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五章 蜃楼城之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放的方位。过了几个月,我发现虽然每次蜃气凝结之处不同,但却是随着当时的阳光变化。我又在岛上找了半年,却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拓拔野心想:“若是换了我,多半便要放弃了。”他性子随和,只喜逍遥自在,没有执着于一物的渴求,听蚩尤这般百折不回地寻找蜃珠,颇为诧异钦佩。

    蚩尤扬眉道:“如此又过了两个月,我将一年来记录下的每次蜃气方位与当时的太阳位置,反复计算,估计那蜃珠大约便在此处。”

    拓拔野吃了一惊,讶然道:“在这里?”

    蚩尤嘿然点头道:“对。那日又是蜃气凝集的日子,我悄悄地摇船到附近等候,快到傍晚时,果然让我瞧见几道彩气从这石壁上射出,被那阳光一照,便在远处形成幻景。我想蜃怪定然便藏在那石壁之后!但那石壁太高,我爬不上去,便决定潜水寻找。换了几口气,终于让我发现了此地。”

    拓拔野又惊又奇,正要说话,却听蚩尤道:“咱们到了。”

    前面突然刮来一阵寒风,火光摇曳,隐隐听见“哗哗”的水声。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个石柱,豁然开朗。

    四壁空阔,闪闪发光,似乎有无数贝珠攀附其上。四处蓝光纵横,如流萤幽舞。

    正中一个巨大的水潭,水光潋滟,翻卷漩流,不断地“咕咚”作响,冒出透明的气泡,离水飞出,在幽光下闪烁森冷的色泽。

    拓拔野先前只道外面那处地方,已是蚩尤说的神秘所在,没想到这山腹之中,竟然别有洞天。水气清寒,流光迷离,他仿佛置身于一个仲夏的梦中。

    蚩尤低声道:“这里就是蜃怪的老巢。”拓拔野微微一楞,道:“什么?”

    蚩尤仿佛生怕惊动旁人,低声道:“随我来。”沿着边上峭壁,灵豹般跳跃,瞬间便跃到了左侧一个高高的凹陷处。拓拔野也随之跃上。

    蚩尤道:“今天是本月的一次大潮,正好是那蜃怪现身吞吐蜃气的时候。你且留心看那水潭。”

    拓拔野大感好奇有趣,定睛凝望。

    水潭“汩汩”声响越来越大,涡漩遄急,水浪一层层向上翻卷。水面片刻间便升高了两三尺。水泡越来越多,四处悠然飘舞。

    水面越涨越高,距离他们脚下也不过近丈而已。想来这洞内的水也是与外通连的海水,此时正值涨潮。

    突然浪花喷涌,整个水面犹如炸将开来一般,登时将拓拔二人浇了个湿透。万千晶莹的水珠中,一个巨大的银白物事高高飞起,在空中翻了几翻才悠悠荡荡地飘落在水面,随着涡流缓缓盘旋。

    那怪物竟是一个纵横约两丈的巨大蛤蜊,银白色的壳扇上也不知有几千几万道岁纹,虽然紧紧闭拢,却闪闪发光,七彩眩然,仿佛有宝珠匿藏其中。

    拓拔野从未见过蜃怪,心下激动,屏息凝神观望。

    蜃怪缓缓地张开壳扇,方一开张,便有一道眩目已极的幻彩流光闪电般射出,撞到那洞壁上,反弹激射。

    刹那之间,洞壁之内彩光交错飞舞,粲然夺目。四壁贝珠被那幻光映照,更加熠熠生辉。

    蜃怪的壳扇一点点张开,彩光更强,流离纵横,朝着他们进来的甬洞电射出去。突然之间,阳光仿佛被蜃气牵引,竟从那甬道之中折射而入,洞内登时一片明亮,便连那翻涌涡漩的潭水,也折射出万千幻彩,光怪陆离。

    拓拔野只觉眼花缭乱,触目尽是眩彩流光。那万千纷乱光芒逐渐汇融交合,延展伸缩,蓦地眼前一亮,仿佛超离于这岛腹洞穴。

    放眼望去,万里碧空澄蓝似海,白云聚散,繁花似锦,青山如带。碧水环合,木屋寥落,牛羊悠然于山坡之间,炊烟袅袅于夕阳之前。

    只觉心旷神怡,似乎乘风翔舞,在那惬意自在的天地间漫游。远远地,听见风入竹林,水声淙淙,那木屋前,一个美丽女子正在微笑呼唤。

    那笑容绚烂熟悉,温暖如淡淡斜阳。一时之间记不起是谁,正恍惚间听见蚩尤道:“你瞧见什么了?”登时一惊,幻光绽破,蜃景迷离,又回到这洞窟之中。

    转头望去,蚩尤满脸光彩绽放,眉目之间神采飞扬,料知他定然又是瞧见那千军万马的壮阔景象,是以这般意气风发,当下笑道:“没什么,象是小时我住过的地方。”

    蚩尤突然右手一指道:“拓拔!你瞧见了么?那蜃景中有你!”声音极是激动,突然哈哈大笑,捶了拓拔野一拳,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你穿得金甲银铠,比我还威风,哈哈。”

    拓拔野见他沉浸蜃景之中,不禁失笑。可是放眼望去,并没有瞧见自己,倒是瞧见蚩尤骑着一只怪兽在万里草原上奔驰,挥手朝他致意。身后雪山皑皑,风吹草低。当下笑道:“我也瞧见你啦!他奶奶的,你骑的是什么怪物?”

    两人看得投入,浑然忘我。

    拓拔野瞧见的蜃景中,景象变幻,但都是极为美丽开阔之地。人物也是走马观花,白衣女子、雨师妾都倏然闪烁,巧笑嫣然,恍然若真,令他心跳如狂。待到后来,便是当年的阿黄也跳将出来,衔了一块肥肉欢吠不已,结果被白龙鹿一口抢去,溜之大吉。

    拓拔野正莞尔间,忽觉光芒稍敛,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那蜃怪壳扇已经张到最大,正开始缓缓闭合。蜃怪贝肉莹白,一颗拳头大的透明珠子光芒夺目,七彩蜃气便是从那珠子发出。

    他心中一动,突然想到前几日遍翻《百草注》时,似乎瞧见其上写道:“以海仙草研梦珠粉,取燕窝、新雨和之,可复经络。”心中狂喜,猛然起身叫道:“蚩尤,你爹的伤有救了!快取出那蜃珠!”

    蚩尤全身大震,失声道:“什么?”这半月来,目睹拓拔野采草配药,颇有灵效,心中对他极为信赖,听他这般说,心中惊喜若狂,当下猛然跳起。

    那蜃怪似乎颇通人性,仿佛能听懂他们所说一般,壳扇突然急速合拢。

    拓拔野叫道:“别让它合上!”白光一闪,右手拔出无锋剑,不及多想,便跳入涡漩急转的水潭。急流汹涌,冰冷彻骨。

    蚩尤自幼便随同父亲出海渔猎,身手极为矫健,也颇有些经验。当下闪电般扑向蜃怪,恰好跳入那蜃怪的两片壳扇之间,大喝一声,脚踏下壳,双臂一振,将那蜃怪压将下来的上壳扇死死撑住。

    就在这刹那间,拓拔野从水中窜出,跃入蜃壳之中,运转真气,奋力一剑斩下,劈斫蜃珠所附肌肉。

    “仆”的一声,剑锋瞬息没入。突然彩光暴闪,眩目迷离。

    那蜃怪突然发出“呜呜”怒吼声,巨大的蜃壳陡然上下夹击。力势千钧,蚩尤只觉眼前一黑,双膝、臂肘剧痛酸软,登时跪倒下来。

    他生性桀骜倔强,素不屈膝,大吼一声,弓步支撑,用尽全身力气,竟将那蜃壳又朝上顶起寸许。

    拓拔野大惊,叫道:“蚩尤快撒手!”剑锋弯转,又全力刺入。蜃怪痛吼,丈余长的软舌狂乱卷舞,将拓拔野拦腰缠卷,连人带剑摔将出去,重重撞在那洞壁之上。

    那蜃壳交相压合,蚩尤终于抵受不住,单膝跪下,以肩膀、后颈连同双臂苦苦撑住。

    拓拔野被震得痛彻骨髓,体内真气又开始蠢蠢欲动,翻江倒海极是难受。哈哈笑道:“好畜生!”眼见蚩尤已然不支,奋力调转真气,激生脚底,揉身扑上。

    便在此时,那蜃怪长舌飞舞,将蚩尤双腿缠住,瞬息拉倒。“吃”的一声,一股金黄色的液体激射而出,蚩尤重心已失,避之不及,左肩登时被喷个正着。

    “哧”的一声轻响,青烟窜腾,蚩尤左肩立时被灼烧一个寸许深的洞来。饶是他素来坚忍顽强,也忍不住吃痛低吼一声,险些晕去。

    拓拔野大骇,惊怒之下真气蓬然流转,力贯右臂,陡然电斩而下,登时将那蜃怪卷住蚩尤双腿的长舌斩成两段!

    那蜃怪狂吼一声,又是一股黄金似的水浪怒射而出。拓拔野不及多想,本能地拍出左掌,掌风汹汹,竟将那股液体尽数打回。

    嗤然响声中,青烟大炽,那蜃怪软体被自己的灼液烧出数十个洞来,剧痛如狂,怪叫声中,双壳怒拍。蚩尤左肩剧痛,使不出力来,奋力一脚蹬在那壳贝之上,但却不能阻挡分毫,眼见便要被双壳卡夹。

    拓拔野招式已老,“扑咚”一声掉入水中,脑中飞转,心道:“难道这壳贝比那玄冰铁还要坚硬么?”心中登时有了计议,叫道:“蚩尤,快躲进去。”

    蚩尤无法跃出蜃壳之外,只好奋力朝里滚去。

    “咄”的一声,蜃壳紧紧闭拢,登时将两人分隔开来。

    幻光蜃气陡然消失,洞中大转黑暗,只有壁上贝珠幽光闪烁。蜃怪滴溜溜地急速飞旋,突然往下一沉,朝那涡旋中心钻去。

    拓拔野笑道:“想走么?捎我一程!”双手握剑,猛刺而下,“咯嗒”一声脆响,断剑扎入蜃壳三寸余深,紧紧卡住。拓拔野用尽全力,紧紧抓住那剑柄,猛吸一口气,随着蜃怪陡然下沉。

    那蜃怪螺旋剧沉,周围冷流急速涡旋,强大的离心力几乎将他甩将出去。

    拓拔野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剑柄。周围水流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突然背上重重的撞到一处凹石,剧痛攻心,险些岔气。

    半盏热茶的工夫,那蜃怪突然不再旋转。拓拔野方松了一口气,忽觉周围海流说不出的怪异,涡流之中似乎有某种极为强大的吸力,一张一缩地吞吐,将他与蜃怪一顿一挫地朝某处吸引。那吸力突然急剧增强,仿佛无数只手将他拽住,闪电般朝里拖去。

    他身不由己,双手险些挣脱,大骇之下,真气胶着,将剑柄紧握,与那蜃怪乱转狂飞,随着黑暗的涡旋海水,任意东西。

    海水越来越急,转得他胸闷气堵,说不出的难受,那一口气早已将憋尽,脖涨脸红,忍不住便要张嘴,终于苦苦守住。脑中昏昏沉沉,心想:“不知蚩尤在壳中怎样了。”意识渐转模糊,只有双手紧紧的抓着那剑柄,丝毫不见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只觉便要迸爆,忍不住稍一张口,登时一股咸涩的海流涌入。拓拔野睁开双眼,隐隐约约看见有些亮光在上方摇荡,心中突然想到:“既有亮光,应当离海面不远了!”

    他奋力抖擞精神,气运丹田,将真气灌注到双脚,猛地朝上浮去。

    那蜃怪似也已精疲力竭,任由沉重的身体被那断剑卡住,朝上拖去。

    片刻之后,拓拔野终于冲出海面,大口呼吸。阳光耀眼,天旋地转,海上波浪摇曳,清凉的海风如甘露般流淌全身。那窒闷欲爆的感觉瞬间消散,仿佛全身都要飘扬起来一般。

    突然想到蚩尤还在蜃怪壳中,连忙将那蜃怪拖出海面,用力拍打蜃壳,叫道:“蚩尤!蚩尤!”

    过了片刻,那壳中也传来几声拍击声,虽然不甚响亮,却已令拓拔野大为宽慰,贴在蜃壳上叫道:“你再等上一会儿,马上就可出来了。”

    那蜃怪漂浮在海面上,动也不动,仿佛死了一般。拓拔野心中微有歉疚之意,叹道:“蜃老兄,对不住。为了乔城主,也只有得罪了。”

    当下蓄积真气于左掌,猛地击在断剑破入处。“碰”的一声,蜃壳裂开几道裂缝。蜃怪微微一震,再无其他反应。

    拓拔野注力断剑,沿着那裂缝徐徐剖割,猛地一挥,立时将那蜃壳破成两半。回旋一剐,豁开一个三尺来宽的大洞。

    探头望去,蚩尤躺在蜃怪软体旁,疲怠已极,右手中握着那蜃珠,嘿然笑道:“寻了四年的珠子,总算到手啦。”

    原来这蜃怪被拓拔野斩断软舌,反溅灼液,已经重伤。困兽激斗,又消去许多力气。蚩尤奋力与之相搏,终于将它掐得半死。

    拓拔野将蚩尤拉将出来,两人坐在蜃怪壳上,海风轻拂,阳光摩挲,望着淼淼烟波,团团白云,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动。

    拓拔野仿佛突然想起,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我们不是在岛腹里么?怎地到了这大海上?”

    蚩尤听他说自己的口头语,甚为有趣,哈哈大笑道:“怎地这紫菜鱼皮到你嘴里,就变了一番滋味?想来那岛腹水潭有连接外海的暗流,将我们卷到这里来了。”

    大海上这样奇怪的事情不少,蚩尤自小耳闻目睹、亲身经历都已颇多,是以并不吃惊。

    蜃珠在蚩尤手中变幻光泽,万道蜃气冲天飞起,在阳光中迷离纵横,集结成各种瑰丽莫测的奇幻景象。

    两人并肩而坐,观望万里碧空上那浩瀚雄奇的蜃景,虽然眼中幻象不同,但心中的激动却是一样的。想不到彼此初次合作,竟就降伏这罕见的蜃怪,取得世间瑰宝。

    在蚩尤心中,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手上这寻觅了几年、能为父亲疗伤带来奇效的蜃珠,它所带来的激动和欢悦,还远远不及自己这意外而珍贵的友情。两人心中欢愉,竟丝毫没有想到当如何回去。

    太阳西斜,蚩尤这才将蜃珠纳入怀中,紧紧裹好,道:“回去罢。”拓拔野点头道:“走。今晚便给你爹熬上一盅药。”

    蚩尤起身张望,道:“蜃楼城应当在西北方向。恐怕有二十里远。”他在海上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对蜃楼城周围海域又颇为熟悉,稍加辨别,便有了计较。

    拓拔野笑道:“咱们游将回去,瞧瞧谁先到。”

    蚩尤哈哈大笑道:“那你输定啦。”

    休息半晌,两人体力都已恢复,心情又佳,仿佛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拓拔野跳入海中,拍拍蜃怪,道:“蜃老兄,得罪了。你回到海里再化蜃珠吧。”那蜃怪悠悠荡荡的在海上漂了半晌,渐渐地沉了下去。

    突然海浪激涌,那蜃怪在海中急剧翻滚,发出低沉而悲戚的吼声。拓拔野正诧异,忽听蚩尤低喝道:“不好!”只见那蜃怪突地沉下去,旁边海面冒出两个黑色的三角鱼鳍。

    蚩尤一拽拓拔野,道:“快走!鲨群来了!”话音未落,海面上又接连冒出十余个黑色的三角鳍,急速地朝他们游来。

    蚩尤“吃”地撕下一幅衣襟,紧紧的裹住左肩伤口,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群畜生想是闻见血腥味了。咱们快走!”

    两人全力游离,起初那群鲨鱼还围着争相咬噬那蜃怪,但不过片刻工夫,已经风卷残云,不留丝缕,于是纷纷掉转方向,朝拓拔野二人追来。

    蚩尤深知鲨群之可怕,眼下两人孤身汪洋之上,他又赤手空拳,要想进行任何素日里的猎鲨战术,都是绝无可能。但若是一味逃命,又怎可能游得过这一群饿得发狂、又闻着血腥的鲨鱼?一边飞速游泳,一边苦苦计议。

    拓拔野当年在大荒流浪之时,曾被狼群围困在大树之上,若非一群游侠经过,早已成了群狼腹内之物。这恐怖之事尚且记忆犹新,却又在海上遇见远剩群狼百倍的鲨群,心中也不由起了惊畏之意。

    但他越是惊惧之时,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盖因从小流浪江湖,每遇野兽,若稍稍表现出一点怯懦之意,那野兽便立即扑将上来。倘若满脸微笑,落落大方,反令野兽迷惑畏惧。

    这种习惯到了后来,也颇有其他益处,那便是紧张之时,自己微笑放松,也就逐渐自我镇定,从容不迫。

    蚩尤见他不惊反笑,悠闲自得地游泳,微微诧异,笑道:“你笑什么?鲨群就快来了,还笑得出来?”

    拓拔野哈哈笑道:“我笑这群鲨鱼忒也倒霉,我现下一身臭汗,黑头黑脸的,吃了也败胃口。”

    蚩尤见他如许镇定,心下大为佩服,受他影响,那稍微慌乱的心绪也迅速平定下来。仰天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敢情我昨日没洗澡也是上天注定么?活该鲨鱼倒霉。”

    他虽然桀骜狂野,但受父亲熏陶,素来内敛不发,但与开朗乐观的拓拔野在一起时,总觉得没有任何羁绊,还原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本性与童心。即便是这样的危急关头,也嬉笑怒骂,率意自如。

    拓拔野笑道:“原来你是不爱洗澡的臭鱿鱼,哈哈,妙极。”

    蚩尤见他拿自己的“尤”字开玩笑,忍俊不禁,骂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那也强过你黑头黑脸的乌贼。”两人哈哈大笑,一时之间竟将眼前的危险抛到九霄云外。

    拓拔野笑道:“你想出什么法子了吗?”

    蚩尤回头瞧了一眼,见最前的一只鲨鱼距离他们已经不过十余丈之遥,当下道:“海上猎鲨,多是采取合围捕猎。就咱们两人与鲨鱼对拼,那定然是凶多吉少。只能想个法子逃命。”他虽然勇猛好胜,但思路缜密,绝非一味胡来的莽徒。

    拓拔野眼睛一亮道:“是了,你的三昧火折子还在么?”蚩尤探手入怀,将那火折子取出,“啪”的一声,火焰跳跃。

    蚩尤讶然道:“你想火烧鲨群?”

    拓拔野哈哈笑道:“这点火烤条黄花鱼倒还罢了。在海上要想让二十里外的人瞧见,火焰需得有多高?”将真气调集右掌,猛然拍出,那三昧火焰登时“呼”地窜起数丈高。

    蚩尤恍然大悟,摇头道:“乌贼,纵然他们瞧见,但这二十里的海路,等他们来了,我们也只剩下骨头了。除非这附近有巡海船只。”

    拓拔野道:“也只有赌上一赌了。”抓住火折子,真气愈强,那火焰又陡然窜升了丈余。

    说话间,鲨群破浪,黑鳍摆舞,已经追将上来。蚩尤喝道:“先杀一只!”不顾肩膀疼痛,转身朝最前的鲨鱼冲去。

    拓拔野道:“让我来!”拔剑在手,左手高举火折子,转身游去。

    那鲨鱼突然拧身甩尾,力势千钧扫将而来。蚩尤往下潜沉,拓拔野猛然提气跃起,双双避了开去。

    鲨鱼嘶然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白牙森森,朝拓拔野咬去。蚩尤在水中奋起神力,将鲨鱼尾鳍紧紧抱住,往下拖去。他神力惊人,那鲨鱼跃到半空,竟被硬生生朝下拉了数尺。

    拓拔野火折子一扫,火焰熊熊,将那鲨鱼右眼扫中,乘其吃痛狂乱之际,从它右侧落下,断剑闪电般切入鲨鱼头部,顺势剖开一道三尺多长的口子,鲜血激射,海水中立时弥漫开强烈的血腥味。

    拓拔野避开喷洒的鲜血,迅速游开。方才游出几丈远,回头望去,那条鲨鱼已经被众鲨围住,疯狂嘶咬,刹那之间血肉模糊,已经可以瞧见森森白骨。

    两人边战边退,伤了三条鲨鱼,诱使鲨群不断地自相残杀,暂停追击。但那血腥味随着海风扩散开来,不多时竟又引来了十余条鲨鱼。

    火光冲天,太阳已逐渐西落,海水也渐转冰冷。但始终没有瞧见船只。眼看晚霞满天,夜幕将至,而那鲨群竟越来越多,两人心中不由泛起寒意。

    左面海上突然又冒出二十余只三角黑鳍,既而右面海上也冒出十余只三角黑鳍。转眼之间,他们竟已陷入近百只鲨鱼的三面包围之中。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就咱们这三两肉,也够他们分么?”蚩尤哈哈大笑道:“我蚩尤能和拓拔乌贼一起葬身鱼腹,也是无憾啦。”

    拓拔野拍拍蚩尤的肩膀,微笑道:“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好朋友,没想到也是最后一个。”蚩尤心下激动,笑道:“妙极,咱们到了黄泉,还是牛头马面,做一等一的朋友。”

    两人哈哈大笑,眼见逃生无望,心中反而说不出的平静,胸中升起万千豪情。

    浩荡笑声中,两只巨大的鲨鱼一左一右,闪电般扑了过来。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咱们即算死了,也不能让这群泥鳅好过。臭鱿鱼,瞧我怎样将它们打成鱼酱!”气运丹田,右掌调集磅礴真气,猛然拍去。

    右面那只鲨鱼被他那狂冽的掌风击中鼻尖,鲜血飞溅,惨嘶声中,倾尽全力,甩尾向他雷霆也似的的拍来。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再吃我一掌!”突然丹田处热气陡升,体内数十穴道猛地真气激爆,在体内急速汇成滔滔洪流,刹那间急剧膨胀,忽然在体内逆转,不随掌心导引出去,转而直冲脑顶,双耳轰然一声巨响,大吼一声,直直翻倒。

    恍惚间,隐隐约约瞧见蚩尤移身挡过,朝那鲨鱼扑去。

    耳边风声呼啸,怒浪飞卷,仿佛有号角与“咻咻”利箭破空之声。眼中一片缭乱,金星乱舞,人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转。头疼欲裂,全身隐隐作痛。方甫睁开双眼,便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喜悦不胜地叫道:“醒来啦!拓拔大哥醒来了!”既而又有嗡嗡作响的嘈杂人声。

    视线模糊,只瞧见一片缤纷影象。过了片刻,那些影象才逐渐清晰。凑在最前的,便是纤纤那张玉琢似的俏脸,水汪汪的大眼中满是欢喜,又有欲流非流的水雾,突然一滴冰凉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仿佛听见有人哈哈大笑,说了些什么话,纤纤小脸通红,皱着鼻子道:“本姑娘高兴,你管得着么?”

    忽然耳边欢嘶,一条湿哒哒的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个不停,自是白龙鹿无疑。

    过了片刻,那些人影终于可以瞧得分明,但终究有些费力。一一望去,正是科汗淮、段聿铠、宋奕之等群雄。

    拓拔野努力回想,才将海上之事一一想起。吃力地扫望了两遍,不见蚩尤踪影,心中“咯噔”一响,哑声道:“蚩尤呢?没事罢?”

    宋奕之微笑道:“多谢圣使关心。少城主受了点皮肉伤,现在回去休息了。”拓拔野闻言心中大定,又沉沉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转。

    醒来时感觉已大为舒畅,脑中虽还有些晕眩,但比之此前的涨痛难当已是不可同日而语。睁眼环视,屋中只有纤纤与白龙鹿。纤纤见他醒转,欢喜不已,拍掌笑道:“好啦,爹爹说的没错,你没事啦。”

    拓拔野伸手抚摩欢跳的白龙鹿,微笑道:“我怎么会回来的?还以为睁开眼会看见鲨鱼的胃囊呢。”

    纤纤俏脸一板,佯嗔道:“好啊,你骂我是胃囊!”哼了一声,又道:“昨日那个宋叔叔正好在带了船队在海上巡游,瞧见你们的火光就赶过去啦。正好瞧见你昏倒在海上,那个傻乎乎的蚩尤竟然挡在你身前徒手和一只鲨鱼搏斗。宋叔叔一声令下,就将你们救回来了。”

    拓拔野心想:原来如此。蚩尤定是为了保护我,才舍命相搏。

    纤纤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他,笑嘻嘻道:“你们倒胆大得很,偷偷的溜出海和鲨鱼玩……”

    突然面色一变,柳眉倒竖,凶巴巴地道:“这等好玩的事,为何不叫上我?今后再有趣事拉下我,瞧我还理不理你!”

    拓拔野啼笑皆非,道:“是是是,小的知错了。科大小姐息怒。”纤纤哼了一声道:“甜言蜜语,多半是口蜜腹剑。”但面色已经大转柔和。

    拓拔野莞尔,当下逗了她几句,她便又格格笑将起来,道:“瞧你认错积极,便饶你一次罢。”

    拓拔野双手一撑,正要爬起,突觉全身无力,又瘫软下去。纤纤急道:“你还没好呢!爹爹说,你还得这般躺上三日。”

    原来他到蜃楼城十余日,除了寻草熬药,便是终日与蚩尤等人满岛游玩,竟无一日练习“潮汐流”,调息御气。体内浩然的真气加上残余庞杂的五行真气长久不得疏导,又开始在经脉间胡乱游走。

    昨日与蜃怪相斗始,他便屡屡陡然调气,使得原已开始岔乱的真气更为紊乱。待到他与那鲨鱼相斗时,连续猛然调气,体内真气登时大乱,汇成自行乱转的真气,互相冲撞。

    瞬息间他无力疏导压抑,登时便被那迸爆的真气撞晕过去。好在他发力之时,还未倾尽全力,是以反冲之力未达危险的境地。饶是如此,体内经脉也被震伤。

    昨日他们被救回之后,城中名医纷纷赶到集贤苑为他诊断。但甫一搭脉,便被震飞,伤筋断骨,不一而足。幸而科汗淮及时赶到,将他真气疏导分散回各处大穴,这才避免体内失控的真气将他经脉进一步震伤。

    纤纤绘声绘色讲述众名医为他把脉,反被震伤的混乱情形,听得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白龙鹿也学他笑声,哼哈不止。打听蚩尤情形,方知他虽受了十余处伤,但都只及皮肉,无甚大碍。只是回来之后,盖因使得圣使遇险之故,被乔羽责罚,七日不得出门。

    拓拔野一连休养了三日,方才好转。每日上门看望之人络绎不绝。五族灵丹妙药堆满了他的床头。纤纤则终日与白龙鹿一起,陪在他的身边,晚上瞧他睡下后才恋恋不舍地回房去。

    内伤既愈,拓拔野便前去乔府探望蚩尤。蚩尤见了他大喜道:“乌…圣使,你没事罢?”本想喊“乌贼”,但见有外人同来,便改称圣使。

    待到其他人退出后,两人才相对哈哈大笑,擂胸捶背,“乌贼”、“鱿鱼”不绝于耳。

    门外将士隐隐听见了都大是诧异,均想:“这两人怎地一见面便讨论海货,难道少城主关了这几天,想换换口味么?”

    当下心领神会,传令膳房。此后接连几天,乔府晚膳中,道道菜均是乌贼与鱿鱼,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拓拔野痊愈之后,将那蜃珠研磨小半,与寻来的海仙草一道依法制药,乔羽服用后果然恢复神速,三日之后竟已能起身自行打坐调息。众人极为欢喜,对拓拔野的感激之情又增加了十分。

    拓拔野、蚩尤两人经此事之后,颇有同生共死之感,这友情弥足珍贵,日益深厚。彼此之间,都将对方视如兄弟一般。蚩尤受父亲责罚,不得出门,拓拔野便常常前去看他。是以虽然被关于房内,蚩尤倒也不嫌寂寞。

    在众人面前,他依旧是少年老成、勇武傲然的少城主,但在拓拔野面前,便如寻常少年一般,嘻哈笑骂,不亦乐乎。

    这一日拓拔野睡至半夜,忽听有人轻扣房门。当下起身开门,正是科汗淮。他低声道:“拓拔兄弟,你随我来。”拓拔野心中诧异,不知何事,但依旧掩上门,尾随而去。

    此时圆月中天,天蓝如海,海浪声声。

    科汗淮领着他绕过集贤苑,穿过珊瑚林,到了海滩上。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耳中尽是海潮汹涌滂湃的宏声巨响。深蓝色的大海层层叠叠涌起排排巨浪,万马奔腾般卷向海滩,又朝后倏然退去。如此反复,不一会儿便淹没了百余米的海滩。

    是夜正是月圆之夜,也是本月潮汐最盛之时。

    科汗淮道:“拓拔兄弟,那日在桃花源里,我教你的《潮汐流》还记得么?”

    拓拔野方知他半夜拖他来此,是重新传授他纳息御气之道。想到自己这些日耽于玩乐,方导致那日气息岔乱,在海上将自己震晕,不禁有些面红,点头道:“记得。”当下将那三百余字的口诀脱口而出,琅琅背诵了一遍,一字未差。科汗淮点头道:“很好。这潮汐流其实不过是我在古浪屿,日夜于潮汐海浪中练功时,所创的纳息御气的方法。原没有什么希奇。但是对于拓拔兄弟眼下的情形,却是再也适合不过。”

    拓拔野那日在洞中学了皮毛,便进展神速,自知此言非虚。虽只三百余字,但博大精深,不明白之处仍然甚多,倘若他倾囊相授,自己必受益极深。当下喜道:“那可再妙不过!”跪下朝科汗淮拜倒。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