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冥界之门
蚩尤一愣,一时哑然。忽听段聿铠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蚩尤大喜,转头叫道:“段叔叔!”
段聿铠大震,蓦地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道:“你……你是蚩尤!”
蚩尤一把抱住段聿铠,眼泪夺眶而出,哈哈大笑,哽咽着大声道:“不错!我是蚩尤!”
段聿铠大喜,张大了嘴,热泪滚滚,想要大笑,却猛地一阵咳嗽,笑不出声来,激动之下,只是喃喃地反复说道:“你没死!你没死!”
蚩尤擦去眼泪,笑道:“我和拓拔找了你们四年,始终音讯全无,还道你们全都死了呢……”
段聿铠愕然道:“四年?”满头雾水,迷惑不解。蚩尤恍然不觉,心中乱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嘎然道:“段叔叔,我……我爹还活着吗?”
段聿铠面色大变,突然想起一事,失声大叫道:“糟了!乔城主还在那妖魔的手中!咱们得立刻去救他!”
蚩尤大惊,心中仿佛陡然被人揪紧,颤声道:“什么妖魔?我爹现在哪里?”段聿铠呼吸急促,脸色突然雪白,嘎声道:“通天河,鬼山脚下……快……快去救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重又晕厥。
蚩尤大骇,连声呼叫,绵绵不绝地为他输送真气。
晏紫苏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别紧张,他只是身体虚弱,晕过去了。”眉尖微蹙,沉吟道:“通天河……是了!这条河上游源自天山,流经寿麻国,应当便是通天河!”
蚩尤怔怔地望着她,面色红白交替,大汗淋漓,猛地跳了起来,大叫道:“通天河!我要去救我爹!我要去救我爹!”团团乱转,突然扛起段聿铠,狂奔而出。
晏紫苏顿足叫道:“呆子!鬼山在这通天河的上游,你跑反啦!你这般失魂落魄的,又怎能救出你爹?”
蚩尤霍然惊醒,深吸了几口气,神色逐渐平定。当下听从晏紫苏所言,以“凝冰诀”将段聿铠冰封,减缓他体内九冥尸蛊幼虫生长的速度,又将他藏入乾坤袋中。而后与晏紫苏一齐跃上太阳乌,骑鸟盘旋,沿着滚滚喧嚣的通天河,朝东北急速飞去。
皓皓明月,冷照大河。
通天河澎湃曲折,波光潋滟,所经之地断断续续都是绿洲。大河两侧,碧树如带,绿草似锦,再往两翼延伸,便是万里荒漠。
大漠沙如雪,在月色中泛着寂寞的银光亮泽。起伏连绵的漫漫沙丘,在夜色中静静地蹲伏,象凝固的海,冰封的云。
一阵森冷狂风吹过,沙浪推移,跌宕起伏。白沙纷扬,迷蒙地卷过湛蓝的夜空,仿佛四月杨花,腊月飞雪。
两人无心观赏大漠夜景,驱鸟疾飞。蚩尤躁乱的心情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但是万千疑问却汹汹涌过心海。为什么父亲与段狂人竟会从东海来到西荒大漠?这四年何以音讯全无?那施放九冥尸蛊,将段聿铠变作穷奇的“妖魔”究竟是谁?他到底意欲何为呢?
心潮汹涌,惊涛骇浪,隐隐之中,感到一种强烈的莫名不安。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一次,却感觉到一种森寒的惧意,透心彻骨,竟比四年前与拓拔野等人一齐赶回蜃楼城时的忧惧还要强烈。
晏紫苏紧紧的握着他的大手,从那潮湿的掌心,仿佛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担忧与恐惧,大觉凛然。
她与蚩尤相识迄今,一同经历不少艰难险阻,从未见过他有如今夜这般惊惧失控。想来挂念父亲生死,难免不能超然局外。心中一动,不知蚩尤的父亲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也象他这般英武桀骜?想到即将见到他的父亲,心情也莫名变得紧张起来。
胡思乱想间,又自忖道:“九冥尸蛊极是难养,更难施放,一不小心便要反噬自身。此人不知是谁?竟能豢养这么多的九冥尸蛊。”她蹙眉沉吟,心中遍数大荒蛊毒高手,始终猜不出这身居西荒鬼山的神秘人物。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奇崛山脉,横断东西。山势峭绝高陡,鬼斧神工。尖崖突兀,怪石嶙峋,冰雪其覆,银光泠泠。山下葱荣,林海茫茫,通天河从两座险峰之间穿过,映得两岸崖壁水光闪闪。
晏紫苏低声道:“这里便是鬼山了。”
蚩尤凛然凝神,忽然听见从那山下林海传来淡淡的乐声。他原对音律乐器素不在行,更无兴趣,但与拓拔野相处已久,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聆听片刻,大约分辨出那乐声乃是骨笛与陶埙。
骨笛声高越凌厉,隐隐带着阴寒诡异之气,合着那悲怆苍凉的陶埙,在这苍茫的月色下听来,更觉凄迷奇诡。
晏紫苏蹙眉道:“这骨笛的声音好生古怪,象是用来驱使蛊虫的神器。”心中微起寒意。驱蛊通常不必仰仗其他神器,但既用神器,必是极为凶险可怕的蛊毒,又或是极为凶险可怕的蛊阵。
两人驱鸟低飞,沿着通天河岸急速冲掠,追循骨笛、陶埙而去。
乐声越来越近,那诡异阴邪的节奏令两人的心跳不自禁地加快。隐隐地,听见阵阵暗哑的叹息声,森冷妖异,仿佛有谁在耳畔吹气低鸣。晏紫苏心生寒意,紧紧地抓住蚩尤的手。
掠过林海,逼近通天河穿行的险崖山隘,那乐声越发清晰响彻。两人驱鸟俯冲,在林中落下。
蚩尤将太阳乌封印,拉着晏紫苏的手,悄无声息地在林间迤俪飞掠,循声而去。林间幽黑,月光斑斓漏下,遍地都是厚积的落叶。两人生怕惊动吹乐人,足不点地,御空穿行。
屏息奔行了两百余丈,那乐声已宛如就在耳畔。
将出森林时,腥臭扑面,眼前忽地一亮,只见月光朗朗,大河奔流,两岸宽阔的草地上各坐一人,隔河相望。
坐在此岸的那人身着斗篷黑衣,低首盘膝,脸容为斗篷所挡,瞧不真切。黑衣鼓舞,十指跳动,横吹一枝长约七寸的鸟龙肢骨笛。笛声阴冷尖锐,诡异森寒,四周草木随着笛韵起伏摇摆。
大河上黑光隐隐,水浪接连不断冲涌半空,收缩凝结为巨大的水球,缭绕飞舞。每一个水球中,似乎有万千黑色小虫缓缓蠕动。
蚩尤、晏紫苏心中大凛,那些黑色小虫即便不是九冥尸蛊,也必定是其他尸蛊幼虫。难道此人便是段聿铠所说的“妖魔”么?
晏紫苏仔细凝望水球,瞧了片刻,突觉头昏眼花,周身寒冷。蚩尤见她脉搏异动,心跳血流都随着那笛声与水球的节奏异常跳动奔走,大吃一惊,急忙输导真气,反复运转,晏紫苏面色方稍稍好转,胸脯剧烈起伏,闭目养神。
对岸那人素冠银带,白衣胜雪。脸如温玉,目似朗星,长须飘飘飞舞,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双手举埙,在唇下悠扬吹奏。
曲调苍凉,悲郁顿挫。在他头顶四周,九块巨大的石头随着陶埙的韵律缓缓跌宕飞舞,白光闪耀,形成淡淡的光柱。
蚩尤念力探扫两人,却如泥牛入海,空空荡荡,心中大骇。真元至强时,便如浩瀚虚空,深不可测,这两人难道竟是神级人物么?
晏紫苏秋波方甫扫及白衣人,登时花容失色,急急传音道:“呆子,他是金族白帝白招拒!”
蚩尤猛吃一惊,心道:“果然!难怪真元如此强盛。不知那黑衣人又是什么人物?”凝神细看,觉得那黑衣人的身形极为熟悉,竟象是……竟象是他的父亲乔羽!心中大震,呼吸险些停顿。
却听白帝淡然道:“阁下将我诱到此处,难道就是为了与我切磋音律么?”
黑衣人嘿然道:“久闻白帝精擅音乐,陶埙排箫惊鬼动神,在下亦是乐痴,神往已久,却始终缘铿一面,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白帝万请恕罪。”声音沙哑低沉,与乔羽截然不同。
蚩尤舒了一口长气,心中却又微感失望。
白帝道:“音乐乃宇宙真哲,白某凡夫俗子,岂敢妄自尊大、自命惊鬼动神?此生若能得天籁之万一,已觉无憾。阁下笛技高超,颇有创见,可惜笛音偏狭,饱含杀心,始终落了下乘。”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此言差矣。天上有仙乐,飘渺不染尘,无迹可寻。人间有人乐,喜怒哀乐苦,遂成五音。鬼界有鬼乐,怨恨不平,所以才有我这偏狭的鬼音。白帝之乐,在仙乐与人乐之间,而在下之乐,却是真真正正的鬼乐。今日请君到此,便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仙乐人乐为宇宙真哲呢,还是我这愤懑不平的鬼乐?”
骨笛突转高亢狞厉,如险崖霜风,万壑鬼哭。阴寒杀气排山倒海地四下冲涌,树木倾摇,突然爆响连声,纷纷断折。
蚩尤二人身在数十丈外,亦如被巨山倾轧,呼吸困难,当下携手并坐,真气绕转。晏紫苏闭目塞听,凝神守意,犹自感觉到阴邪妖异的气浪汹涌冲击,心跳如狂,周身麻痒如万蚁咬噬。
笛声越来越高,大河呼啸澎湃,巨浪拍空卷舞,陡然化作无数水球,密密麻麻地在月光下旋转飞舞,诡异已极。
白帝气定神闲,悠然吹埙。白光从下而上,冲天耀射,盘蜷于地上的双腿,似乎与大地逐渐融合,化为一体。
身外妖风呼啸,水球盘旋,原本鼓舞飘飞的长须与白衣反而慢慢地垂落下来,渐渐地不再飘动,周身犹如石雕铜铸,重逾千钧。
蚩尤曾与拓拔野一齐研习《五行谱》,对金族神功法术也略知一二,知道此刻白帝所使的,必定是白金法术中“同化法术”的“托体同山诀”。
所谓“同化”,即我与世间万物化为一体,化自然之力为己力。金族法术最为擅长的,便是借助山石金属的灵力,与自身体内的金灵交相感应,发挥出至强念力与真气。
蚩尤虽也曾研习白金法术,但因自身乃是天生木灵,金属灵力相较薄弱,是以始终难将金族法术的威力发挥出来。此刻见白帝刹那间与身下山石大地化为一体,不由眼界大开。
正凝神观望,突听四周“仆仆”轻响,阴风怒号,森林中的大地蓦地纷纷龟裂,满地落叶卷舞飞扬。无数白骨尸骸从地缝中缓缓地爬了出来,此起彼伏地发出梦魇似的暗哑叹息,一步一步地朝河边走去。
蚩尤猛吃一惊,想不到这森林之中,竟埋藏着万千尸鬼,当下抱起晏紫苏高高跃上树梢。
转头朝河边望去,大河滔滔,无数苍白浮肿的水鬼纷纷从河中爬出,随着笛声的节奏,忽急忽缓地环绕包抄,将白帝团团围住。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陛下,我这首‘天地万鬼大悲号’如何呢?”骨笛森森激奏,突如万千蛟龙破空怒号,蚩尤脑中嗡然震响,气血翻涌。
只听轰隆巨响,天地仿佛竞相炸裂,狂风大作。在空中飞转的万千水球突然一顿,四面八方齐齐怒射白帝。与此同时,整条通天河蓬然迸炸,冲天飞舞,形成一道高达十丈的巨大水墙,猛地朝白帝轰然压下!
当是时,黑衣人斗篷被狂风掀起,黑衣鼓舞欲裂,那张脸在雪亮的月光下照得历历分明。蚩尤大震,周身陡然僵硬,险些便从树梢坠落,热泪汹涌,血液瞬间直贯头顶,嘶声大叫道:“爹!”
那人赫然竟是四年未见的蜃楼城主乔羽!
月光朗朗,照在那黑衣人清瘦英挺的脸容上,剑眉虎目,眉宇之间隐隐带着暗黑色的阴邪之气,不怒自威。
蚩尤惊骇狂喜,热泪盈眶,一颗心险些要爆炸开来,当下便要冲出树林。
晏紫苏蓦地将他拉住,低声道:“呆子,你爹……你爹有些古怪,象是被妖人附体……”
蚩尤心中一凛,果然发觉乔羽眉宇之间邪气甚重,目光呆滞,嘴角挂着奇怪的阴鸷笑意,与从前正气凛然、英武果决的形状大不相同。
何况父亲素来不擅音律,又如何会吹奏这诡异的骨笛?又如何有这般阴邪可怖的水属真气?蓦地想起先前段聿铠所说的“乔城主还在那妖魔的手中”,心下更是猛地一沉,难道父亲果真被什么凶厉的妖魔元神寄体了么?一时惊怒骇惧,冷汗涔涔。
当是时,轰声巨响,漫空水浪。那通天河冲天炸飞卷起的十丈高的巨大水墙,挟带惊神骇鬼之势,朝着白帝猛地当头砸下!
气势雄猛,水墙未至,河岸草地已应声迸裂开无数隙缝。
一道巨大的气浪在水墙与万千水球的挤压下,蓦然迸爆开来,宛如无数光弧涟漪瞬间扩散,在月光下闪过万千耀眼银光。轰然连声,气浪光弧撞击旋舞,四周的树木、僵尸纷纷迸碎,裂断横飞。
白帝依旧坐如磐石,悠然吹埙,埙声苍凉悲阔,身侧白光气墙慢慢旋转,凝重滞缓,如拖带万钧之物。头顶九块巨石白光滚滚契合,严严实实,他仿佛置身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银白光柱中。
“轰隆隆!”巨响之声接连迸爆,光芒眩目,气浪飞炸。水浪如暴雨倾盆,巨瀑飞泻。两岸树木摇摆断裂,碎枝乱舞。
蚩尤与晏紫苏站在树梢上,只觉四周白蒙蒙的尽是凄迷水雾,倒像是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气息翻涌,跌宕起伏。晏紫苏衣裳鼓舞,飘飘欲飞,若非紧抓蚩尤大手,只怕早已被那巨大的冲击波抛飞到九霄云外。
骨笛狞厉凄诡,真气阴寒汹汹,狂风怒舞,气势滔滔。蚩尤身在数十丈外,仍不得不凝神聚气,抵抗那逸散撞来的层叠气浪,体内翻江倒海,惊怒更甚。
此妖真元之强,绝对在神级之上,自己若想要将他迫出乔羽躯体,实在是难如登天。但父亲命悬此人之手,生死攸关,岂能退却?暗自咬牙打定主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这妖魔驱出父亲身体!
却听骨笛凄厉破云,“轰”的一声爆响,万千水浪忽地冲天飞卷,盘旋绕舞,在月色中形成巨大的水龙。
无数水球环绕水龙电速旋转,突然纷纷汇入水龙之中。数以万计的尸蛊幼虫在那那道滚滚水龙中急速蠕动,色泽眩目,远远望去,犹如一条巨龙体内的亮黑脊柱。
水龙横空怒舞,通天河上游汹涌而来的滔滔河水随着骨笛破空冲起,持续不断地汇入半空的水龙中,越涨越大,转眼间便变作直径六七丈、长四十余丈的妖物,滚滚盘旋,在上空缭绕飞转。
两岸狼籍,草木残败,茂密的森林竟似被龙卷风横扫卷席,或断木裂枝,或连根拔地而起。无数僵尸鬼兵层层叠叠的包围着白帝,发出震天价响的嚎哭,白骨缤纷,腥臭浓郁。
白帝依旧盘膝坐地,须发似钢,衣袂如铁,周身如连地磐石,白光真气滚滚旋舞,顶上的九块巨石契合成的石墙亦完好无损。只是四周的草地都已经裂为万千深洞巨缝,不断地有浑浊的黄水汩汩冒出。四周地上堆满了爆裂的尸蛊残壳和粉碎的白骨。
适才黑衣人这倾河裂地的万钧连击,竟不能奈白帝何!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陛下的‘托体同山’果然厉害。嘿嘿,不过这埙声悲郁迟滞,听来拖泥带水,可就不如何高明了。”话语间,骨笛悠扬跌宕,空中那水龙随着韵律上下翻滚,蜿蜒飞舞。
四周数千僵尸鬼兵哭号着围拢紧逼,在白帝身侧冲击绕走。
白帝恍然不觉,只是低首吹埙,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悲凉刻骨的乐声中。那悲怆而雄壮,苍凉而沉郁的旋律徐徐缭绕,头顶巨石随之顿挫盘旋,一点一点地压了下来。
白光闪耀,巨石倏然没体而过,白帝竟似乎陡然化作了一尊石人,只是十指依旧在微微跳动,口唇翕张,埙声悲凉依旧。
笛声诡秘,真气阴寒凌厉,霜风鼓舞,冷气森森。
不知何时,通天河河床冰霜凝结,在月光下闪耀着金属似的光泽。林中草地寒露似珠,闪闪发亮,漫漫枝梢上罩盖着厚厚的白霜。
就连蚩尤与晏紫苏周身上下,也敷了一层薄霜,被真气所激,化为流水,却又立即冻结。
晏紫苏站在树梢,周身冰冷,牙齿打颤,忍不住往蚩尤怀里钻去,颤声传音道:“此人的冰寒真气好生厉害,寒冰宫的风道森比起他来,真不知差了几千几百倍……”
蚩尤念力感应,心中凛然。那黑衣人的真气仿佛汪洋大海深不可测,冰寒彻骨。当日自己在日华城外的树林中与黄河水伯激战时,便曾骇异其冰寒真气的凌厉浩荡,然而与今日这黑衣人相比,冰夷却又相去甚远。
但这黑衣人真气最为古怪之处,却并非其浩瀚深远,而是犹如乱流穿梭,混杂无序。蚩尤虽非身处其真气攻击的中心,亦觉得万千极寒气流凌厉缭乱,变化无形,莫测其始终,不知其究竟,竟不知该如何防御,如何抵挡。倘若那黑衣人此刻全力进击的是自己呢?一念及此,心下森寒。
以他眼下之力,要想击败这妖魔,已是难如登天,而想不伤父亲躯身,将妖魔元神迫出其体外,更是近于不可能。思绪飞转,想不出一个解救父亲的万全之策。
水龙轰然怒舞,随着笛声瞬息变化,突然俯冲卷缠,突然甩扬腾舞,犹如天河迤俪横空,又犹如巨蛇盘旋,择机而噬,与那滚滚交迫的阴寒真气、漫漫围困的尸骸鬼兵组成立体阵势,四面八方挤压着白帝,似乎要将他生生缠绞击碎。
道道银光气浪撞击在石人似的白帝身上,轰然翻卷,四下迸飞,一圈圈的冲击波排山倒海似的反撞汹涌,万千树木倾倒断舞,林涛狂啸。
白帝巍然不动,似乎已与天地同化,埙声悲凉壮阔,如昆仑日落,沧海月明。
蚩尤心下一动,忖想:“是了,这妖魔的真气混杂凌乱,变化难料,若是一心想着变化对抗,正着了他的道。白帝以不变应万变,反而使得妖魔的万千变化都毫无用处了。”
心中大有所悟,正自欢喜,旋即又想,若非白帝真元奇强,换了他人,只怕立即被打成肉酱了。除非真元相当,否则这“不变应万变”,终究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想到此处,又不免倍觉沮丧。
晏紫苏蹙眉道:“呆子,你爹的左胸腹也有一处伤口,定是那妖魔以九冥尸蛊控制你爹的神识,然后又附到他的身上……”柳眉一扬,传音道:“是了!这妖魔既是水妖,又将元神寄体于你爹肉身,咱们便以土、火克他,将他魂魄逼出你爹躯壳之外!”
“元神离体寄体大法”虽然厉害,但却有一致命缺陷,即没有原身庇护,寄体元神原本的弱点更为彰显。如寄体他身的水属元神极畏土性、火性,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蚩尤想起当日祝融寄体狱卒之躯,千里追缉晏紫苏,便是因遇上一场暴雨,不得不狼狈暂退,听晏紫苏这般提醒,心中登时一喜,旋即又黯然摇头,传音道:“土性、火性的法术,我不过略知皮毛,又岂能克他。”
晏紫苏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抿嘴笑道:“呆子,你不会火族法术,难道还不会放火吗?”
蚩尤一愣,又听晏紫苏传音道:“这里天干地燥,到处都是树木、白骨,正是放火烧山的绝佳之地。趁着眼下那妖魔与白帝对抗,无暇他顾,快让你那几只火鸟出来显显威风罢。”
蚩尤大喜,猛地将她勒紧,哈哈笑道:“我真是个海龟蛋脑袋,不敲不破。亏得有你在一旁点醒!”
晏紫苏眼眶一红,微笑低声道:“现在还要赶我走么?”
蚩尤此时心急狂喜,没有听见她的话语,拉着她高高跃起,穿林横空,厉声喝道:“兀那妖魔,快将我爹的真身还给我,否则我就将你烧成秃毛鸡!”默念封印诀,红光闪耀,五只太阳乌嗷嗷怪叫,冲天怒舞。
“呼!”几团巨大的火焰从太阳乌的口中喷射飞旋,轰然打在黑衣人周遭的草木与尸兵上。
蚩尤大喝声中,碧木真气蓬然怒卷,青光纵横。五行木生火,被他雄浑真气这般激生,黑衣人四周登时燃起熊熊烈火。
“噼仆”连声,火光冲天,半空那巨大的水龙闪耀着淡淡的红色。数十个僵尸在火海中怪号着仆地摔倒,焦臭扑鼻,“哧哧”轻响,无数七彩尸蛊从僵尸体内破肤飞射,缤纷错落,又如密雨般簌簌跌落,焦枯扭曲。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陛下,我们在此赏月听河,切磋音律,何其风雅。你何苦叫来这么个楞小子做帮手?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骨笛旋律陡然下沉,急促阴郁,如疾风冷雨。轰然巨响,水龙呼啸着当空击下,数十道巨大的水箭从中四射飞散,破空怒舞,闪电般击打在猎猎跳跃的火海中,火焰登时熄灭。
“轰!”那水龙当头怒击,巨大的气浪冲涌猛撞,如山岳压顶。
蚩尤虽然剽悍,却非一味卤莽斗狠,深知以己之力不能直攫其锋,况且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将妖魔元神逼迫出父亲躯体。当下因势力导,顺着水龙破空气浪,朝外闪电反冲,堪堪避过。饶是如此,当胸依旧如遭电击,眼前一黑,喉咙腥甜,鲜血狂喷。
当是时,只听埙声忽止,白帝淡淡道:“阁下叫来万千僵尸,难道就不是大煞风景了么?”铿然长响,他周身白光闪耀,冲天而起,九块巨石蓬然炸舞,在半空中急旋飞绕,蓦地契合成巨大的石剑。
石剑陡然破空反转,眩光耀目,如彗星横空,星河怒泻,朝着黑衣人雷霆电射!
“陨星流光破!”蚩尤骇然惊呼,抱着晏紫苏翻身跃上太阳乌,不及调整内息,立即朝上方全速飞冲。
白帝当年纵横天下的神兵,原是金族的“小九流光剑”,由九块寒金利铁组成,锐利无双,可以随意聚散离合,变化由心。
传说当年他以此剑误杀好友,悲痛之下,便将此剑抛入昆仑山中。某日夜观星象,忽有顿悟,改用九块流星陨石为剑,称“大九流光剑”。后自创“陨星流光破”,威力惊神泣鬼,竟更胜从前的神兵利剑。
蚩尤听闻久矣,今日终于能得以亲眼目睹。
黑衣人怪笑道:“白帝陛下不吹埙了?想要就此认输么?”骨笛凄厉狂肆,节节拔高,半空水龙横扫卷舞,银光乱闪,挟卷裂地狂风,白茫茫一片朝着那石剑呼号撞去。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个夜空似乎陡然扭曲。水龙轰然炸裂,石剑也蓦地迸爆为九块巨石,冲天而起。
光弧如涟漪扩散,气浪横飞。
山摇地震,爆响连声。僵尸、断木、草末、树叶……连带着山上迸落的滚滚巨石,发狂似的朝外飞撞乱舞。
白帝飘然冲天,十指捏诀,九块陨石蓦地又化合为白光耀闪的石剑,雷厉风行,纵横飞舞,朝着黑衣人急风暴雨似的进攻。他适才不动如巍然大山,此刻一旦行动,则如闪电霹雳,迅捷无匹。
黑衣人吹笛依旧,笛声更见诡异凄厉。水龙滔滔冲天飞卷,将白帝的“陨星流光破”一一格挡。两相撞击,气浪迸炸,声势惊人,两岸原已龟裂的草地登时崩塌飞撞,土石蒙蒙。
万千行尸走肉怪嚎凄叫,随着笛声蓦地朝天怒射,宛如无数离弦飞箭,攒集冲向白帝。这些僵尸水银围涌,无孔不入,只需被他们抓破见血,则尸蛊入体,必不可免。
蚩尤怀抱晏紫苏,骑乘太阳乌在汹涌狂猛的气浪中陡然折转俯冲。五鸟呼啸,又蓦地喷出数十团火球,顷刻间便将通天河左岸焚烧为漫漫火海。
林间草地,尸鬼哀嚎,纷纷断折倒地,磷光爆闪,燃烧起幽蓝色的火焰。无数尸蛊争先恐后地从僵尸体内冲射飞逃,纷纷葬身火海。
狂风鼓舞,火焰如红舌跳跃,恣肆卷席,漫漫火光映红了山壁和夜空。
黑衣人盘膝坐地,对周遭之事恍若不见。“仆仆”低响,数十只九冥尸蛊从他体内怒射而出,仓皇逃离,而他却浑然无事,哑声怪笑道:“小子,你以为区区几把火就能将我逼出来么?嘿嘿,老子偏赖着不走,等你爹烧成骨灰,形神俱灭,我再走也不迟。”
说话间,故意将左手伸入身前的大火中,“哧”的一声,青烟缭绕,空气中登时弥散开皮肉烧焦的气味,肉脂化作油水滴落。那宽厚的手掌登时变得焦黑,几个手指尖露出森森白骨。
“爹!”蚩尤失声狂喊,又惊又怒,心肺险些气得爆炸开来。原以为这等大火,必可使得妖魔无所遁形,岂料他非但丝毫不惧,反倒恣意伤毁父亲的身体。这妖魔究竟是何方邪灵,元神寄体,竟能如此张狂无惧!
白帝淡淡道:“妖魔现出原形罢。”陨石剑横扫飞舞,白光激荡,将万千僵尸震得粉碎飞扬。与此同时,长袖飞舞,一个铜石镜从中破空飞旋而出,在月光下倏地亮起夺目金光,笔直地照在那黑衣人的脸上。
金光璀璨,黑衣人周身陡然雪亮,现出一具森然白骨。
乔羽仰天狂吼,似是疼痛已极,体内一道黑光扭曲闪耀,刹那间变幻为无数面容,神色各异,陡然又重新化为一缕黑光,似乎要从乔羽头顶破出飞舞,但又蓦地收敛无形。
黑衣人哈哈狂笑道:“白招拒,我本是鬼界幽魂,你这金光照神镜又岂能照出我真身?想要逼我离开这肉身,哪有这么容易!”霍然伸掌,将那金光缓缓推移开来。
蚩尤惊怒交集,疑惧更甚。
白帝的“金光照神镜”乃是金族神器,大荒五大名镜之一,可以照出任何人的元神真识,甚至可以将其元神拔出体外,吸纳入镜中,成为游离五界之外的孤魂。但这黑衣人竟似丝毫不受其害,就连适才现出的神识也是多达数千,难道他竟是无数魂灵的集合体么?
想到竟连白帝的“金光照神镜”也不能将这妖魔从父亲体内逼出,他心中悲愤狂怒,几近绝望,脑海中浮光掠影,闪过父亲的音容笑貌,闪过他与自己的诸多情景……心中剧震,热血上涌,大吼一声:“滚你奶奶的紫菜鱼皮!”不顾一切地御风电冲,朝着黑衣人扑去。
晏紫苏大吃一惊,蓦地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尖叫道:“呆子,你想干什么?你疯了么……”想要阻拦,业已不及。
眼下那妖魔的元神正与白帝的照神镜黏着对峙,蚩尤必是想乘机将自己的元神附入父亲体内,将那妖魔神识生生驱逐而出。
但那妖魔真元强猛,远在蚩尤之上,他这般冲去,即使真能进入乔羽体内,也必被妖魔元神打散,乃至反噬!
蚩尤怒吼声中,已如闪电似的冲到黑衣人身前。黑衣人眼白翻动,冷冰冰地盯着他,怪笑道:“妙极妙极,小子竟自动送死来了……”稍一分神,金光眩目,照神镜的光芒又震开他的手掌,闪电般照耀在他的脸上。
黑衣人蓦地一震,周身扭曲,似乎被金光陡然拔起,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你也忒小瞧我啦!”蓦地抽出手掌,轻扬拍出,叱道:“去罢!”黑光怒爆激射,轰然撞向蚩尤。
蚩尤早有防备,大喝声中,双手横刀,碧光从双臂经脉直贯苗刀,真气爆涨,翠光怒放,如光轮激舞旋转。
“砰”的一声爆响,气浪如狂,一轮紫光冲天迸舞。蚩尤低吼一声,喷血后飞,被那紫光重重抛入熊熊火海。
蚩尤原想以“旋光年轮”转身卸力,趁势急速靠近,再以“元神离体寄体大法”冲入父亲体内。岂料那妖魔在被“照神镜”蓦然镇住的情形下,随手一掌仍有如此惊天之力,将他瞬间震飞。
晏紫苏驱鸟电冲,将蚩尤从火海中救起,见他虽然一时动弹不得,所幸经脉完好,未受重伤,这才稍稍放心。
金光闪耀,黑衣人一阵扭曲,如烟雾缭绕,陡然腾空。怪笑声中厉声吹笛,淡淡乌光真气滚滚云集,笼罩全身。与此同时,水龙轰然卷扫横击,重又朝着白帝滚滚劈去。
寒风呼号,白光如雷电裂空。
白帝右手紧握“照神镜”,微微颤抖;左手捏诀,口唇翕动,“大九流光剑”轰然怒扫,横空抡起巨大的银光,光弧闪耀,重重击在水龙上。
轰然巨响,水龙登时迸飞炸散。湛蓝色的夜空中,无数水珠银线激射飞扬,悠然洒落,方圆十里犹如突降淋漓暴雨。
就在白帝分神捏诀,使出“陨星流光破”的刹那,黑衣人乌光闪耀,哈哈怪笑,蓦地双掌齐发,急速击在那“照神镜”的金光上。
两道黑光破掌而出,如波浪飞扬迸舞,“砰”地巨响,绚光流舞,那道金光陡然弯曲倒射,电光石火间回撞在“照神镜”上。
“仆仆”闷响,白帝周身剧震,莹润如玉的脸上陡然闪过一抹黑光,右手蓦一颤抖,“照神镜”险些脱手飞出。白衣鼓舞,飘然冲天而起。
黑衣人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今日被这楞小子搅了雅兴。半个月后,蟠桃会上,我再与你切磋切磋音律!”话音未落,黑影已如如鬼魅般破入水珠纷扬的夜空。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鬼山的峭壁陡崖之颠。
漫天水珠,纷扬飘洒。骨笛凄厉,袅袅未散。
被暴雨似的水珠浇扑,火势渐渐转小。万千僵尸鬼兵在草地林间茫然地彷徨片刻,纷纷嚎哭着步入通天河,或一头载入地底裂缝之中。
蚩尤“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怒吼着挣脱晏紫苏,跳了起来,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