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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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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天上人间

    西北飞行,越过几条绵延的雄伟山脉,雪山寥落,人烟稀少,茫茫草原越见荒凉。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分骑两只太阳乌,高飞低掠,自在穿行。

    夕阳西下,几只苍鹫悲凉鸣叫,稀稀落落地掠过黛蓝色的天空,朝着西北天际的两座陡峭山峰飞去。

    拓拔野道:“那里便是雁门山了。咱们到那山下等夸父罢。”

    姑射仙子点头不语,白衣飘飞,那清澈淡远的幽香瞬间钻入拓拔野的鼻息,令他心神俱醉。

    这千里路程,两人并肩齐飞,微觉尴尬。虽然极少交谈,但拓拔野偶尔偷瞥她的侧脸,闻着她的气息,已觉得说不出的欢愉快乐,飘飘乎如在云端,汤汤乎若随流水。

    大风吹来,漫野绿草起伏如浪,牛羊若隐若现。

    两人骑鸟从草原上倏然低掠而过,犹如在海中劈波踏浪。扑鼻而来的,尽是阳光、泥土与青草的混合的气息,那气味如此芬芳如此熟悉,仿佛母亲的手,温柔地抚过拓拔野的脸颊,令他瞬间窒息。

    蓝天白云,孤单错落的石屋,摇曳起伏的碧草,斑斓的野花,呜咽流淌的小溪,翩翩起舞的蝴蝶,夕阳下袅袅的炊烟,牛羊悠远的低鸣,还有这温暖而芳香的气息……这画面如此遥远又如此迩近,象是记忆深处朦胧的故土,又象是梦中一再返回却永无法抵达的远景。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童年往事,想起了与蚩尤并肩坐在蜃洞中看见的宁静美景,心中震颤。又想起连月以来,在大荒上经历的阴谋、杀伐……登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厌倦,忖道:“不知何年何月,能帮助鱿鱼打败水妖,重建蜃楼城?大功告成之日,我便到这雪山下的草原放牛牧马,与心爱之人过着平淡而快乐的日子。”

    想到“心爱之人”,心中蓦地剧跳,偷偷望了姑射仙子一眼。倘若她果真愿意与自己一道远离纷扰大荒,在这纯净美丽的雪山草原相依为生,吹箫弄笛两为乐,那是何等逍遥快活!即便是神仙他也可以舍却不作。

    但是隐隐之中,他又觉得似她这等清心寡欲、飘然出尘的仙子,决计不会堕降凡尘,与自己这等浑浊不堪的俗世男子牧马放歌。密山山腹中彼此温柔缠绵的情景,此生此世,只怕永将是回忆了。心下忽然大痛,一阵怅然。

    这世上又有哪个女子愿意放弃一切,追随自己到荒无人烟的海角天涯,过平静而逍遥的生活呢?是了,雨师妾定然愿意!

    想到雨师妾,拓拔野的心中登时一阵温暖,周身的血液似乎都热烈地涌动起来,嘴角微笑,心下甜蜜。若能与她共骑白龙鹿,驰骋雪山冰川之下,吹奏苍龙角牧马放牛,此乐何及!一时心驰神荡,不能自已。

    突然想到当日与雨师妾分别之后,音讯全无,也不知平安否,心下登时一阵担忧愧疚,旋又大为懊悔:“哎呀,我可当真傻了,怎地忘了向晏紫苏询问雨师姐姐的近况?”

    心下一阵冲动,当下便想取出“相思犀角”与蚩尤二人联系。忽然想起姑射仙子便在身侧,而当年自己在东始山水潭与雨师妾欢好之时,姑射仙子便曾恼恨吹箫示警,拂然而去。倘若今日自己在她身前急不可待地询问龙女下落,岂不是更惹她烦厌?

    当下犹疑罢止,决计待到姑射仙子不在身旁时,再仔细询问晏紫苏。

    当是时,忽听姑射仙子淡淡道:“公子,我们到了。”太阳乌扭颈瞪视拓拔野,脆声鸣叫。

    拓拔野霍然惊醒,四下扫望,方才发觉太阳乌已经停在雁门山下。青山两立,夕阳残照,光秃秃的石壁上红光隐隐,映射着流动的晚霞。狂风鼓舞,从山口呼啸而出,遍体尽生寒意。

    两人绕山旋飞,在东南半山的一株青松下,找了一个幽深的避风洞穴,坐等夸父。拓拔野寻了些干柴生火,又打落几只西飞的大雁,拔毛去脏,在火上烤熟。皮焦肉嫩,脂香四溢。

    两只太阳乌早已等得不耐,抢先啄食起来,间或欢声鸣叫,颇有赞许之意。与他和蚩尤生活许久,这些神禽竟似也转了性子,更好熟食。

    拓拔野笑道:“你们运气好,和我一路。跟着鱿鱼的几位鸟兄可就命苦了,只能茹毛饮血。”

    他将寻来的草料调味相佐,切了最为香嫩的一块给姑射仙子。姑射仙子闻着那腥味,秀眉微蹙,低声道谢,摇头不吃。

    拓拔野心下失望,又想起先前的梦想,更觉沮丧,忖道:“仙女姐姐不食人间烟火,连飞禽之肉尚且不吃,又怎会甘愿与我做草原牧民?”一时意兴阑珊,美味的雁肉到了口中也味同嚼蜡。当下随便吃了几口,便全部送与太阳乌。太阳乌求之不得,振翅欢鸣。

    明月初升,夜色苍茫,寒风呼啸,群鸟悲啼。

    雁门山在大荒西北,每年春秋,候鸟都由此穿梭迁徙。雁门山北面数里,便是大泽。大泽方圆百里,清波浩淼,是群鸟生育及蜕换羽毛的栖息地。风起之时,湖水荡漾,万鸟齐飞,煞是壮观。

    此时风声呼卷,在这半山峭壁之上,拓拔野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万千鸟禽鸣叫振翅的声响。

    月光凄迷,星辰暗淡。向下眺望,草野茫茫,景物朦胧,一切如同隔纱横雾,瞧不真切。

    拓拔野两人在山洞中静侯许久,眼见月亮越升越高,夸父却始终没有来到,姑射仙子眉尖轻蹙,似乎有些不耐。

    两人近在咫尺,半晌相对无语,不免微微有些尴尬。但拓拔野搜肠刮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生怕一开口便笨嘴笨舌,唐突佳人。与其他女子一起之时,他每每可以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偏偏与姑射仙子独处时,他便如石头人般,脑中一片空茫。

    姑射仙子默默而坐,怔怔地凝望着升上青松枝梢的明月,似乎在想着心事。白衣飘舞,脸容在月光下漾着淡淡的柔和光晕,一尘不染,清丽如仙。

    拓拔野登时有些自惭形秽,不敢逼视,心中酸苦,暗叹道:“仙女姐姐原非尘世间的人物,我却想着能和她厮守终生,当真是痴心妄想。”

    忽听姑射仙子低声道:“公子,如你所说,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为何当日在钟山之上,公子情愿舍命相救?为何当那翻天印击来之时,公子甘愿挡在我的身前?又为何愿意一再相助,护送我前往方山禺渊?”这些疑惑她藏在心中已有数日,今夜与拓拔野二人独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拓拔野脑中嗡然一响,热血上涌,便忍不住想要大声喊道:“那是因为我喜欢你!自从四年前看见你的那一刹那起,我就喜欢上你了。”但是心潮汹涌,始终鼓不起勇气,支吾其辞,半晌方才哑声说道:“仙子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拓拔野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姑射仙子妙目深深地凝视着他,微微一笑道:“是么?”似乎微有失望之意。

    拓拔野心中狂跳,蓦地一阵冲动,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因为我……”见姑射仙子清澈秋水向他望来,勇气忽然消殆得无踪无影,那自卑羞怯之意立时又在心头汹涌泛滥,口干舌躁,余下的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姑射仙子见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由忍俊不禁,微笑道:“因为什么?”笑容清丽眩目,犹如深山月夜,水流花开。

    拓拔野脑中晕眩,蓦一咬牙,正要不顾一切表白,又听她低声叹息道:“虽然我记不得从前之事,但那日在密山冰谷初次见到公子时,却有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

    拓拔野心中一震,说不清是惊愕还是狂喜,周身寒毛刹那间都随着耳朵一齐竖了起来,凝神倾听。

    姑射仙子道:“看见公子的脸容,便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熟悉,仿佛早就认识了一般。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却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情不自禁地相信……”

    拓拔野心中怦怦乱跳,脸烫如火烧,惊喜害怕,手指微微颤动,心中想到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巨大的狂热的幸福象夏日午后滚滚云层在头顶盘旋压低,随时准备化为狂肆的暴雨倾盆盖下。

    姑射仙子抬头望他,见他铜铸泥塑似的呆呆站立,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娇靥微微一红,稍稍迟疑,柔声道:“……这些天和你同行,这种感觉越来越加强烈。在我心里,公子就象是……就象是我的弟弟一样……”

    拓拔野耳中轰鸣,如被雷电劈着,脑中混乱一片,半悬的心急速沉落。

    姑射仙子见他身子微微一震,面色变得惨白,只道他对自己这番唐突言语尴尬生气,登时羞红了脸,歉声道:“公子,对不住。我……”顿了片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拓拔野失望悲苦,心灰意冷,一片空荡苍茫。突然想起当日在古浪屿上拒绝纤纤时的情景来,想起她含着泪的哀怜而期盼的眼神,想起她颤声所问的话:“拓拔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只当我是妹妹,从来没有一点其他的喜欢么?”刹那之间,蓦然明白她当日的苦痛与悲楚。

    姑射仙子既将自己当作弟弟,那便如自己将纤纤当作妹子一般,永无心仪相爱的可能了。想到此处,心如刀割,越发难过,有一刻竟恨不能痛哭失声。

    当是时,心底有一个声音突地大声喊道:“拓拔野呀拓拔野,你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仙女姐姐肯将你当成弟弟,这是何等美事!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不但不受宠若惊,竟然还哭头丧脸!真他奶奶的紫菜鱼皮!”

    他心中一动,又想:“仙女姐姐是木族圣女,冰清玉洁之身,此生早已注定不能有男女之情、欢爱之念。如果能做她的弟弟,常常与她说说话,见见面,那也是快活如神仙了。”

    一念及此,心中稍稍宽慰,当下强自振奋精神,展颜笑道:“承蒙仙子错爱,拓拔受宠若惊。这可真真巧了,其实在我心里,也一直将仙子当作姐姐一般。如果仙子不嫌弃,今后我就冒昧叫仙子作姐姐了。”

    见他突然之间阴霾尽去,满脸欢愉,姑射仙子虽微感诧异,心下却也松了口气,颇为欢喜,红霞泛起,嫣然道:“原来我和公子之间果然有一段缘分呢。”

    两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是一红,一齐笑了起来,先前那无形的隔膜登时消却了大半。

    当是时,忽听见一声高亢悦耳的啸声,破空袅袅。太阳乌蓦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嗷嗷乱叫,拓拔野一喜,脱口道:“夸父终于来了!”旋即立觉不对,这啸声激越动听,似是女子所发,绝非夸父。

    姑射仙子花容微动,低声道:“这啸声好生熟悉……”

    两人悄然出洞,循声远眺,但见狂风怒舞,茫茫草原起伏如海,一个模糊身影疾电般从东南方飞掠而来。白衣飘舞,豹斑点点,远远望去,竟如一只雪豹在半空腾飞疾掠一般。

    拓拔野凝神望去,微吃一惊。那人青丝飞扬,玉胜摇曳,眉目如画,肌肤晶莹似雪,竟是一个典雅高贵的美貌女子。她来势极快,转眼间便到了雁门山下。凝立山口,秋波四扫,衣袂翻飞如浪,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明月皎皎,从半山下瞰,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脸容,端庄秀丽,眼珠淡蓝,如海水一般清澈透明。临风而立,宛如仙子飘飘欲飞。只是脸罩寒霜,双眉轻蹙,微带煞气,让人平生敬畏之心。衣袖鼓舞,纤手低垂,十指真气缭绕逸舞,地上碧草随之出现涡旋形状,绕转起伏。

    拓拔野心下暗惊,她真气之强,当在仙级之上,放眼大荒,有如此修为的女子决计超不过二十人,她究竟是谁?这等雍容华贵的女子为何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到这荒野孤山?她等的人又是谁呢?一连串的疑问在脑中沉浮跌宕,好奇心大起。

    那豹斑白衣女子耳廓微动,秀眉一扬,目光如电,蓦地朝山上扫来。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微吃一惊,当下不敢多想,连忙凝神敛气,生怕溢散的念力、真气将她惊动,泄露行踪。敌我不明,暂且静观棋变。

    太阳乌嗷嗷乱叫,在崖边扑翅,昂首阔步。豹斑白衣女子只道夜鸟栖山,稍稍放心,凝神北眺。

    当是时,忽听见雁门山西北面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声。那啸声凌厉森冷,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寒之气,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拓拔野正自诧异,又听见山北传来阵阵鸟鸣兽吼,此起彼伏,滚滚而来,亦如啸声一般凄厉阴冷,竟象是从地府鬼界发出的一般。在这阴风呼啸的暗夜中听来,震耳欲聋,肝胆皆寒,犹觉阴森可怖。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寒毛直乍,对望一眼,心中均泛起不祥之感。沿着山崖边缘御气绕走,倚壁北眺。一望之下,险些惊骇失声。

    西北夜空阴霾惨淡,妖云暗涌,一大片怪鸟白茫茫地汹涌飞来,少说也有数千之众。月光雪亮,照得分明,那群怪鸟只只白骨森森,眼洞幽然,竟全都是鸟禽尸骸!骨翼皮毛残附,机械地扇动着,一齐发出凄诡森冷的号哭声,朝着雁门山层叠涌近。

    狂风恣肆,草浪汹汹。万千尸鸟之下,数百只巨兽尸骸轰隆震吼,在草原上齐头狂奔,遥遥望去,白骨缤纷,獠牙交错,在月光中闪着寒冷的幽光。

    狂奔的尸兽中,两只北海四牙猛犸奔突在前,其上坐了两个黑衣男子,双眼翻白,面色如雪,幽灵似的飘忽摇摆,木无表情,张口号啸。适才那凌厉森寒的怪啸竟然就是出自他们之口。

    两人手中各抓了一条巨大的玄兵铁锁链,两条铁链紧紧地缠绕在一只巨大的龙头怪兽颈间。那龙头怪兽倒是皮肉俱全,红角碧眼,凶神恶煞。银白色的鳞甲寒光泠泠,胸腹部有一处伤口,皮肉翻涌,鲜血虽已凝结,但仍有许多蝇虫吸附其上,缭绕飞舞。白色的蛆虫在伤口中攒攒蠕动。

    龙头怪兽悲声嘶吼,四爪如飞,拖动着那两只四牙猛犸尸兽风驰电掣地狂奔,其状恍如梦魇,诡异可怖。

    妖魅的夜雾从西北波光摇荡的大泽上,无声无息地急速弥漫扩散,瞬间将湛蓝的夜空遮挡大半,寒风中弥散着强烈的尸骨腥臭之气,闻之欲呕。

    阴湿寒冷的诡魅气氛,如同那茫茫夜雾一般笼罩而下,压得二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惊疑不定。姑射仙子蹙眉屏息,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不语。

    眼见万千尸鸟急速逼近,拓拔野悄然将太阳乌封印入断剑,施放“幻光镜气”,将姑射仙子与自己包拢其中,凝神观望。

    众尸鸟到了雁门山上空时,轰然盘旋,团团乱转,号哭声如暴雨淋漓。与此同时,腥臭扑鼻,浊风涌动,数百尸兽潮水似的冲过山口,咆哮着环绕奔走,将那豹斑白衣女子层层围住。

    豹斑白衣女子动也不动,衣裳鼓舞,纤腰丝带飞扬,淡绿色的刀形玉胜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那双秋水明眸冷冷地望着那四牙猛犸上的两个黑衣男子,嘴角微笑,露出淡淡的鄙夷神色,淡然道:“原来就是你们抓了窫窳,传信青鸟,诱我到此地么?”声音温雅婉转,如清泉漱耳,说不出的动听。

    拓拔野心念微动,想起《大荒经》所说,西荒通天河中,有金族龙头神兽,名为窫窳,难道便是这怪兽么?但是她说的“青鸟”又是什么?突然心中大震,想起当今世上,最为著名的传信灵禽乃是昆仑山西王母的三青鸟,难道……难道这豹斑白衣女子竟是西王母么?

    一念及此,呼吸险些停顿,蓦地又想起大荒传闻,西王母常穿豹斑白衣,佩带刀形玉胜,善于啸歌……无不与眼前这女子一一吻合。

    拓拔野心中狂跳,又惊又喜:“难道她果真是纤纤的母亲么?”凝神细看,她的脸容端庄典雅,与纤纤那俏丽明艳的姿容殊不相似。此时想来,纤纤似乎更象科汗淮一些。

    尸鸟盘旋,亡兽咆哮,那两个黑衣男子木然端坐,眼白翻上,神情呆滞,竟似没有听见她的话语。

    那豹斑白衣女子眉尖轻蹙,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女子远远地柔声笑道:“水香妹子,他们只是鬼奴,听不见你说的话,你可别生气。”

    拓拔野大震,果然是西王母!西王母芳名白水香,盖因她出生之时,漫山异香,三月不散;又因五行之中“金生水”,故取名白水香。金族皆称之为“西方金王圣母”,故天下人也尊称为“西王母”,而不敢直呼其名。

    姑射仙子闻言亦微微一震,动容传音道:“是了,我想起来啦,她是金族圣女西王母。”

    拓拔野此刻再无怀疑,心中惊喜难言,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邂逅纤纤生母。心中一动:“究竟谁这般大胆,竟敢直呼西王母名字?”

    循声望去,西面夜空中,一个身着黑紫丝长袍的美丽女子翩翩飞来,丝带飘扬,赤足如雪。碧眼波荡,花唇淡紫,漾着浅浅微笑,温柔亲切。素淡之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

    拓拔野登时愕然,她赫然竟是水族圣女北海玄女乌丝兰玛!

    此女落落大方,亲切随和,但似乎心计颇为深远。当日在雷泽城无尘湖底,拓拔野以《金石裂浪曲》相助雷神时,曾经与她间接交手,知道她真气极强,那根丝带行云流水,极是厉害。以他目前之真气念力,依旧远非其对手。

    不知她今夜到此,又有什么目的?拓拔野隐隐之中感觉今夜必有某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凝神聚意,生怕错漏了一个微小细节。突然忖道:“想不到今夜在这荒凉的雁门山下,竟然聚集了大荒三大圣女。能睹此盛况,幸何如哉?”忍不住微笑。

    西王母淡淡一笑道:“原来是乌丝兰玛姐姐。那封信想来是你传给我的了?”

    拓拔野心下大奇,忖道:“近来寒荒叛乱,烛鼓横死,夸父大闹昆仑山,不知乌丝兰玛给了西王母一封什么信?竟能使得西王母不顾一切,独自追到此地?”

    乌丝兰玛翩然飞舞,在拓拔野对面的山峰立住,微笑道:“水香妹子这两年深居简出,若不是这封信,乌丝兰玛想要见水香妹妹一面都难得紧呢。”

    西王母道:“再过半月便是蟠桃大会,那时只要乌丝兰玛姐姐愿意,便可以和我联床说上几天几夜的体己话……”

    乌丝兰玛嫣然道:“可是有些话是不能在蟠桃会上说的。说了出来,只怕水香妹妹要生气呢。”

    西王母淡淡道:“是么?却不知是什么话?”

    乌丝兰玛微笑道:“那些话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啦。到了这雁门山下,妹子你就可以见到生平最想见到的人。”嫣然道:“那个人当然不是姐姐我了。那一绺白发、几颗昆仑山上的思念石,妹子难道都认不出来了么?”

    拓拔野心中一跳,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热血倏然上涌。但这想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当下定神倾听。

    西王母神色不变,淡淡道:“姐姐说的好生奇怪,我生平之中最想见到的人乃是我的母亲。可惜她早就登仙了,难道姐姐还能让她还阳人界么?”

    乌丝兰玛微笑道:“原来妹子的记性果然不太灵光。那人虽不是天山仙子,却偏巧刚刚还阳人界。”

    拓拔野听得心中仆仆乱跳,呼吸急促。

    姑射仙子在一旁见他神情古怪,微感诧异,当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示意他定下心来。拓拔野凝神聆听,竟然没有察觉。

    乌丝兰玛低头道:“据比,危,还不快让王母娘娘瞧瞧他的模样?”

    那两个黑衣男子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号,徐徐点头,四臂齐振,将手中玄冰铁锁链猛地朝外一拉一绞。

    那龙头怪兽窫窳嘶声狂吼,猛地昂首立起,上跃下冲,奋力甩头。那两个黑衣男子木立不动,嘴唇翕合,眼白冷冰冰地凝视着窫窳,几道黑光从他们身上闪耀跳跃,闪电似的穿过玄冰铁链,劈入窫窳体内。

    窫窳发狂悲吼,银鳞闪闪,光芒大作,周身突然扭曲变形。炽光耀眼,蓦地化为一个男子身形,昂首怒吼。

    拓拔野脑中轰然,张口结舌,全身瞬间僵硬。那男子白发飞扬,清俊的面容满是痛楚神色,竟然是“断浪刀”科汗淮!

    这念头片刻之间他虽然已经想到,但此时亲眼所见,仍犹如被雷电当头劈中。科大侠倘若未死,这些年又在何处?为何会变作这怪兽窫窳?又为何会落在水妖的手中?

    心潮狂涌,无数的疑问排山倒海、劈头盖脸地倾落下来,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惊是喜是悲是怒。

    此时狂风怒号,山口呜呜震动。尸鸟盘旋疾冲,鼓噪狂叫;尸兽团团奔走,怒吼咆哮。雁门山下仿佛瞬间沸腾。

    西王母泥塑似的站在鸟兽尸骸重围之内,面色苍白,淡蓝色的妙目中,惊骇、悲伤、愤怒、欢喜……诸多神情汹涌交迭。望着科汗淮在玄冰铁链绞缠下剧痛颤栗,悲吼如狂,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豹斑白衣猎猎鼓舞,玉胜叮啷脆响,一颗泪珠倏然从脸颊滑落。

    乌丝兰玛微笑道:“水香妹子,现在想起来了么?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西王母陡然惊觉,蓦地蹙眉闭眼,脸容迅速回转平静。过了片刻,睁开眼睛,微澜不惊地盯着乌丝兰玛,冷冷道:“想不起来。不知他是谁?犯了什么罪?要遭受这等折磨?”

    乌丝兰玛摇头叹道:“看来妹子的记性当真是越来越不好啦。十八年前,在昆仑山的蟠桃会上,是我亲自将他介绍给你的呢。”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每次蟠桃会上我见过的人犹如山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多不胜数。我又怎会独独记得他一个?”此时她已大转平定,言语温婉柔和,就连睫毛也没有丝毫的颤动。

    乌丝兰玛笑道:“是么?这番话他若能听见,不知会有多么伤心呢。好妹子,普天之下,或许没有其他人知道你和龙牙侯的情事,但是我,却是打从一开始,便知道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你又何必瞒我?”

    西王母摇头微笑道:“姐姐是在说梦话么?为何我一句也听不懂?”

    乌丝兰玛不怒反笑,柔声道:“既然听不懂,我就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罢。你可知当年在蟠桃会上,我为何要将他介绍给你么?”碧绿的眼波突然寒冷如冰,一字一顿地微笑道:“十八年前,我将他介绍给你的时候,便在等着这一天。”

    西王母微笑不语,纤指缓缓转动,白色的真气如水雾缭绕指尖。

    乌丝兰玛微笑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如何相爱,看着你们怎样分开,看着他怎么痛苦沉沦,再亲自将你们的丑事抖搂给大荒的每一个人听。我要亲眼看着你如何身败名裂,被金族驱逐流放,看着他如何受千夫所指,被千刀万剐寸磔而死……”

    听她温柔地微笑着,说出至为森冷恶毒的话,拓拔野心底阴寒,冷汗涔涔,想不到这亲切华贵的水族圣女竟是这等阴毒的女人。心中又是惊骇又是纳闷:她为何要这么做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整垮金族么?想到她十八年前便布局设套等着这一天,心中寒意更盛。

    西王母微笑不语,似乎她所说的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乌丝兰玛微笑道:“十四年前的蟠桃会上,当他自以为瞒过了所有的人,偷偷地来找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好生欢喜。原想等你们悄悄相会时一并擒住,将你这一对淫邪男女送到瑶池边上,让五族显贵、天下豪杰,看看你们这虚伪而卑劣的丑形。”

    叹了口气道:“可惜,你太过绝情,竟然连一面也不肯和他相见,让我埋伏在那里的八位高手平白扑了一个空。那东海龙神又不知从何处跳将出来,生生将他劫走。”

    拓拔野心中一凛:原来当日在昆仑山上,伏击科汗淮的八大高手竟是这妖女派遣的。娘亲归迁于西王母身上,果然是错怪她了。

    西王母依旧微笑不语。

    乌丝兰玛道:“当日听说科汗淮在蜃楼城战死,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以为此生此世,都不能将你们的丑行昭告天下了。想不到上苍有眼,竟让科汗淮活下来了。也不知通过什么海底潜流,不偏不倚,竟在四年之后将他送到了通天河里,送到了这些鬼奴的手中。”

    心下得意欢喜,忍不住格格大笑,碧眼闪烁,柔声道:“这就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好妹子,你想不认输都不行呢。”

    拓拔野突然想起当年自己与蚩尤为了擒捕蜃怪,曾经随之卷入海底潜流,抛甩到数十里外的海面,忖道:“难道当日科大侠果真是被海底潜流吸走的么?但若是如此,又何以历经四年而不死,卷至通天河呢?”百思不得其解。又想:“既然科大侠未死,乔城主、段大哥他们不知怎样了?”

    西王母摇头微笑,淡淡道:“姐姐这番话当真好生奇怪,我与断浪刀科大侠不过数面之缘,光风霁月,又有什么丑行怕你拆穿?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关于乌丝兰玛姐姐和科大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据说姐姐当年苦恋科大侠,却三番五次横遭拒绝,险些跳北海自尽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乌丝兰玛玉靥微红,碧眼中闪过羞恼愤恨的神色,微笑道:“不错。当年我的确是瞎了眼,竟然喜欢上这绝情寡义的狗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这些陈年往事,又有什么不敢提的?”

    她顿了顿,望着那业已变为窫窳、在锁链中悲吼挣扎的科汗淮,目光寒冷,微笑道:“那年他一刀击败火族刑天,三天内孤身纵横南荒,连败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圣法师,风头无两,就连黑帝也破例出关,封爵加赏。嘿嘿,那时他少年得志,风流倜傥,水族的少女哪一个不对他崇拜欢喜?黑帝的女儿也恨不能以身相许。哪象今日这般人鬼难分,禽兽不如?”

    那两鬼奴似乎听出她话语中的恨意,蓦地将锁链抽紧,旋扭绞缠。

    黑光爆射,窫窳昂首挣扎,发出凄冽惨痛的怒吼,碧眼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又是痛楚,终于抵受不住,轰然倒地,嘶声悲鸣。

    拓拔野大怒,热血灌顶,险些便想冲跃而出。姑射仙子猛地将他的手腕拉紧,摇头示意,传音道:“咱们听见了她们的秘密,不可现身。”

    拓拔野心中一震,忖道:“是了,西王母与那妖女都是圣女,这些秘密直比她们的性命还要重要。眼下贸然出去,非但于事无补,她们多半还要合力围攻我们,杀人灭口。”

    一念及此,冷汗涔涔,暗呼侥幸。当下朝姑射仙子感激地一笑,这才发觉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早已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那滑腻温软的感觉如雷电似的钻入他的心底,登时神魂飘荡,心里又突突地乱跳起来。

    姑射仙子见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微微一怔,俏脸泛起淡淡的晕红,转头朝下望去。

    只听乌丝兰玛冷冷地笑道:“我当时太年轻啦,一时鬼迷心窍,竟也对他着迷不已,每日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喜,心里打定了主意,为了他,我情愿立即放弃圣女之位,天涯海角相追随。

    “那日在北海的黑崖上,他淡淡地拒绝我的时候,我心中难过悲苦,恨不能投入海中,让海兽将我撕吞干净。但我突然想到,若这般自寻短见,岂不是平白让天下人笑话么?对他又哪有一分一毫的损伤?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终有一日也要让他百经折磨,伤心欲绝,让他千夫所指,受尽天下人唾骂而死!”

    西王母眼中闪过古怪的神色,微笑道:“原来乌丝兰玛姐姐果然是因爱生恨。不过这是你和科大侠之间的事,何苦拖我搅这趟混水?”

    乌丝兰玛叹息道:“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他偏偏只喜欢你呢?十八年前的蟠桃会上,我看见他打从第一日起,便目不转睛地望着你,你的身影到了哪里,他的目光便追随到哪里。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欢上你啦。我突然想到,你是金族的圣女,倘若他和你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不是有趣得紧么?他心气高傲,少有人能进得了他的眼睛,这等百年一遇的机会,我又岂能错过?”

    她碧眼凝视西王母,紫唇浅笑道:“这些年我日盼夜盼,朝思慕想,都在想着有这么一天。原本打算在蟠桃会上,揪出这薄情寡义的汉子,当众拆穿你们的奸情。但是转念一想,这负心汉已经变得人兽不分,生不如死,我的恶气也该消了。而我对水香妹子又向来喜欢得很,要我作出这等事来,真有些于心不忍……”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有话便直说罢。”

    乌丝兰玛笑道:“妹子果然聪明得很。其实以我个人之力,又怎能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若没有烛真神的密旨,今夜我又怎敢约妹子到此处?只要你在此次的蟠桃会上,宣布与我水族结成盟友,一齐悄悄杀了姬少典,从今往后,共同对付那些不识好歹的土妖。今夜你就可以将科汗淮带走,他是生是死,全部由你做主。你们之间的事,我也自会忘得一干二净。”

    拓拔野大怒,心道:“果然又是烛老妖的奸计!他当日在土族兴乱未遂,贼心不死,竟想着这等卑鄙之计。蟠桃会在昆仑山举行,金族倘若当真要暗杀黄帝,自然胜算极大。土族无主,人心一乱,水妖、金族、木族三面夹击,任凭土族军民再过神勇,也抵敌不住。”

    西王母纤指徐徐收拢,又缓缓地张开,微笑道:“我已经说啦,科大侠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既是水族中人,是生是死,自然不能由我做主。黄帝是土族之帝,他的生死自然也不能由我做主。不过蟠桃会却是在昆仑山上,我既是地主,自不能允许任何宾客横遭不测。”

    乌丝兰玛柔声叹道:“那真太可惜啦。既然如此,今年的蟠桃会上,我将带一块三生石作为贺礼,让天下英雄豪杰一齐看看‘断浪刀’的前生今世。那时妹子在三生石中看见自己的影象,想必有趣得很。”浅笑吟吟,目中寒光四射。

    西王母微笑道:“科大侠之事我自是管不着,悉从尊便。不过这窫窳却是我金族神兽,岂能容姐姐随便锁缚带走?还请姐姐将它还了给我。”莲步轻移,朝着窫窳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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