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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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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气鼓卷,豹斑白衣流水似的舞动,所行之处白光隐隐,长草贴地起伏。四周尸兽骸鸟狂吼乱啼,团团紧围。

    拓拔野体内真气被她一激,险些奔腾逸舞,心中一惊,立时弹压调息。

    乌丝兰玛格格大笑道:“好妹子,有本事就只管拿去罢。”

    那两大鬼奴突然纵声怪啸,驱使猛犸尸兽朝相反方向狂奔。玄冰铁链陡然绷紧,黑光眩目耀射。窫窳脖颈被生生绞扭,扭曲欲断,发出凄冽惊怖的痛嚎。光芒迸放,怪兽突然又再度扭曲幻变为科汗淮形状,辗转苦痛,嘶声狂吼。

    拓拔野愤怒难过,忍不住又想冲出救起科汗淮,但终于强行忍住,心道:“等到她们两相激斗时,我蒙起脸,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侠便是。”一念及此,心中稍定,凝神观望。

    西王母淡蓝色的眼中蓦地燃起熊熊怒火,白衣鼓舞,如闪电般朝科汗淮冲去。

    漫天尸鸟鼓噪狂鸣,突然急风暴雨般俯冲围袭,四周骸兽怒吼号哭,亦潮水似的冲卷而上。刹那之间,西王母便陷入万千白骨尸骸的层层围攻中。

    漫漫白骨中,突然发出一声激越高亢的啸声,如冰河迸裂,巨浪激舞。“喀嚓”脆响,四周树枝纷纷断折,漫天骨末纷扬,如白雾弥散。

    拓拔野只觉脑中轰然,心中陡然一紧,肝胆俱寒,刹那间竟升起泠泠怖意。

    尸鸟骸兽恍若不觉,依旧桀桀怪叫着汹涌围攻。

    乌丝兰玛笑道:“水香妹子,这些尸鬼毫无知觉,可不怕你的‘惊神啸’。”

    西王母的“惊神啸”虽不及东海夔牛、雷神吼和弇州山鸣鸟的“天下三吼”那般有名,但其锐烈刚厉,惊神裂胆,可令敌人未战先怯,气势陡消。真气稍差者,立时有心胆迸裂之虞。然而这些尸兽既是骨骸,本无知觉,自然也就不会恐惧畏怯,虽被西王母啸声真气震碎许多,仍前赴后继,殊不后退。

    西王母奔行若飞,白衣飘飘,双袖卷舞,道道莹白真气从她指尖激射飞冲,仿佛箭矢纷飞,银蛇乱舞。

    上方疾冲而下的尸鸟被真气穿射,登时迸飞碎裂,化为粉末,簌簌飘扬。尸兽夹击冲来,亦纷纷炸裂飞舞,轰然塌落。刹那间也不知有多少鬼兽化为灰烬。

    乌丝兰玛作壁上观,笑道:“久闻西王母‘绕指柔’真气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别怪姐姐没提醒你,只要被这些尸兽轻轻咬上一口,你就得立即将伤口剜出,稍有迟缓,就要变得和它们一样啦。”

    拓拔野一凛,西王母真气虽然凌厉凶猛,但这些尸鸟骸兽数千之众,以她一人之力想要尽数歼灭而独善其身,何其困难。况且乌丝兰玛与两大鬼奴尚在一旁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必被其所乘。心绪飞转,苦思良策,不知如何才能既不现身,又可助西王母一臂之力?

    尸禽鬼兽呼号声中,越涌越密,那包拢圈也收缩得越发狭小。西王母在其中奔跃腾挪,渐转吃力。

    忽听轰雷震吼,十几只巨大的犀兕尸兽咆哮冲到,西王母突然昂首长啸,黑发冲天而起,蓝眼厉芒大作,编贝玉齿竟忽地变为虎牙豹齿,端庄秀丽的脸容变得说不出的凶厉可怖。双袖飞卷,素手虚握,突然凌空怒斩而下。

    “叮”的一声脆响,她腰间的刀形玉胜呛然长吟,冲天飞起,在月光下急速飞旋,爆涨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倏地化为一道巨大的刀芒,轰然破天怒舞,白光刺目,雷霆似的横空劈斩!

    “轰隆!”雁门山南面断崖倏地崩落,拓拔野只觉锐气裂面,气息翻涌,若非姑射仙子与他手心相连,幻光镜气立时便要被劈碎。

    悲嚎惨叫如沸水轰鸣,白骨四射激舞,冲天飞扬。月光中望去,银光点点,缤纷错乱,如漫天飞雪,纷扬樱花。

    姑射仙子肩头微微一颤,低声传音道:“天之厉!”拓拔野心下骇然,蓦地想起蚩尤所说,西王母有女娲大神所制的上古神器“天之厉”,状如刀形玉胜,威力惊天动地,想来便是此物了。

    尸兽骸鸟陨落厚积,仿佛冰雪遍地。西王母啸歌声中,急电穿行,刹那间冲到两大鬼奴之前,“天之厉”当空呼啸,光耀怒旋,电斩而下。

    “当啷”震响,那鬼奴危手中紧握的玄冰铁链竟被瞬间劈断。

    鬼奴危手中一空,登时失控,猛犸尸兽咆哮疾冲,狂奔十余丈,自行撞在雁门山壁,轰然碎裂为骨末。

    西王母足不点地,一气呵成,鬼魅似的飘忽疾转。“哧”的轻响,“天之厉”青芒怒舞,又将鬼奴据比手中的玄冰铁链应声切断。

    窫窳狂吼声中,立身甩头,玄冰铁链飞扬怒舞。周围围涌而上的众尸兽登时被他打成碎段。

    西王母飞掠上前,素手微微颤抖,轻抚窫窳的脖颈,秋波瞬间迷蒙如雾,猛地抓住锁链,低声道:“咱们走罢。”

    拓拔野在山崖上舒了一口气,心下大宽,但又隐隐觉得似有不妥,既然乌丝兰玛将西王母诱到此处,自当极有把握,岂能这般容易地让她将科汗淮救去?

    却听乌丝兰玛微笑道:“大荒都说五族圣女之中,妹子的法力武功最是了得,今日姐姐便来讨教一下罢。”黑袍蓬然鼓舞,丝带飞扬,从山崖上翩然掠下。

    “呼”的一声,狂风大作,那黑丝带无声无息地飘舞腾扬,如黑云一般滚滚散开,朝着西王母急速卷去。

    西王母淡然道:“素闻姐姐的‘似水流云’和姐姐的性子一样,温柔可亲,杀人于无形。水香自是甘拜下风。”左手提起窫窳颈间锁链,翩然飞舞,朝南冲去。“天之厉”随着她的右手纤指轰然旋转,纵横劈斫,刀芒所到之处,尸鸟骸兽无不迸扬碎裂,灰飞烟灭。

    乌丝兰玛笑道:“如此褒奖受之有愧。乌丝兰玛也听说妹子的脾气就象这‘天之厉’一样,太过刚愎霸道,惹人讨厌呢。姐姐今日就帮你磨磨棱角罢!”黑丝带突然电冲而出,螺旋飞舞,卷成一道玄光气幕,将西王母二人围在其中。丝带陡然收紧,气浪迫人,汹汹滚舞。

    乌丝兰玛的“似水流云”又称“冰蚕耀光绫”,乃是八百年前的水族圣女螭羽仙子以北海冰蚕丝、玄神鱼鳞、西海禺谷柜格松松果等三十六种天下至柔至韧的神物交织而成,即便是火族三昧真火也烧之不得。

    绫上唯一的一道缺口,乃是八百年前的金族奇人古元坎,以当年金族第一神兵、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所破。但是当年古元坎在西海大破大荒四神之后,身负重伤,销声匿迹,那天元逆刃也随之绝迹天下。八百年来,水族、金族屡派侦兵,遍寻西海,始终找不着这大荒第一神兵。世人皆称,天元逆刃不出,无一神物可破这“冰蚕耀光绫”。

    西王母淡淡一笑,右手捏诀舞动,“天之厉”碧光怒射,疾旋破舞,形成一道巨大的光轮,闪电似的劈向耀光绫。

    乌丝兰玛轻叱一声,耀光绫丝带翻飞,如黑龙腾挪,蓦地在“天之厉”外围滚滚缠绕。远远望去,犹如巨大的黑茧,其中一团翠光闪耀旋转。

    两人齐声低喝,耀光绫光圈与“天之厉”同时光芒怒放。轰隆巨响,玄光碧芒逆向飞转,火星迸飞溅射。

    道道光弧飞离甩旋,狂风呼号,四周树木“咯啦啦”纷纷断折。尸鸟骸兽稍一靠近,立时被螺旋气芒绞成粉碎。

    拓拔野掌心满是汗水,暗暗焦急,心中大为忧虑,想不到两人方甫交手,就开始比拼真气。二女真气都是天下罕见,一个柔中带刚,一个刚中带柔,原本就是相克路数,这般黏着僵持,若有一方临时退出,必定身受重伤。

    目光瞥处,只见那两大鬼奴骑着尸兽在耀光绫的玄芒气幕之外盘旋奔走,眼白翻动,口唇翕张,念念有辞。

    拓拔野心中一凛,凝神望向玄光气幕之中,只见窫窳碧眼光芒闪耀,周身颤抖,四只巨爪抽搐不已,伤口皮肉翻涌跳动,其节奏竟与那两大鬼奴的嘴唇张合的韵律完全相符。而西王母正全神贯注地御使“天之厉”,丝毫没有察觉窫窳异状。

    突然之间,一个可怖的念头闪过拓拔野的脑海,心中陡然下沉,血液如凝,寒意直冲头顶,惊骇忧惧,蓦地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小心窫窳!”

    话音未落,鬼奴齐声怪啸,森寒凄厉。窫窳伤口剧烈鼓动,兽身猛涨,巨口森森,发出狂暴怒吼,突然揉身飞扑,朝着西王母猛冲而至。

    相隔咫尺,事出突然,西王母又正与乌丝兰玛相持,避无可避。窫窳狂吼声中双爪猛地拍上西王母肩头,重重地迎面撞在她的身上。西王母低吟一声,檀口鲜血喷涌,朝后摔飞。

    “天之厉”光芒登时收敛,耀光绫飞扬卷舞,趁势将之层层捆缚。乌丝兰玛格格笑道:“妹子,还不撒手么?”

    西王母脸色雪白,淡蓝妙目中怒火跳跃,咬紧牙关,凝神聚气,将“天之厉”一寸寸地朝外夺去。倘若她此时撒手,不啻于将两人交缠的所有真气尽数反撞在自己身上,不死也必重伤。势成骑虎,只能继续僵持。

    拓拔野惊怒交集,西王母是纤纤的母亲,科汗淮既是纤纤生父,对自己也是亦师亦父,两人生死攸关之际,岂能坐视不理?

    又想,反正行藏已露,更无忌惮。当下摘下人皮面具,以“抽丝诀”从松树上抽织一块青布,蒙住自己的脸颊,急冲而下,口中变声笑道:“好不要脸,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子!”

    姑射仙子大凛,无暇多想,随他一齐从山崖上翩翩飞下。

    乌丝兰玛转头笑道:“阁下在山上偷看了这么久,行藏鬼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岂不是更不要脸么?”

    两大鬼奴仰头怪啸,闪电冲掠,朝着拓拔野二人夹击而来。数千尸鸟亦急速盘旋转向,密密麻麻地朝两人呼号冲去。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在山崖上藏匿许久,以二人念力真气,共同施放隐身幻法术,乌丝兰玛与西王母起初均未参破。

    但西王母与众尸兽骸鸟相斗之时,真气狂肆,加之拓拔野心中忐忑,担忧科汗淮生死,体内的真气不禁起了一些反激共鸣。

    乌丝兰玛与西王母这才突然发觉雁门山上竟藏着第三方神秘人物。但二人俱是久经风浪、老谋深算的人物,谁也不愿第一个将此事拆穿,都佯作不知,伺机再做打算。不想拓拔野目睹西王母遇险,终于沉不住气,自露行藏。

    乌丝兰玛碧眼闪闪,森然微笑道:“好妹子,死在你情郎的口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呢?”

    那窫窳压在西王母的身上,“赫赫”喘气,闻声蓦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然交错,长舌卷舞,冰冷的口涎滴落在西王母的脸上。

    她心中一颤,呼吸如窒,那冰冷的感觉使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流落的泪水。科汗淮微笑的脸容闪耀摇曳,与这龙头怪物重叠幻换着,往事纷乱,刹那间汹汹狂肆地涌过心头……

    那怪物瞪着双眼冷冷地望着她,又是一阵凶暴怒吼,猛地朝她张口咬下。

    电光石火间,西王母的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难道我当真要死在他的手上了么?”迷惑、惊惶、恐惧、悲伤、欢喜……如惊涛卷舞,在她淡蓝色的眼波中交叠闪过,顷刻间,心中忽地平静下来,唇角泛起凄楚而甜蜜的微笑。

    拓拔野大骇,失声惊呼道:“科大侠!”双掌轰然怒舞,青光如电,在漫漫尸鸟中杀出一条道路,与姑射仙子并肩飞掠。两大鬼奴交相冲到,阴风腥气飞卷横扫,将他们蓦然阻住。

    窫窳怒吼声嘎然而止,森森獠牙在西王母脖颈不及半寸处顿住,碧绿的巨眼瞪着西王母,喉中发出低沉而苦痛的吼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在苦苦地挣扎彷徨。

    众人心中蓦地一紧,呼吸停顿。

    乌丝兰玛冷笑一声,嘴唇急速翕动。窫窳仿佛被雷电所劈,张口又是一声凄厉暴吼,胸腹部的伤口急剧扩张,血肉迸裂,一只色彩艳丽的怪虫怒箭似的劲射而出,朝着西王母的胸脯冲去。

    拓拔野火目凝神,瞧得分明,那怪虫状如蜈蚣,节节斑斓,头部有如尖刀,极是诡异。登时明白那怪虫必是什么可怖的蛊虫,寄体窫窳,是以窫窳才会受乌丝兰玛与鬼奴的操纵,生死两难。一旦这蛊虫进入西王母体内,只怕连西王母亦不能幸免。

    正自惊骇,却见窫窳嘶声怒吼,突然挥舞右爪,将那蛊虫蓦地打飞,顺势闪电反弹,雷霆霹雳似的朝乌丝兰玛狂吼扑去。

    情势陡转,事出突然,众人都不由得一怔。乌丝兰玛惊怒交集,妙目中寒芒大盛,紫唇默诵法诀。窫窳体内黑光四射,伤口突然迸爆,黄脓红血激射飞舞,惨叫着重重摔落。

    当是时,西王母清啸一声,冲天掠起,“天之厉”青光怒放,忽然爆涨为六丈余长的巨大刀芒,半空折转,将“冰蚕耀光绫”轰然震开。

    乌丝兰玛闷哼一声,脸色雪白,飘然后退。耀光绫立时如黑云流舞,在她四周起伏缭绕,紧紧相护。

    适才窫窳的雷霆反击,使得她仓促之间不得不分神施法。神念少散,耀光绫的真气自然有所减弱,是以西王母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刹那之机,陡然反击,将“天之厉”从耀光绫的缠缚中硬生生地挣脱出来。

    西王母哪容她喘息?“天之厉”青光电舞,大开大合,全力反击。

    乌丝兰玛耀光绫飞旋飘扬,真气鼓舞,绵绵密密,将那锐利刚烈的碧芒刀光层层叠叠地阻挡在外。两人交错飞舞,在漫天的碧翠刀光与黑丝玄芒中穿梭绕行,月华如水,倒像是两个仙子在夜色中翩翩起舞。

    拓拔野心下大宽,哈哈大笑,心道:“她们眼光锐利,我和仙女姐姐稍作停留,身份定被拆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救走科大侠,离开此地。”当下传音姑射仙子。姑射仙子点头传音道:“公子说的不错。科汗淮是此事的关键,他一走,她们自然打不起来了。”

    两人不敢施展各自绝学,凝神聚气,以至为简单的招式将纷涌而来的漫天尸鸟打得迸飞四炸,连连迫退两大鬼奴,御风疾掠,笔直地朝窫窳冲去。

    两大鬼奴木无表情,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啸号哭,脸容急剧扭曲,眼白翻凸,周身皮肤宛如流水一般滚动,“嘎啦啦”连声脆响,身形急剧鼓起,瞬间涨大了一倍有余。继而手指“嗤嗤”连声,黑气四溢,乌黑锐利的指甲急速长出,宛如半尺余长的弯钩,在月光下闪着紫色的妖异光泽。

    片刻之间,两大鬼奴竟变成身高丈许的庞然怪物,森然号吼,巨爪飞舞,夹带着寒冷阴毒的狂风朝拓拔野二人迅猛进攻。

    爪风所及,石迸土裂,气势惊人。拓拔野二人凛然惊奇,这两个鬼奴真气之强,竟逾真人级高手!

    两人适才对这鬼奴大意轻视,被他们这般突然狂攻,登时有些应接不暇。又忌惮身份暴露,不敢全力以赴,一时被他们逼在下风。

    两大鬼奴忽地桀桀怪叫,撇下拓拔野,齐齐攻向姑射仙子,骨爪如飞,黑气凌厉纵横,将她迫得险象环生。

    拓拔野喝道:“着!”右手一记“竹节刀”,青光怒射,闪电似的破入左面那鬼奴据比的胸膛。“砰”的一声,黑血喷射,心脏破裂,破背冲出。

    岂料鬼奴据比竟似毫发无损,霍然回爪反击,迅如霹雳。

    拓拔野想不到他心脏已碎,竟还能立即反击,心下愕然,待要退避已然不及,手臂登时被鬼奴指风扫中。剧痛攻心,伤口急速溃烂,麻痒难当,一道黑森幽气闪电似的沿着臂上血脉朝心肺冲去。

    拓拔野心下大骇,凝神聚气,大喝一声,将那道黑气生生倒逼迫退,“扑”的一声,一股黑血从伤口怒射而出。月光雪亮,隐隐可以看见那道黑血玄光中竟有万千细小的黑虫,在微微蠕动。

    姑射仙子花容微变,低声道:“九冥尸蛊!”

    乌丝兰玛远远地笑道:“姑娘好眼力。这里的每一只尸鸟骸兽的身上,都有无数的九冥尸蛊,只要轻轻地沾上一点,三日之内,就会变得和这两个鬼奴一样。你这位公子已经中了尸蛊,神仙也救不得了!”

    拓拔野大骇,念力四扫,果然发觉周身血液有些异样,似乎有万千细微菌虫正溯流摇摆,急速分裂繁殖。

    蓦地想起《百草注》中所述,有一种蛊毒唤作“尸蛊”。一旦中此蛊毒,神识为蛊虫所控,身如行尸走肉,非人非鬼,是曰鬼奴。想来这两个鬼奴、这万千尸鸟骸兽,以及科汗淮,都是中了尸蛊,才成了僵尸似的怪物。一时寒意森冷,大汗淋漓。

    西王母淡淡道:“公子莫听她胡说八道。尸蛊虽然厉害,也并非无解,只要杀了放蛊之人,将周身血液换过一遍,修养三十六日,便会彻底痊愈。蛊虫既是北海玄女所放,我们齐力将她杀了,再一同为你换血,定当安全无事。”

    姑射仙子微微摇头,传音道:“公子,你体内的蛊毒是这鬼奴所放,你只需将他杀了,蛊虫便无主是从,暂且没事。”

    拓拔野惊怖之意稍纵即逝,暗想:“大丈夫死便死矣,即使当真无解,又有何惧?我这般惶恐,反倒让仙女姐姐瞧不起了。”热血上涌,惧意尽消,微笑传音道:“不妨事,多谢姐姐提醒。”

    姑射仙子第一次听他称自己为“姐姐”,错愕中,又不由有些害羞,娇靥微红,转过头去。

    拓拔野抖擞精神,哈哈笑道:“多谢各位仙子牵挂,不过我的命硬得很,只怕这些虫子反要被我克死。”双手飞舞,施展“碧春奔雷刀”,碧绿色的光弧团团飞转,从他掌沿源源不断地冲出,纵横交错,朝着鬼奴轰然电斩。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纤手若舞,也以手刀将鬼奴节节逼退。两人全神贯注,虽未尽全力,但也立时扭转局势,反守为攻。

    拓拔野不愿被西王母与乌丝兰玛看穿身份,当下忽而施以木族武功,忽而使出水族气刀,忽而又施展金族招术。虽然只是浮光掠影,并不精擅,但所学庞杂,乍一望去缤纷缭乱,西王母与乌丝兰玛看得大为惊奇,丝毫猜不透这蒙面少年的路数来历。

    而姑射仙子所使的也只是木族中最为粗浅的武功,其脸容经晏紫苏乔化,俏丽可爱,与木族中稍有声名的女子高手无一相似,西王母二人亦是一头雾水,心中惊诧纳闷,不知木族之中何时竟出了这等人物。

    乌丝兰玛心下恼恨,忖道:“不管他们是谁,这两人听了我的秘密,决计不能留下活口。”

    当下微笑道:“妹子,你与你的科大哥十六年不见,想必思念得很。姐姐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你们只管好好聊聊罢。”耀光绫陡然盘旋飞舞,将西王母的“天之厉”刀光一一卸开,左手屈指轻弹,一道黑光蓦地穿入窫窳背脊银鳞,口中默念法诀。

    窫窳痛吼狂奔,发疯似的将周围奔走的尸兽撞为粉末,一如先前的两个鬼奴一般,爆声连响,周身迅速涨大,银鳞开裂,黑血点点滴滴地渗透冒出,头上巨角艳红似血,獠牙如刀,变得更为凶厉狰狞。

    窫窳嘶声咆哮片刻,碧眼忽然凶光怒放,红鬃直炸,四爪飞扬,朝着西王母猛扑冲去。

    乌丝兰玛格格一笑,翩然飞掠,耀光绫飘飞随舞,朝着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冲去。

    拓拔野心中一凛:“这妖女想要先杀我们灭口!”当下再不迟疑,大喝道:“鬼奴受死!”气如潮汐飞涌,从双掌怒爆而出,形成一道两丈余长的碧绿光刀,朝着迎面冲来的漫漫尸鸟与鬼奴据比怒斩而下。

    他的气浪光刀虽无当年科汗淮的“断浪气旋斩”那般雷霆神威,势不可挡,但胜在真气强沛,生机勃勃,威力业已极是惊人。

    适才交手良久,他知道这两大鬼奴虽然真气极强,周身剧毒,终究不过是行尸走肉,不能随心应变。若能诱使鬼奴在短短时间内不断变化,以鬼奴的反应,必定露出空门,且不能随心所欲地立即调度起全身真气。于是趁着据比招式已老,转身冲来的刹那,予以当头痛击。

    据比眼白乱转,只得架起双臂抵挡。

    “轰!”的一声巨响,尸鸟冲天炸飞,据比发出凄冽的嚎哭,双臂登时齐齐断裂,朝两旁飞出,黑血喷射。头颈处“喀嚓”脆响,被拓拔野气刀倏然切断,怪头飞旋,正好甩入右面疾冲而来的尸兽的巨口中。

    那尸兽怒吼撕咬,将怪头嚼得粉碎,血肉模糊地从白骨缝隙间掉落在地,又被后侧冲涌而上的尸兽踩成碎末脓浆。

    与此同时,鬼奴危也被姑射仙子震得惨嚎不已,朝后飞退。

    狂风鼓舞,乌丝兰玛的耀光绫漫漫卷到,陡然横过夜幕,明月在这玄黑纱绫之后透射出淡淡的眩光。阴寒之气四下弥漫扩散,大雾般笼罩而下。

    远处突然传来巨浪冲天的激响,大泽百里水面粼光闪闪,轰然炸裂,螺旋冲天飞起巨大的水浪,有如万千蛟龙呼啸怒吼着盘旋纠缠。无数道淡黑色的气流从大泽腾空而起,漫漫蒸腾飞涌,急速飞来。

    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小心,她要借助大泽的水属灵力,增强耀光绫的威力。”

    拓拔野恍然醒悟:“难怪她要约西王母到雁门大泽来。此处荒野万里,大山寥落,西王母想要借助金属灵力几无可能;而她却可以借大泽的灵力,化为己用,击败西王母。”

    又想:“此处长草虽多,但树木稀少,我和仙女姐姐所能借调的木属灵力远不如她多。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妖女处心积虑布下此局,果然阴毒之至。”

    眼见耀光绫在四周鼓舞如浪,真气汹汹迫面,而漫漫水气灵力又正急速横空涌来,拓拔野一时脱身不得,苦无良策,不由微感焦躁。

    远处,窫窳狂吼跳跃,腾挪剪扑,朝着西王母狂肆进攻。黑光纵横,妖风鼓舞,将她迫得不住后退。

    四周尸鸟骸兽则在鬼奴危的调度下,盘旋奔走,伺机猛攻。

    窫窳原是金族凶厉神兽,被施以尸蛊之后,更加狂暴凶野,威不可挡。乌丝兰玛适才担心困囿其体内的科汗淮元神再度挣扎作乱,又施以更为毒辣的法术,使得它神智尽失,形如疯狂。

    西王母一旦被其击中或咬伤,必定身中尸蛊。而以西王母与科汗淮的感情,断然不会出手伤害,是以惟有闪避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想要将它生擒活捉,却是断无可能。

    如此一来,乌丝兰玛便可先毕集全力,将这两个神秘人先行斩杀灭口,然后再转而与鬼奴、窫窳合力围攻西王母。

    乌丝兰玛在半空翩然飞舞,素手招摇,耀光绫形成的气幕光圈越收越小。漫天涌来的万千黑光水气急速冲下,随着丝带飞旋绕转,仿佛一道巨大的黑色龙卷风,在雁门山两大峰之间螺旋飞舞。土石白骨纷纷卷入,沉浮旋舞,气浪汹汹。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站在气带光幕中,似乎被万千大山凌空压下,被倾江巨浪飞卷拍击一般,胸闷气窒,呼吸急促,体内血液开始随着耀光绫周转的韵律缓缓流动。周身仿佛被巨蟒紧缠,寸寸收紧,随时都要绞断一般。

    姑射仙子握住拓拔野的手,经脉相连。两人体内真气在彼此之间循环周转,形成一个小小的螺旋气浪,对抗身外的耀光绫气旋。

    乌丝兰玛的“似水流云”柔中带刚,气势滔滔,变化无常,深得水族法术与武功之真髓,此时又化大泽水灵为己用,气势更盛。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若想全身而退,非得使出浑身解数方有可能。但如此一来,至少姑射仙子的身份必被揭穿。

    拓拔野心中一动,忖道:“是了,我先故意示弱,等她松懈得意之时,再以长生诀中的‘风生浪诀’作用于定海神珠,借势反弹,打她个措手不及!”

    一念及此,心下大定,正要传音姑射仙子依计而行,忽然听见东南方传来一阵狂呼乱叫声:“烂木奶奶的,骨头还能跑来跑去?好玩好玩!咦?还有人打架?有趣有趣!”

    那声音激越高亢,真气雄浑,竟是夸父!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对望一眼,心下大喜。想不到这疯疯癫癫的老小子竟在此时赶来。

    扭头望去,月光皎皎,四野明亮,一个十二尺高的巨汉风也似的从南狂奔而来,果是夸父。

    他东张西望,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大叫道:“烂木奶奶的,这骨头又大又粗,还有个长鼻子晃晃悠悠,难道是大象么?这个又是什么?他奶奶的,长得这般奇形怪状,成心不让我猜出来吗?”

    拓拔野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运气变声,传音哈哈大笑道:“疯猴子,你跑得也忒慢了!我们在这已经等了足足一夜啦!”

    夸父听见他的声音,陡然一惊,探头四望,突然瞧见拓拔野与姑射仙子站在一道巨大的螺旋黑光之内,拓拔野虽然蒙着面纱,看不真切,但姑射仙子却的的确确是今日午后开始赛跑时,与蚩尤一起的刁钻女子。

    他心中惊疑沮丧,难以置信,大叫道:“烂木奶奶的,你……你们怎么先到了这里?你在干什么?”

    拓拔野传音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你跑得象乌龟,我们早就超过你啦。跑了一天,出了身汗,所以就叫这丫头给我们浇水洗澡。”

    夸父眼珠乱转,惊疑不定,挠头道:“不对不对,我怎地没瞧见你们从我身边跑过?”

    拓拔野传音怒道:“烂木奶奶的,你跑不过我,还要耍赖吗?”夸父面红耳赤,哇哇大叫道:“烂木奶奶的,谁说我要耍赖了?没跑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知道哩!”

    乌丝兰玛与西王母见这巨汉一面狂奔,一面大呼小叫,也不知和谁说话,虽然疯疯癫癫,但其真气之强,却是生平罕见。两人暗暗警觉心惊,都道是对方召来的神秘帮手。

    乌丝兰玛不敢大意,轻叱一声,全力收紧“似水流云”,欲将拓拔野二人生生绞死。

    与此同时,鬼奴呼啸,窫窳怒吼猛攻,尸兽骸鸟发狂似的层叠偷袭。西王母心中惊怒,俏脸如罩寒霜,腾挪闪避,苦思对策。

    拓拔野聚意凝神,与姑射仙子联手对抗汹涌逼迫而来的耀光绫气旋,哼了一声,又传音道:“烂木奶奶的,疯猴子,我觉得和你比试吃了老大的暗亏,实在忒不公平!”

    夸父叫道:“什么不公平?”拓拔野道:“你一个人了无牵挂,跑得飞快;我带着一个娘儿们,还要背着她跑,这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夸父抓头道:“说得也是。他奶奶的,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娘儿们丢了就是。”

    拓拔野忍俊不禁,笑道:“他奶奶的,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对女人始乱终弃?那不是和禽兽无异吗?我有一个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夸父最怕他说自己耍赖不公平,闻言大喜,急忙道:“快说快说!”

    拓拔野道:“你瞧见那只龙头怪兽了么?你若能背着他跑到禺谷,我就烂木奶奶地低头认输,羽青帝和你的比试,便算是你赢了!”

    夸父大喜,咧嘴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咱们一言为定,你小子可不许耍赖!”

    拓拔野传音道:“烂木奶奶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岂有反悔之理!你快将那龙头怪物背了先跑,我立即来追你了。那怪物身上有毒,你可小心了,别让他伤着。”

    夸父哈哈大笑道:“我来也!”狂奔似飞,闪电似的朝着窫窳冲去。

    乌丝兰玛与西王母均吃了一惊,都道夸父是对方的帮手,赶来相助。眼见他越奔越近,刹那之间,心中齐齐下了一个决定。

    鬼奴忽地一阵怪啸声,窫窳发狂似的横空跳跃,巨爪横扫,獠牙交错,雷霆万钧地朝着西王母扑去。

    西王母眉尖轻蹙,脸上陡然闪过凛然杀气,低叱一声,双臂齐振,“天之厉”在月光下悠然翻转,倏地如闪电似的朝下怒射,直破窫窳脊背!

    众人大吃一惊,失声低呼。

    “嗖”的一声轻响,那窫窳发出凄厉悲痛的怒吼,胸腹轰然炸裂,鲜血喷涌,在月光下如花一般地绽开,雨一般地洒落。蓝芒飞舞,“天之厉”从漫漫血花中“呜呜”旋转着电冲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尸鸟盘旋,血珠纷扬。

    窫窳在半空中陡然停顿了刹那,碧眼直直地瞪着西王母,惊愕、悲凉、痛楚,又带着温柔而眷恋的神情,张口巨口,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吼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然后便突然重重地朝下摔落。

    “轰”的一声闷响,窫窳砸落在草地上,微微震动跳弹,鲜血激射,土尘飞扬。

    拓拔野脑中嗡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之事。他原想让夸父将窫窳安全劫走,趁着乌丝兰玛方寸大乱时,自己与姑射仙子再全力反击,逃离此地。不想西王母竟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一刀将窫窳、将与窫窳合体的科汗淮洞穿斩杀!

    风声狂啸,众人怔然。

    西王母面色惨白,衣袂翻飞,低头望着草地上的窫窳尸首,望着那双兀自瞪视着自己的眼睛,娇躯微颤,突然哈哈大笑道:“乌丝兰玛,我将他杀了!我将他杀了!我瞧你还能将我怎样?”狂笑声中,一颗泪珠倏然从脸颊上滚落。

    蓦地转身仰天清啸,蓝眼如电,虎牙毕露,黑发冲天乱舞,厉声道:“乌丝兰玛,你杀我金族神兽,还不跪下请罪!”

    白衣鼓舞,冲天飞起,素手闪电似的交错捏诀,“天之厉”随着她的手势不断旋转变化,突然亮起耀眼已极的蓝光,破空飞舞,雷厉风行,掀起凌厉无匹的冲天刀芒,朝着数十丈的乌丝兰玛怒斫飞斩。

    这一刀气芒之凌冽锐利,气势之雄浑刚猛,都远在此前任何一刀之上。一刀飞出,狂风大作,雁门山双峰微微震动,刹那间,万千白光从山崖石岩迸爆闪起,急电飞舞,汇入“天之厉”的刀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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