壮,从来不怕鬼神,又颇好打抱不平。听他们述说那些妖鬼吃人的凶狞惨状,心下不由动气,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管他是真妖魔,还是恶贼装神弄鬼,我既要到寿麻国,正好将它杀个精光,也好让这些百姓迁回家乡故土。”主意已定,便与众人作揖告别,驱鸟盘旋。等他们走得远了,这才与晏紫苏一齐继续朝西飞去。

    晏紫苏见他脸上杀气凛然,知他心中所想,哼了一声道:“呆子,你好管闲事与我无干,但要是耽误了时间,输给了疯猴子,我可想不出其他法子了。”蚩尤冷冷道:“输赢是我的事,横竖不伤你一根指头,你只管放心。”

    晏紫苏闻言一阵伤心气苦,眼眶登时红了,转头闭眼,等那颗泪珠被热风吹散蒸腾后,方才格格笑道:“是了,我险些忘了。你是死是活干我何事?最好让那些僵尸将你这薄情寡义的小鬼吃个干净!”

    蚩尤一言既出,正自微微后悔,听她这般说,登时又大怒,硬起心肠,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晏紫苏心中难过,险些又要流下泪来。迎面炎风似火,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颗心似乎被撕裂成碎片,浸没在森冷侧骨的寒渊里。

    两人朝西飞行,过了小半时辰,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绿洲方圆百里,一条汹涌大河滚滚流逝,从东北面极远处的雪山一路奔腾而来。

    大河两岸尽是茂密森林,巨树参差,绵绵绿荫如碧云起伏,在这万里沙漠中望来,让人尘心尽涤。

    绿洲东南部是一座土石古城,城墙低矮,城门洞开,当是寿麻国。城中街道空空荡荡,人影全无,竟似空城。

    两人驱鸟降落城中,太阳乌欢鸣奔跃,在城中大步奔走。两旁土楼高低林立,窄小的窗口黑洞洞的,狂风吹过,便发出呜呜的响声。环城绕走许久,始终瞧不见一个人影,想必都已如那老者所言,尽数东迁。

    两人在空城中游荡了片刻,殊觉无味,腹中又饥饿难耐,当下驱鸟出城。

    出了城门,蚩尤心中一动,真气毕集右手食指,青光电舞,在寿麻国城墙上刻了几个大字:“疯猴子,蚩尤先行到此一游,隅谷恭候大驾。”心道:“即使今夜那老小子来时找不到我,见了这行字他也耍赖不得了。”

    晏紫苏一言不发,驱鸟朝西飞去。

    蚩尤喝道:“你去哪里?”晏紫苏没好气道:“那片树林里有些野果,我半日没吃东西了,摘些野果总成罢?”

    蚩尤想起她随自己飞了许久,滴水未进,饥渴疲怠,心中不由大起怜意,当下驱鸟相随。

    掠过漫漫森林,在大河边俯冲停下。河面宽广,巨浪滔滔,水势极为遄急。水流幽蓝清澈,冷意森森,站在岸边只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神清气爽,说不出的舒服。

    蚩尤俯身掬了几口河水吸饮,一股清流滚滚滑过喉咙,体内那火烧火燎的焦渴登时熄灭,精神大振,索性埋头痛饮。

    抬头之际,突然看见晏紫苏蹲距在河边,捧了一掌河水,妙目凝视着他,神色迷离,嘴角牵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是欢喜又是凄伤。撞见他的目光,娇靥晕红,俯身饮水洗面。

    蚩尤暗自诧异,不知她笑些什么。哼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开,径自在森林中捕杀了几只野兔,回到河边洗净,生火烤食。

    他与拓拔野相处颇久,也略学到了一些烹饪烧烤的窍门。这几只野兔虽然烤得生熟不均,火候并非恰到好处,但香味四溢,闻之令人食指大动。他正饥饿难耐,又哪管美味不美味,只管撕咬大嚼。太阳乌也争抢啄食。

    转头望去,瞥见晏紫苏独自坐在一旁,低头慢慢地咬着油萘蜜果,想起她当日为了救自己,冒失落入百里春秋等人手中,制作果冻肉膏的玉瓶也被他们搜了去,以至今日只能生吃这野果,蚩尤心中不由大软,当下挑了一只外相稍稍美观的烤兔递给她。

    晏紫苏微微一笑,低声道:“算你还有些良心。”眼圈却不由得红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撕下兔肉送入嘴中,一边却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蚩尤最怕女子落泪,暗暗叹了口气,粗声粗气地道:“有那么难吃吗?难吃到眼泪也掉出来?”

    晏紫苏“扑哧”一笑,伸手抹去泪水,但更多的泪珠却不争气地接连涌落,心中酸甜苦涩,翻江倒海,暗自忖道:“呆子,你若是对我好些,即便给我吃断肠草,我也甘之若饴,不掉半颗眼泪。”想到此处,更加伤心欲绝。

    夕阳西落,夜色逐渐降临。

    沙漠上温差极大,片刻之前还炎热似火,此时却变得阴冷森寒起来。狂风卷过,林涛阵阵,水声轰隆做响,雾汽迅速弥漫。

    晏紫苏今日在沙漠上迎着烈日狂风赶路,风尘仆仆,见到这大河时早想跳入其中好好地洗浴一番,只是其时饥饿难当,无暇他顾。此时见气温迅速转冷,再不及早沐浴只怕温度愈加阴寒,当下不再迟疑,起身除去衣裳,一丝不挂地跳入河水中。

    蚩尤心中猛跳,立即移转目光。只听“扑通”脆响,她“啊”地一声惊呼,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颤声道:“好冷!”

    寒风呼啸,林中朦胧昏暗。河水森冷,遍体侵寒,涡流遄急,深不可测。晏紫苏心中突然有些害怕,当下游到河沿较浅处站定,真气运转,寒意少消。

    夜色蓝灰迷蒙,河面上笼罩着淡青色的薄雾,轻纱似的飘忽不定。两岸的树木森然交错,黑影憧憧。时而传出一两声遥远的鸟鸣。她站在冰冷汹涌的河水中,望着远处背对她而坐的蚩尤,心中更加孤单悲凉,泪水忍不住又涌将出来。无声地哭了片刻,方才渐渐忍住悲伤,慢慢地擦洗自己的身子。

    蚩尤听着她泼舞水花的声音,忽地记起与她初识之时,将她误作纤纤,紧追不放,结果在山林中无意瞧见她在河边裸身洗浴,脸上登时一阵烧烫。

    那不过是数月前的事,但此时想来竟恍如隔世。短短的几月之内,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从仇敌变成了朋友,从朋友变作了情人,又从情人变成了此刻这混沌不明、纠缠不清的关系。心中纷乱,苦甜参半。

    一时间,脑海里尽是她在月光下雪白玲珑的身体,心猿意马,血脉贲张。强自收敛心神,移念他想,忖道:“等她洗完了,便回到城里,看看究竟是什么妖魔在逞凶行恶。”

    月亮缓缓升起,河面波光粼粼,水雾愈重,纷扬弥散。对岸的树木如在云端,影影绰绰瞧不分明。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阴寒妖魅的无形之气正随着河雾无声无息地渗透飘荡。蚩尤一凛,心中蓦地升起莫名的不祥寒意。

    忽听晏紫苏尖声惊叫,极尽骇惧。蚩尤大惊,猛地跳起,抓起苗刀转身冲去。

    大浪喧嚣,河水急速涡旋,粼光乱舞。晏紫苏雪白的身影一闪而没,瞬间消失于河心巨大的漩涡中。

    蚩尤大骇,心中仿佛要炸裂一般,大吼一声,蓦地凌空飞掠,猛地扎入滚滚河水。水泡纷乱,河水幽蓝清澈。凝神四扫,赫然看见四个苍白浮肿的怪人面无表情地拖着晏紫苏的手腕、脚踝朝河底急速游去。

    晏紫苏面色雪白,动弹不得,正自惊怒无助,看见他游龙似的飞速追来,泪水登时汹汹涌出。

    蚩尤心中又怜又痛,狂怒杀意凛冽爆发。他水性极佳,当年与拓拔野在东海中也不知杀了多少海兽凶龙,深谙水下搏杀之道。当下闪电似的溯流游窜,迂回包抄,转眼间便冲到那四个怪人的正前方。

    众怪人眼白上翻,熟视无睹,依旧紧紧抓着晏紫苏的手脚,朝河底冲去。蚩尤大怒,挥手一刀将右面那怪人当头劈成两半;左手一探,将左面那怪人脖颈卡住,蓦地一卡,登时将他头颅硬生生拧断,乌黑血水急剧弥散。

    那两具无头断尸身形摇晃,突然撒开手,闪电似的朝蚩尤扑来。

    蚩尤吃了一惊,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水鬼僵尸!”凝神聚意,苗刀纵横飞舞,“汩汩”连响,水流迷乱,乌血沸扬,那两具僵尸瞬间被斩成碎段。

    蚩尤顺流下潜,从晏紫苏身下冲过。刀光一闪,另两具僵尸的手爪登时被齐腕斩断,两道霸烈的刀气从断腕劈入僵尸周身经脉,“砰”地一声闷响,两具僵尸登时炸裂为万千碎片,被涡流冲卷而去。

    蚩尤顺势抱住晏紫苏,破浪冲天,稳稳地翻身落在盘旋飞舞的太阳乌上。

    晏紫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河水,惊魂未定,紧紧抱住蚩尤,颤抖着哭将起来。

    她原非胆小女子,生平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凶险风浪。但适才事起突然,被水鬼拖入河中,水性不佳,不免惊惶。此刻被蚩尤救起,依偎在他强壮的怀中,登时变得说不出的软弱,这些日子以来累积的委屈、悲苦、难过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一时哭得雨打梨花,玉箸纵横。

    蚩尤念力四扫,见她毫发无伤,心中巨石方甫落地。

    晏紫苏哭道:“你这薄情寡义的狠心小鬼,只管远远地站着不必睬我,为何又要来救我?让这些水鬼将我拖走,你正好去找你的纤纤妹子,岂不干净?”指甲狠狠地掐入他的肩膀,直渗出血来。

    蚩尤心中酸苦刺痛,怜惜、疼爱、恼恨、厌憎……翻江倒海,紧紧将她抱住,恨不能将她深深地勒入自己体内。

    晏紫苏被他这般紧抱,越发脆弱,软绵绵地搂住他的脖颈,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泪水不断地流过脸颊,滚落蚩尤的胸膛。

    蚩尤突然狠狠地抓紧晏紫苏的双臂,咬牙切齿地瞪了她刹那,蓦地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狂野地、恣肆地辗转,暴虐而贪婪。这一瞬间,他分不清那在体内沸腾迸爆的熊熊炎火,究竟是炽热的爱呢,还是深切的恨。

    晏紫苏“嘤咛”一声,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开来,热浪从小腹滚滚燃烧,刹那燃遍全身,让她酸软得几欲昏厥。

    当他强横地需索,霸道地吮吸她的舌尖,她止不住簌簌发抖,似乎粉碎了,融化了,在月光中化为疼痛而欢悦的虚无。

    肌肤相贴,体热灼人。那滚烫的温度沸腾着彼此的血液,也熨平了潮湿的罅隙。两人数日来的别扭、斗气、委屈、恼恨……都突地烟消云散。没有什么比这怀中人更加真实了,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乌突然嗷嗷乱叫,冲天飞舞。

    蚩尤一凛,俯头下瞰,只见大河翻腾,水浪涡旋乱流,突然冒出十几个苍白浮肿的人头。既而浪花此起彼落,无数人头从水中浮起,乍一望去,竟如万千莲花在月夜盛开。

    月光凄迷,白雾缭绕,数百个水鬼从水中浮出,缓缓地爬上岸,僵硬地迈着脚步,湿漉漉地朝着树林中走去。

    个个眼白翻天,张口流涎,喉咙中发出暗哑的低沉怪吼,怪嚎声交相呼应,令人毛孔悚然,情状诡异凄厉,直如梦魇。

    晏紫苏想到片刻之前,自己竟还在这条河中饮水沐浴,登时一阵恶心,烦闷欲呕。

    蚩尤怒意勃发,心道:“原来闹得寿麻国鸡犬不宁的僵尸竟是这河中的水鬼!”当下一伸手,将晏紫苏丢在河沿的衣服遥遥收到掌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玲珑身躯,沉声道:“你坐在太阳乌上,我去将这些妖魔杀个干净!”

    晏紫苏紧紧将他抱住,只不松手,泪痕未干,桃腮酡红,颤声道:“我不管,你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蚩尤心中大震,苦甜参半。当下长啸一声,抱着她驱鸟电冲而下,大喝道:“僵尸水鬼,快来受死!”苗刀碧芒迸爆飞舞,在月光下闪耀起一道眩丽的冲天翠光。

    轰然炸响,太阳乌穿梭电掠,青光纵横怒舞,僵尸纷纷碎断横飞。众水鬼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啸怒吼,一齐转身朝他冲来。

    晏紫苏低声道:“呆子,这些僵尸好生诡异,只怕体内有什么蛊毒,切末让他们抓破皮肤。”

    蚩尤傲然道:“嘿嘿,他们靠得近一丈之内么?”刀芒碧光如风雷滚舞,众僵尸方甫接近,立即被炸裂为断肢残首,漫天飞舞。

    浪涛翻涌,无数僵尸前赴后继地爬上岸来,鬼哭狼嚎着漫漫冲至。

    蚩尤时而驾鸟高飞,时而驱鸟俯冲,苗刀大开大合,雷霆万钧,如虎入羊群,大开杀界。

    僵尸虽缺头断腿,却依旧摇摇晃晃地奔走冲袭。蚩尤杀得兴起,血肉横飞,无数残块纷纷摔落河中。大河水花四溅,染得一片血红。

    狂风呼啸,腥臭弥漫。尸横遍地,断头乱滚,林间树梢挂满了断肢,草地上乌血成溪,汩汩汇入大河之中。河中漂浮跌宕着血肉白骨,随着大浪滚滚西去。

    半个时辰之后,数百僵尸几乎已被蚩尤斩杀殆尽。太阳乌欢声鸣叫,在大河上耀武扬威地盘旋俯冲,余下的两百多个僵尸浮在河面,木无表情地翻动眼白,缓缓地沉下水去。

    蚩尤许久没有杀得这般痛快,吹飞刀锋上的血珠,哈哈大笑道:“就这么点货色么?忒不济事。”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炸飞冲涌,巨浪滔天。

    一只巨大的插翅虎兽从河中破浪而出,怒吼着朝蚩尤猛扑而来。那怪兽通体血红,肉膜巨翼张开时足有四丈来宽,凶睛紫红,獠牙倒长,“呼”的一声,一团巨大的烈火喷涌破空,疾射飞撞。

    晏紫苏失声道:“穷奇!”

    穷奇乃是西荒食人恶兽,巨大凶猛,有西荒兽王之称。吃人时喜从头吃起,极是贪婪,每次能吞下三五十人。这只穷奇体型巨大,远在其普通同类之上,当是穷奇中极恶者。

    太阳乌欢鸣声中,交相错舞,蓦地将那火焰吞入腹中。蚩尤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敢情你们今晚还没吃饱么?”苗刀当空怒斩,卷带锐烈刀芒,青电霹雳似的朝那妖兽劈落。

    穷奇怒吼,突然振翅绕舞,贴着苗刀气芒,闪电似的冲掠而起。炎风狂舞,巨尾横扫,重重地摔在苗刀刀背上。“轰”的一声震响,蚩尤手臂蓦地一阵酥麻,苗刀竟险些脱手飞出!

    蚩尤喝道:“好禽兽!”真气迸爆,刀芒怒卷,全力反击。

    穷奇连声咆哮,拍翼飞翔,在刀芒之外急速盘旋,伺机进攻。偶尔巨爪猛击,长尾电扫,险些便将蚩尤打中。这妖兽行如鬼魅,极是灵动,机警残暴,巨力惊人,攻击力之强,竟与一真人级高手无异。

    蚩尤心下大凛:“难道这妖兽竟是哪个妖人所化的兽身?”登时收起轻视之心,凝神相斗。

    两鸟一兽在空中团团飞转,怒吼连连。苗刀纵横飞舞,碧光所及,浪花冲溅,草木横飞。

    晏紫苏搂着蚩尤的脖颈,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心下甜蜜温暖。虽然那妖兽便在咫尺之距上下翻飞,杀气迫面而来,她却再不惊惶害怕。

    痴痴地凝视蚩尤,见他全神贯注,目光炯炯,有如天神降世,便连那扭曲的刀疤此刻看来也是如此独特,如此狂野恣肆,她心中温柔,周身软弱无力,突然明白,此生此世,她是再也不能离开这个桀骜不驯的男子了。离开他,就象鸟儿离开树梢,空荡而无所依傍;就象鱼儿离开水,片刻也不能呼吸。

    突然之间,她再也不想做从前那千变万化,独立而寂寞的九尾妖狐,再也不想为了自尊与矜持与他苦苦斗气,只想做依附他的藤蔓,缠绕他的花枝。

    激斗片刻,穷奇逐渐不支,怒吼一声,翻空逃逸。

    晏紫苏突然瞥见它胸腹间有一个翻裂的伤口,血肉模糊,蛆虫蠕动,心中蓦地一凛,在蚩尤耳边低声道:“呆子,全力攻它伤口,莫让它逃了!”

    蚩尤喝道:“哪里走!”念力积聚,默颂“开落花诀”。“扑”的一声闷响,穷奇悲吼,伤口炸裂开来,黑血喷飞,一大团雪白的蛆虫炸飞喷扬。

    蚩尤乘它身形顿挫之机,大喝一声,苗刀轰然电舞,青芒从刀锋破舞飞旋,闪电似的刺向妖兽伤口。

    “砰!”青光直没妖兽伤口,穷奇周身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碧光,痛嚎声中,剧烈变形,兽身仿佛被吹气一般,陡然涨大。

    继而“哧哧”连声,妖兽周身蓦地破裂开数百个小洞,血箭缤纷冲舞,在月光下划过无数艳红的弧线。

    穷奇嘶声悲吼,重重摔落在草地上。肉翼断折,四爪抽搐,紫黑色的血浆迅速洇淌,周身闪耀着淡淡的红光,若隐若现。过了片刻,幻光扭曲,兽身变化,竟逐渐化为一个侧身蜷伏的大汉形状。

    蚩尤嘿然道:“果然是妖人化为兽身。”晏紫苏摇头道:“他是中了尸蛊,又被封印入穷奇兽身,才变作这般模样。”

    蚩尤“咦”了一声,忽然觉得那大汉的身形有些眼熟,心中陡然一寒,驱鸟俯冲,在那大汉身旁落下。

    他凝神一看,周身大震,失声大叫道:“段叔叔!”那大汉身长九尺,满脸虬须,威武已极,正是当年蜃楼城里的狂人段聿铠!

    蚩尤脑中轰然作响,呼吸不得,又惊又喜又悲又悔,惊喜的是段狂人竟然尚在人世,悲悔的是这宛如自己叔父的段狂人竟被自己错手杀死!心中狂乱,痛悔无已,猛地跃下太阳乌,冲将过去,将他抱起,大叫道:“段叔叔!段叔叔!”

    晏紫苏花容失色,尖叫道:“呆子小心!”蚩尤忽觉杀气锐烈,迎面撞来,下意识地翻身疾转,闪电错开,只见一只色彩艳丽的蜈蚣也似的怪虫怒箭飞射,从段聿铠的胸腹伤口电冲而出,在月光中狰狞张舞。

    蚩尤指风一弹,一道碧光穿空怒射,登时将那怪虫打得粉碎。当是时,段聿铠突然咆哮狂吼,跳将起来,狠狠地掐住蚩尤的脖子,朝他耳朵咬去。

    晏紫苏惊叫道:“呆子,千万别让他咬中!”

    蚩尤见他未死,大喜过望,真气蓬然鼓舞,指风纵横,将他周身经脉尽数封住,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又叫又笑:“段叔叔,原来你没死!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段聿铠似乎听不见他的话语,任他如何呼唤,只是狂怒咆哮,恶狠狠地瞪着他,似乎想将他撕成碎片。

    晏紫苏负手翩翩走来,叹道:“呆子,他和这些僵尸一样,体内中了九冥尸蛊,神识混沌,根本认不出你了,你叫再多声也没用。”

    蚩尤一凛,奇道:“九冥尸蛊?”生平从未听说过此物。他知道晏紫苏精擅蛊毒,所言必定非虚,但却不知九冥尸蛊究竟是什么蛊物,竟能使活人死人尽皆化为妖魔?段狂人中了此蛊还有得救么?

    心中焦急惊惧,正要相问,却见晏紫苏嫣然道:“天下第一使蛊高手就在你的眼前,你怕什么?”

    蚩尤心中大宽,舒了口长气,低声道:“多谢。”

    晏紫苏秀眉微扬,欲言又止,娇靥微红,低声道:“你谢我什么?只要你今后对我稍稍好上一些,我就感激不尽啦。”蚩尤听她话语酸楚,心中也不由刺痛起来,默然不语。

    晏紫苏见他不敢应答,眼圈一红,默默地折了一根树枝,将遍地的尸骨拨到一处,堆积成三尺余高的小丘。退到一旁,拍拍太阳乌的身体,微笑道:“鸟大哥,借你的火,将这些骨头烧起来。”

    太阳乌扑翅鸣叫,蓦地伸长脖颈,喷出一团烈火,那堆尸骨顿时熊熊烧将起来,焦臭四溢,腥恶难当。

    晏紫苏掩着口鼻,退到蚩尤身旁,拉起他的手,朝后退去。蚩尤不知她意欲何为,但料想必有深意,当下随她远远地避开。

    火焰上跳下窜,五色斑斓,“噼仆”作响。黑烟滚滚,黄浆四流。突然一大群色彩艳丽的甲虫从火焰中飞窜而出,四下奔走,但奔行不到五十尺,突然自动蜷缩,抽搐不动。

    晏紫苏道:“这些就是九冥尸蛊了,是蛊毒中至为凶险的三大蛊虫之一。”

    蚩尤凝神细望,那些蛊虫虽然形状并不完全相同,但大都状如蜈蚣,色彩绚丽。突然想起适才从段聿铠体内迸飞而出的那只怪虫,与彼等相似,想必也是九冥尸蛊。

    段聿铠突然发出凄冽的惨嚎,周身剧烈震动,痛苦欲狂,脸容狰狞扭曲。蚩尤大惊,叫道:“段叔叔!”便要冲上前,却被晏紫苏竭力拉住,脆声道:“呆子!不要上去,再等上片刻。”

    只听“嗖嗖”连响,五六只七彩甲虫从段聿铠体内破肤冲出,惊惶逃窜,同先前那些九冥尸蛊一样,行不过五十尺,纷纷蜷缩干萎。再过片刻,又窜出两只。如此约莫一盏热茶的工夫,从段聿铠体内一共窜出十二只九冥尸蛊。

    晏紫苏道:“好啦,将那火扑灭罢。”蚩尤随手一掌,真气鼓舞,登时将远处的尸火扑灭。

    晏紫苏拉着他走到段聿铠身边,见段聿铠面色惨白,闭眼颤栗,昏迷不醒,微微一笑道:“好啦,你的段叔叔暂且没事了。他体内的尸蛊成虫都已经被这尸火逼出来了。但是他周身血液内还有千万只尸蛊幼虫,三日之内便可长为成虫……”

    “什么!”蚩尤大惊,皱眉骇然道,“难道没有彻底解救之法么?”

    晏紫苏道:“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在三日之内将他周身血液尽数换过,旧的血液一滴也不能剩下。否则尸蛊必将复发。”

    蚩尤骇然,咬牙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尸蛊究竟是什么阴毒之物,竟然这等霸道!”

    晏紫苏道:“尸蛊已是蛊毒中至为歹毒霸道的一种,九冥尸蛊又是尸蛊中最为凶霸者,自然厉害啦。”

    见蚩尤依旧不解,又道:“所谓尸蛊,就是以人、兽尸体养出来的蛊虫。但是九冥尸蛊又有所不同,需将一个活生生的童子捆绑之后,塞入人形陶瓮之中。再将九类八十一种天下至毒至凶的毒虫,以及八十一种最为毒厉的草药一起放入其中。连人带瓮埋入方圆百里阴气最盛的墓地里,让这些毒虫将童子咬死,又以童子尸体为生,最后再自相残杀。过得九九八十一日,将瓮打开,其中剩下的唯一一只毒虫就是九冥尸蛊。”

    蚩尤听得直皱眉头。

    晏紫苏道:“九冥尸蛊开瓮后七日内,必须寄居人体为生,否则必自动干枯而死。活人也罢,尸体也罢,总之必是人体,方能作为盛放它的容器。一旦脱离人体,不消片刻,亦要干枯而死。但是它若是进入人体,便会在人体的血液中衍生大量的幼虫。幼虫自我分裂繁殖,瞬息之间便可以化身千万,遍布全身。”

    蚩尤心下大凛,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说要将段聿铠周身血液尽数换过,才能救他性命。

    晏紫苏道:“九冥尸蛊最为可怕之处,在于它可以控制人的神识,使活人变为行尸走肉,死人变为妖魔僵尸,乖乖地任由放蛊者摆布。一旦旁人被这些尸蛊寄体所伤,九冥尸蛊就会从伤者的血液侵入,瞬息间让他变成下一个尸蛊寄体。比瘟疫还要可怕百倍呢。”

    蚩尤大怒,猛地一掌拍下,地裂土迸,恨恨道:“都是你们这些人,终日想尽了方法害人,才有如此阴毒凶霸的怪物。”

    晏紫苏蹙眉欲嗔,转而嫣然一笑,叹息道:“你用刀杀人,别人用蛊虫杀人,其间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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