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四周漆黑一片,依稀可以看见身处斗室,六壁浑然合一,竟是一个毫无缝隙的大匣子。手指弹击,铿然脆响,尽是厚逾两尺的玄冰铁墙。
突然听见有人笑道:“四位辛苦了,烈碧光晟恭候多时。”声音亲切和蔼,仿佛就在耳边激荡。
拓拔野心中猛地一沉,终于还是被老奸巨滑的烈碧光晟候了个正着!刹那间,心中沮丧、懊悔、恐惧、愤怒交相混杂,大喝一声,猛地拔出断剑,激爆周身真气,重重地砍在玄冰铁壁上。铿然脆响,火星四溅。玄冰铁壁毫发无损。
他震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心中寒意森冷,仿佛刹那间掉落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中自责懊悔,恨不能狠狠地扇自己一个耳光。自己自恃聪明,但与这老谋深算的奸人相比,终究相差太远。自己谋划的每一步,都无不落在烈碧光晟的算计中。他不费一兵一卒,利用他们急功近利的心理,仅以一个甬道机关,就将他们尽数擒获!
又听烈碧光晟笑道:“赤霞仙子,你以圣女之尊竟然勾结外贼,盗窃圣杯。现在圣杯就在你身上,可谓人赃并获。等到今夜祭神大典之后,烈某便会请长老会给你一个了断。”突然哈哈笑道:“是了,倘若你们活不过今晚,被赤炎山神惩罚处死,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他话音刚落,就响起嗡嗡嘈杂之声,象是赤霞仙子的声音,似乎又交杂了蚩尤的怒吼声,但杂乱模糊,听不真切。
拓拔野又气又怒,想到眼下距离祭神大典不过一个多时辰,纤纤即将被这群奸人作为祭礼投入火山,更是如遭重锤,恐惧悲痛,猛地跳将起来,纵声狂吼,真气如海啸狂潮,汹涌澎湃,拳打脚踢,青光爆舞,接连不断地撞在玄冰铁壁上。
火光爆射,哐啷轰响,震耳欲聋。真气在斗室之中反弹激射,大部分又回击到他的身上。但那火烧火燎的剧烈疼痛,竟比不上他心中万一。悲怒之下,狂呼怒吼,连嗓音都变得嘶哑起来,眼泪竟忍不住夺涌而出。
拓拔野发狂似的打了半晌,只觉身心交瘁,精疲力竭,喘着气,颓然坐在地上,汗水与泪水一齐从面颊上流下。呆呆地坐了半晌,想着纤纤的笑脸,心中抽疼,一下接着一下,如此强烈而迅猛,仿佛心被一瓣一瓣地撕裂开来,烈火在喉咙熊熊燃烧,干渴而疼痛。弓起身子,捧着头在黑暗中无声痛哭。
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象今日这般失控无助过。这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从前那迷茫无助的孩童。当他父母双亡,初次在山林中流浪,迷失于荒凉而陌生的暗夜时,他也是这般抱着头无声痛哭。
滚滚热泪滑过脸颊,脑中不断地闪过纤纤的音容笑貌,她调皮俏丽的笑靥,叉着腰说话的霸道神态,温柔痴情的眼神,撒娇时可怜巴巴的神情,还有那夜伤心欲绝、迷乱苦痛的眼睛……
拓拔野喉咙窒堵,喘不过气,哭不出声,心中不住地想:难道真的又要失去她了吗?但这回若是死于火山烈焰之中,就算他有通天之能,收齐天下回生神草,也不能将她救得回来了!
心中痛不可抑,猛地站起身来,调整呼吸,将岔乱狂暴的真气逐渐收纳回拢。心道:“拓拔野!倘若你再这般婆婆妈妈痛哭流涕,又怎能救出纤纤来?”狠狠地摔了自己一个耳光,大吼道:“纤纤!我要出去!我要救你出去!”这般怒吼了几声,心中那抑郁悲痛之意才烟消云散。
拓拔野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笑容,嘿嘿干笑几声,然后又哈哈大笑,笑声越来越响,由起初的枯涩干涸逐渐变得圆润欢悦起来。哈哈大笑了一阵,心情渐转轻松,喃喃微笑道:“烈老贼,你用这么个铁笼子就想困住你爷爷么?”
心想:“是了,我既然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自然就能再从上面出去。只需找到机关,或是找到裂缝,贯注真气于断剑,便可将它撬开。”
突然想到那日在洞庭湖底,赤松子以断剑斩断紫火赤晶索,震塌洞庭山的威霸气势,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虽然我比不上那赤老前辈,但要离开这破笼子又岂会是什么难事!”精神大振,决计先仔仔细细搜索一遍这玄冰铁斗室,找出机关所在。
当下气如潮汐,瞬间涌至右手指尖,又以火族法术“燃光诀”在指尖冲起一团明亮的火焰。轻轻跃起,壁虎似的吸附在顶壁上,借着手上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检查扫视。
寻了片刻,终于在顶壁与周围四壁交接处发现细密的裂缝,蓦地想起当日在无尘湖底,雷神便是以雷神锤猛击玄冰铁壁的交接处,然后再以巨尾横扫将之击碎,冲出重围。
大为振奋,拔出断剑,贯注真气,想要插入缝隙之中。奈何那缝隙极为细小,试了半晌始终不得刺入,微感沮丧。
当是时,隐隐又听见烈碧光晟的说话声,虽然声音颇小,但却丝丝脉脉钻入耳中。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中大喜,一个筋斗从顶壁上翻落,自言自语地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拓拔野你当真吓得傻啦!既然能听见那老贼的声音,这破笼子就必定有透气孔!”
当下借着指尖跳跃的红光,循着声音来处,在斗室中细细查寻。念力毕集,很快就找到了那声音来处,在两面墙壁的交接处果然有三个细小的圆孔!又想以断剑刺撬,但剑锋太阔,依旧插不进去。转而以指尖灌注真气,欲将细孔震裂,试了几回,却殊无效用。
正彷徨无计,忽听细微的“仆仆”振翅声在耳旁萦绕。抬头望去,一只小灰蛾正围绕着他指尖的光芒盘旋飞舞,莞尔道:“蛾兄弟,你也和我一样被关在此处了么?”心生惺惺怜意,指着那透气孔道:“蛾兄弟,你倒可以从那里出去。”
那灰蛾依旧环绕飞舞,朝着他的指尖飞撞不已。拓拔野笑道:“你可以出得去却偏生赖着不走……”心念一动,猛地顿住呼吸,惊喜莫名:“是了!倘若我是飞蛾岂不就可以出去了么?”
刹那之间,心中闪过一个极为疯狂的念头――以“元神离体寄体大法”将元神附在这飞蛾上,从透气孔中离开此地!
心下狂喜,哈哈大笑道:“妙极!蛾兄弟,难道你竟是上苍遣来助我脱险的么?”
突然想到,这“元神离体寄体大法”乃是极为凶险的法术,念力极高者虽然可以将自己的元神分离出躯壳,寄据他人身体。但若九日之内不回原身,则原身坏死,永不能恢复。
而且寄体元神的弱点没有原身庇护,则弱点益弱。倘若所寄之身孱弱,对寄体元神也无庇护作用,极是危险。所以这“元神离体寄体大法”虽然了得,不到万不得已极少人为之。象他这般想要寄体于小小飞蛾的,更加是空前之疯狂。
拓拔野心道:“倘若寄体于这飞蛾之后,被一个真气强猛的人一掌击来,避无可避,岂不呜呼哀哉?”这赤炎大牢之内,强手环伺,倘若运气不佳,以飞蛾之躯命丧他人掌下,那可是冤枉之极。又或者在自己寄体元神救出自己的真躯之前,真躯已遭火焰焚毁,那么自己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么?心下不由踌躇起来。
沉吟片刻,突然心想:“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登时冷汗遍体。时间紧迫,不容多加思索,心道:“即便是化做飞蛾扑向烈火,也只有搏上一搏了!”当下更不迟疑,探手将那灰蛾轻轻拢在手心,凝神聚意,默念“元神离体寄体诀”。
念念有词,耳边轰然作响。然后一切杂音逐渐消隐,越来越寂静,终于听不见任何声音。脑中一片空灵,突然之间,意识飘飘,仿佛整个人悠扬飞起,如同三月春草,随着春风破土而去。元神积聚,又似滔滔江水欢腾澎湃,顺着经脉直抵指尖,再由指尖集聚于一只小小的飞蛾体内。
青光霍霍,从周围急速闪过。他仿佛飞翔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中。
脑中又是轰然一响,忽然听见“仆仆”振翅之声,然后眼前一亮,重新清醒。
眼前是五个包拢的手指,而自己果然成了指掌中的飞蛾!拓拔野心中又惊又喜,但想到自己首次使用这“元神离体寄体大法”,竟然就化做一只飞蛾,又不禁觉得滑稽。哈哈大笑,却成了嗡嗡低哼之声。
当下从“自己”的五指之间挤了出去,振翅飞翔,绕着自己真身飞了一圈,见自己真身微笑闭眼怔怔站立,略有所思,更觉好笑。嗡嗡声中,朝着那三个透气孔飞去。
拓拔野在一个透气孔边缘立住,扑打扑打翅膀,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那数尺长的透气孔竟仿佛成了几百丈的狭长甬道,从彼端透来刺目的亮光。烈碧光晟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响。
过了片刻,灯光耀眼,到了彼端出口。拓拔野扑打翅膀,心中突然生起扑向那灯火的念头,猛地明白这乃是飞蛾本性,急忙顿住身形,莞尔微笑,嗡嗡作响。仔细打量,这里也是一间斗室,和适才自己所待的并无二致。只是四壁上多了四盏明灯,室内亮如白昼。
斗室中盘腿坐了两人,面对着自己的是一个温文俊雅的中年男子,身着赭红色长袍,长眉细眼,目光炯炯,唇上两撇青须整齐挺秀,笑容亲切和蔼,令人如沐春风。而背对自己的那人披头散发,双手双脚都被玄冰铁链锁在地上,动弹不得。一时也看不出究竟是谁。
只听那中年男子说道:“……眼下大局已定,你又何苦如此固执……”拓拔野听那说话声音,登时惊怒交集,这风度翩翩的男子赫然便是烈碧光晟!
烈碧光晟道:“炎儿,在我眼中,你始终便如同我的亲生儿子一般。咱们叔侄一场,你难道竟要帮着那些不识时务的外人么?”拓拔野猛地一喜,难道这背对自己之人,竟是烈炎么?
那人冷冷道:“从前在烈炎心中,你的确便如我父亲一般,对你敬爱有加。但今日在我眼里,你却是连一只狗也不如。狗尚能明辨是非,忠心护主,你却连这起码的是非忠奸也不能作到!”声音刚直响亮,果然是烈炎。
烈碧光晟不以为忤,微笑道:“炎儿,以你看来,什么才是真正的是非忠奸呢?三十年前赤帝闭关修行,族中无人主持大事。烈某责无旁贷,日理万机,几十年来,为火族安邦定国,为百姓鞠躬尽瘁。眼下这繁荣稳定的太平局面,难道不是我烈某之功么?我对火族究竟是忠是奸呢?”
烈炎道:“你从前所为对本族贡献极大,大家看在眼中,这功劳谁也抹杀不去。但是,六叔,你今日为何又要作出这些不忠不义、大逆不道的恶行呢?”口气稍稍缓和。
烈碧光晟摇头道:“炎儿,你错了。我忠于火族,但不等于要忠于赤帝。赤飚怒任赤帝近两百年,作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火族百姓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不过是一介穷兵黩武的独夫而已。他闭关修炼之后,我毫不容易平定南荒,避绝刀兵之祸,带着全族百姓狩猎鱼耕,缔造了这太平之世。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这番心血重新毁在他的手上么?忠于这种蛮勇独夫,对本族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他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颇有份量。拓拔野虽然不知火族之事,但见烈炎一时语塞,知道多半不是胡诌捏造,心想:“原来这老贼自以为是火族的莫大功臣,不愿将自己成果拱手让给重新出关的赤帝,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作出这等事来。”
烈炎沉默片刻道:“六叔,纵然赤帝有不足之处,但他也绝非凶暴独夫。你身为大长老,带领长老会辅佐他乃是权责所至。他有不是之处,加以规劝、阻止。君臣同心,岂不是更好么?”
烈碧光晟嘿然道:“炎儿,你想得太过简单了。赤飚怒不适合做一个族长君王,只适合做一介武夫。在他心中,最为重要的乃是无敌天下。两百多岁的人,仍然争强好胜如毛头小子。眼下神帝登仙,天下无主,烛真神野心勃勃,赤飚怒一旦出关,必定要与他争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嘿嘿,倘若他侥幸胜了,那也罢了。但倘若他输了呢?难道当真让烛真神做神帝之位么?到了那时,本族岂不是成了水妖的藩属?以烛真神的脾性,我火族还会有好日子过么?炎儿,难道全族一百零六城、数百万百姓的前程幸福,都要萦系在一个蛮勇武夫身上么?”
烈炎道:“六叔,赤帝闭关修行三十年,未必就象当年般好胜。再说即便他出关之后,想与烛真神争夺天下第一,那也不过是法术武学上的比试。神帝之选,最重要的乃是德高望重。即便赤帝败北,也不见得烛真神就能做神帝。”
烈碧光晟微笑道:“傻小子,你太不了解赤飚怒了。倘若赤飚怒在五帝会盟时挑搠烛真神,以烛真神老奸巨滑之性,必定会诱使赤飚怒作出诸如‘倘若败北便认他为神帝’之类的承诺来。赤飚怒自以为天下第一,定然一头栽进圈套之中。一旦败北,赤帝所做的承诺,难道我们火族还敢不认吗?”
烈炎道:“既然长老会知道赤帝的好胜脾性,齐力阻止他挑战烛真神便是。五帝会盟上,只要我们团结其他几族,不以武力争胜,推选出德高望重的前辈做神帝,烛真神又能奈我们何?”
烈碧光晟哈哈笑道:“炎儿,烛真神几年来蓄谋已久,背后也不知部署了多少奸谋,其他几族早已被他整得元气大伤,更有许多软骨奸人成了他的奸细爪牙。赤飚怒在五族之中人缘素来不好,你以为他复出之后,能团结天下英雄扳倒烛真神么?他的权谋心智,与烛真神一比,便如孩童一般,定然要被烛真神耍得团团乱转。”
烈炎沉默不语,拓拔野暗暗心惊道:“糟糕,这烈碧光晟辩才伶俐,烈炎千万不要被他说服了……”
正暗自担心,突听烈炎厉声道:“不管怎样,你也不该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勾结外贼毁坏圣杯,陷害忠良,眼下竟然又要引爆赤炎山,毁灭圣塔、圣城,谋弑赤帝!当今天下,动乱四起,烛老妖又虎视眈眈,你这般党同伐异,自相残杀,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么?倘若赤帝、火神当真因你而死,圣城毁灭,境内大乱,本族才是真正的元气大伤,更加没有和烛老妖对抗的能力!”
拓拔野舒了口气,又听烈碧光晟微笑道:“炎儿,火族眼下的盛世是由我所创,你认为我忍心将它毁灭么?不错,我的确作了这些事。但我将城中的军民尽数迁走,你当我是什么用心呢?
“圣杯已经被八丫头复原了。圣塔、圣城毁灭了,倘若能挽救整个火族,那又算得了什么?烛真神老奸巨滑,但也太过自大。他以为烈某只要能坐上赤帝之位,就心甘情愿依附于他,为他做任何事。嘿嘿,我正是要给他这种假象,让他当我是胸无大志的小人,瞧我不起。
“眼下族中虽然大乱,但实力并无多大损耗。等我坐上赤帝之位,就可以团结五族义士,一步步实行我的计划。嘿嘿,炎儿,到了五帝会盟之时,你就会明白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细眼之中光芒闪烁。
拓拔野心中一凛:“这老贼计谋深远,忍辱负重,也不愿依附烛老妖之下。他们当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了。也不知对于往后之事,他还作了什么样的布局?”
他向来自恃聪明,但见识了白驼、烈碧光晟、烛龙等人的奸谋,方才知道自己与他们相比,终究是不经世事的少年。虽然在事后能猜出真相,但倘若当真与他们即时斗智交锋,多半还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但他素来开朗达观,虽然知道自己与这些老奸巨滑之徒相去甚远,却并不因此妄自菲薄。心中暗忖:“从今往后,需得格外小心,不能太过轻信,着了这些奸人之道。”
烈炎冷冷道:“原来六叔不仅要做赤帝,还想做大荒神帝。”
烈碧光晟坦然微笑道:“不错。当今天下,劫难纷呈,倘若没有称职的神帝,几年之内,大荒将回归战历时悲惨恐怖的乱世景象。难道你忍心看到天下苍生大众流离颠沛、尸横遍野的场面么?六叔我有济世雄心,也有治世之才,自然责无旁贷。”
拓拔野心中骂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果然是厚颜无耻,大言不惭。”不知不觉中,振翅飞出,朝着墙上的一盏明灯飞去。
烈炎怒道:“好个责无旁贷!当真是光冕堂皇!难道为了救济天下,就可以不折手段,丧尽天良么?”
烈碧光晟面色微变,缓缓道:“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必定不拘小节。倘若能使大荒和平,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死数万人、数十万人,又有何妨?烈某的个人毁誉,又算得了什么?”
烈炎被他说得一时语塞,怒不可遏,却又说不出话来。
烈碧光晟温言道:“炎儿,你是我们烈家年轻一代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六叔对你,一直抱有极大期望。倘若你能助六叔一臂之力,将来六叔作了神帝之后,这赤帝之位还逃得出你的掌心么?那时我们烈家便是大荒第一显赫世家……”
烈炎冷冷打断道:“倘若你光明正大地救济天下,就算是明着与赤飚怒争夺赤帝之位,我也会义无返顾地支持你。但是你这般耍尽奸谋,不折手段,烈炎化作厉鬼也要与你为敌!”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烈碧光晟耸然动容,脸上笑容渐渐退去,眉宇之间尽是说不出的凄凉失望,半晌才徐徐叹道:“炎儿,难道你当真要帮着外人与六叔为敌?”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瞥向振翅飞来的拓拔野,摇头道:“你瞧见了么?那只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你当真要做那只飞蛾么?”
拓拔野见他疾电似的眼光猛然瞥来,心中陡地吃了一惊,见他不过是拿自己作个比方,方才放下心来。索性展翅盘绕那盏明灯嗡嗡飞舞。
烈炎淡淡道:“烈炎宁做扑火飞蛾,也绝不做投暗蝙蝠。”语气虽转平缓,但却更为坚定不移。
烈碧光晟身体微微一震,叹道:“好。”连说了几个好字,再说不出其他话。当是时,有人在上方轻叩玄冰铁壁,铿然回响。
烈碧光晟皱眉道:“什么事?说。”那顶壁徐徐打开一道缝隙,探出一个红衣卫士的脑袋。
拓拔野心中一紧,紧张狂喜,想要立时振翅飞出。但生怕惊动烈碧光晟,功亏一篑,当下强忍心跳,盘旋飞舞。
那红衣卫士传音说了几句话,烈碧光晟的面色登时一变,立时又恢复正常。
拓拔野心中一动:“难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吗?”突然一喜:“莫不是娘带着六侯爷等人赶来赤炎城救助了?”心中砰砰乱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荒唐。一时之间也猜测不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烈碧光晟缓缓道:“炎儿,你好生考虑考虑。倘若你改变主意了,六叔随时欢迎你回来。只是时间不多了,你多保重罢。”转身便欲跃出。
烈炎突然拜伏在地,“通通”叩了九个响头,额上鲜血淋漓,大声道:“六叔,这九个响头是答谢你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烈炎自小无父,十几年来蒙你眷顾栽培,情同父子。原想好好报答于你,让你后半辈子无所忧虑。但从今日起,烈炎与你恩断情绝,势不两立。倘若今夜烈炎侥幸不死,他日相见之时,必要取你颈上头颅!”说到最后几句时,眼圈通红,语声已有些哽塞。
烈碧光晟眼眶突然微红,哈哈大笑,喃喃道:“恩断情绝,势不两立!好。好。”欲言又止,淡淡道:“倘若你在仙界见着你的父亲,便转告一声,说六弟对他不起,没能将你抚养成材。”纵身一跃,再不后顾,大踏步朝外走去。
拓拔野心中一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猛地聚集周身真气,在那玄冰铁顶壁即将关闭的刹那,振翅闪电般穿出,冲到那斗室之外。
“铿”的一声脆响,拓拔野刚刚飞出那斗室,玄冰铁壁便闪电般关上。
拓拔野舒了一口长气,振翅嗡嗡飞舞,飞到甬道外的厅堂中。看着百余名火族卫士在厅堂中来回穿梭,烈碧光晟带着一行侍卫消失在重重闸门之后,心中砰砰直跳:“现下如何救出其他人呢?”
蓦地闪出一个念头:“是了!这些卫士念力远在我之下,既然我可以寄体于这飞蛾体内,自然也可以寄体于他们身上!只要以‘摄魂诀’控制他们的元神,便可以找出开启这些玄冰铁密室的方法。”
当下精神大振,四下扫望,发觉一个红胡子的卫士似乎是这里的长官,颐指气使,飞扬跋扈地命令周遭卫士。拓拔野心道:“妙极,就是你了!”嗡嗡地朝那红胡子飞去。
红胡子正指着一个小个子卫士瞪眼喝道:“辣他奶奶的,还不快去检查侧山壁的甬道!这般磨磨蹭蹭的,想被岩浆熔成焦炭吗?”飞起一脚,踹在那卫士尖瘦的臀上。
那卫士连滚带爬地与几个卫士朝右侧的甬道奔去。周围卫士见了,纷纷低头疾行。
红胡子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骂道:“辣他奶奶的,你们这群龟毛灰,老子踢一脚,你们才走一步。害得老子被烈长老这般训斥。全他奶奶的丢进蛇蝎沟里喂火蝎子去。”
拓拔野嗡嗡地飞到他的头顶,轻轻地停在他的后脖颈上。红胡子兀自漫骂不休,挤成几条肥肉的脖子颤动不已。
拓拔野念力集聚,默诵“元神离体寄体诀”,青光一闪,那红胡子突然“哎哟”叫了一声,全身猛地一震。
众卫士转头望来,见他满脸古怪的神情,脸色变成猪肝色,抬起手掌,似乎想要拍击脖颈却拍不下去,口中“赫赫”喘了一会儿,脸色方才缓转,双眼一瞪,喝道:“辣他奶奶的,瞧什么!还不做事去?”
众卫士心内暗骂,纷纷走开。
满厅众人却不知此红胡子已非彼红胡子。拓拔野寄体其内,顾盼自雄,暗暗好笑。念力四扫,又以“摄魂术”径直进入那红胡子昏迷的元神中竭力搜寻。过了片刻,终于查明祝融、赤霞仙子等人所被囚禁困囿之地。
原来适才自己四人走入的那条甬道机关遍布,其下是六十间玄冰铁壁的密室,所有要犯都被困在其中。
继续在红胡子的元神中追查,拓拔野越来越惊讶。敢情这赤炎大牢之内,格局错综复杂,既有一个至为坚固的安全密室,也有许多构造巧妙的斗室牢狱。那些斗室牢狱中不仅关押了祝融等人,还有一百多名反对烈碧光晟的火族长老和将军。
子时祭神大典过后,赤炎山便将剧烈喷发。而在此之前,烈碧光晟及其党羽将逃入这赤炎大牢的中心坚固密室,同时将大牢靠近山侧的甬道机关打开,让喷发出的岩浆从那裂口中流入,透过机关暗道,将困在大牢内的祝融、赤霞仙子等人尽数烧死。
片刻之后,拓拔野已对赤炎大牢布局了如指掌,起身喝道:“辣他奶奶的,烈长老有密令,你们这些龟毛灰快快跪下!”
厅中众卫士吃了一惊,纷纷转身跪下。烈碧光晟对这红胡子极为信任,又时常有临时密令,是以虽然语出突兀,众人却并不怀疑。
拓拔野道:“速将所有牢室打开,将逆贼全部提出来,赶到中厅来。等到火山喷发之时,将他们祭献给赤炎神!”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都不敢起身领命。拓拔野喝道:“辣他奶奶的,还不快去!想让我踹你们么?”
一个胖卫士嗫嗫道:“圣女等几个反贼都没有玄冰铁链捆绑,这般……这般打开牢门,我们还有活命么?”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辣他奶奶的,你怕死,老子就不怕死吗?倘若那些反贼生龙活虎的,老子还敢放他们出来吗?烈长老英明神武,早已给他们下了蛊毒,此刻他们都象死狗一般趴着,你怕什么?”
众卫士互相观望,仍然面有惧色。拓拔野皱眉喝道:“辣他奶奶的,你是怀疑烈长老的能耐么?”
众人吓得连称不敢,一个大汉忍不住道:“烈统领,这等重要密令,为何刚才烈长老没有提起?”
拓拔野大怒道:“辣他奶奶的,那你是怀疑老子假传命令了?”闪电般跃出,当空一脚踹在那大汉的肚子上。那大汉惨叫一声,抱着肚子倒飞出七八丈外,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拓拔野生怕露馅被众人瞧出,故意选了族中最为平常的“炽火冲天”。
岂料众卫士面色大变,纷纷拔刀跃起,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原来这红胡子武功法术都极为稀疏平常,不过仗着是烈家中人,奸猾狡变,又善于揣测烈碧光晟的心思,才被委以重任,做这赤炎大牢中的统领。
拓拔野适才所下的命令实在太匪夷所思,已经引起众卫士的猜忌,这一脚又太过强猛,与红胡子迥然两异,牢中守卫都是极为谨慎之人,登时便知道大事不妙。
拓拔野心道:“糟糕,这一脚可是欲盖弥彰了。这些卫士不足惧,但若是在救出鱿鱼等人以前,被他们移动机关,或是搬来救兵,那就大费周折了。需得将他们尽快击倒!”
当下哈哈狂笑,真气雄浑震荡,在这山腹密室中更是震耳欲聋。众卫士面色煞白,身形颤动,十几个真气稍弱者登时昏厥倒地。
拓拔野大笑声中闪电飞掠,在厅堂众卫士之间穿梭如蝶,双掌飞翻,青光爆舞,强猛的碧木真气在厅堂中纵横交错,凌厉披靡。
轰然震响,血光迸飞,众卫士纷纷闷哼倒地。事关重大,拓拔野不敢有丝毫手下留情,片刻之间,这一百余名火族卫士便被打得经脉尽碎,人事不知,横七竖八倒了满地。
赤炎大牢内最为凶悍强猛的狱卒乃是守卫大门狭长甬道的众卫士,这中厅之内因为已有坚固牢狱以及遍地机关,狱卒反倒不是太过剽悍,大多是忠于烈碧光晟的亲信卫士。拓拔野大发神威,登时便将他们尽数撂倒。
几名真气稍强的卫士跌跌撞撞朝外狂奔,口中胡乱呼喊。拓拔野喝道:“哪里走!”一脚将地上的卫士挑起,再凌空抽射。
“轰”的一声,那卫士旋转飞舞,闪电般撞在那几个卫士身上。惨叫迭声,骨骼爆裂之声此起彼伏,刹那间几名卫士尽数倒毙,鲜血喷洒在青黑光滑的玄冰铁壁上,道道血线倏然下滑。
石洞甬道以玄冰铁闸紧密相隔,声音传不出去,除非甬道中的卫士开门而入,否则决计不会发觉大牢中厅的变故。
拓拔野环视满厅狼籍,心中不忍。凝神聚意,念力搜索,确定厅堂之内已经没有其他卫士,这才朝着那牢狱甬道狂奔而去。他已从那红胡子的元神中查得开启各牢狱的方法,当下率先奔到蚩尤掉入的牢狱顶上,运转真气,轻轻拍打玄冰铁壁内隐藏的机关,口中默念法诀。
铿然一声,脚下的玄冰铁壁缓缓移动,朝两旁分开。拓拔野大喜,叫道:“鱿鱼!”但俯头望去,里面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惑然心想:“难道不是这一间么?”但在红胡子元神中反复搜寻验证,当是此间无疑。心中又惊又急,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加思索,惟有尽快将其他人救出。
当下将关闭自己的那间牢狱打开,救出自己的真身。用手抵住真身后背,施展“元神离体寄体大法”,瞬息间元神回附真身之内。睁开双眼,见一切恢复如故,自己又成了“拓拔野”,心中欢喜不已。
依法炮制,将赤霞仙子的牢狱打开。玄冰铁板刚刚移开,红影一闪,一道雄浑真气迫面击来。拓拔野早有防备,闪电让开,口中叫道:“仙子,是晚辈拓拔野!”
赤霞仙子“咦”了一声,极是诧异。飘然立定,环首四顾,见厅堂之中惨烈场面,更为惊诧,只道有什么高手前来相救。
拓拔野来不及多加解释,匆匆将开启牢狱机关的方法与口诀相告,两人合力将烈炎、祝融等人一一救出。
烈炎、祝融等人见到拓拔野与赤霞仙子之时,无不惊喜交集,宛如梦幻。几个年迈长老原以为逃生无望,此时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哈哈大笑起来。
祝融真身与那日在雷泽城所见到的面色苍白男子迥然不同,乃是一个高瘦老者,白发如雪,慈眉善目,颔下红须犹如山羊一般,煞是有趣。他周身上下都被玄冰混金锁链紧缚,琵琶骨也被紫火赤晶链穿过,丝毫动弹不得。传说中火神叱咤风云的那对霓龙杖踪影全无,想必已被烈碧光晟收走。
拓拔野以那红胡子身上的密钥,将祝融等人身上的锁链一一解开。到烈炎身前时,笑道:“烈兄怒斥烈老贼,大义凛然,舍生取义,拓拔好生佩服。”烈炎满脸惊讶,笑道:“难道拓拔兄弟有千里眼、顺风耳么?”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我哪里那等本事,不过化做了一只扑火飞蛾而已。”
众人听他竟然寄体飞蛾,从透气孔逃离,心中又是讶异又是佩服。虽然大荒中能施展“元神离体寄体大法”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想得到、并敢于将自己元神寄托于偌小昆虫之内的,却是绝无仅有。这少年的胆识气度、随机应变的能力,令众人无不肃然起敬。
祝融叹道:“拓拔小子,从今日起,这元神离体寄体大法就境界全新,迥然两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