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心善,情义不顾。
“怎么?颜统领现在就不肯给蝉儿这个面子了?也好,若如此,这杯酒蝉儿只好敬方大人了,任多少红杏尚书,碧桃学士,还有中虔此次提拔的拼命御史,都比不得这一个铁面刑官,无辱无忧无惧,一生为官,却只有千首诗词,一轮明月,两字清廉——”
子枫神色竟有凄惶,蝉儿只做不见,继续道:“当日,我们都以为苏竟知道子楝带了薛离走,是中虔暗中使人告知苏竟,此刻想来,是你去告密的吧?你那日假扮子楝,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探知薛离是否被我藏起吧?子枫,我真没有想到你为了功名,竟连我叶家也敢出卖?却没卖个好价钱吧?不仅如此,你今后会折损更多!”
酒洒在地,酒杯抛掷,裂声清脆,蝉儿摔帘而去。
当日黄昏,帝台东郊向并州的官道上,前大理寺卿方纯谨及其妻女、家仆等人共十四具尸首被人发现于路边,京兆尹着官差仵作验查,证实其为野匪劫杀。
本来以为满朝不过一如一锅沸汤,百官合污,那日书房中言及此次只能舍他之时,方纯谨竟连一丝怨恨犹豫都无,果决应下,对这权位竟无丝毫迷恋,在此之前,当真不知,竟还有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那夜她亲口向父亲承诺,定会送方纯谨平安离开帝台,已经着灵儿去托付过子枫,本以为可以安心的,子枫却为了一个鹰扬卫副统领的位子,投靠了中虔,由着方家十几口被杀!
坐在绣窗织机前,手中银梭握紧,心上不由冷笑,中虔想借着方纯谨的死让所有人知道和他作对的下场,却难道没有想过他这样毫不容人,也算是犯了众忌,而罗氏一案,不过朝堂之上,蜗尖争处,重新布局,各换棋子,虽说宁输一子,不失一先,然而——
中虔,你占先机,却失后手,这一局,我们还得慢慢来。
忽听轻声叩门,灵儿进得屋来,竟有悲色。
“小姐,刚刚牢里来人传报,陆小姐今夜子时在牢中自尽了。”
屋中一时沉静如墓,灵儿却忽然叫道:“小姐,你的手——”
低首才见银梭刺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慢慢饱满,落在未完的锦缎上。
挑成锦字心相向,未必君心似妾心。
那一滴血正落在那个“心“字上,滴血成绮,化作断魂心字。
无伤回到房中时,见心诚竟只静静坐在屋中,室内水香缭绕,竟似芦苇水泽五月开花时的水香。
“蝉儿又来信了吗?”
心诚手中一截同样的紫金梅管,见无伤进来,便递于他,然后皱眉道:“怎么蝉儿每次都用这种香,就不能换一种,桂花或者玫瑰的,哎!”
“这香是皇后赐的,这等名贵稀奇,才好掩人耳目。”
无伤说着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什么事?”
“皇上病了。”
“病了?什么病?”见无伤看着自己不语,心诚心中瞬时明白,又听无伤道:“应该是出征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只是瞒的紧。”
“难怪皇上那么心急,不顾朝中那几个老家伙反对,农时出兵,怕是希望能在生前剿灭李军吧,那我们现在是撤兵还是想办法进山?”
“两样都不行,李军未灭,况且现在这种情形,李殷弃逃进山里,怕是要拖上几个月才能了结此战,而我们不能无故撤兵,可一旦皇上病危,你我还有中然远在千里之外,彼时,就是一切皆休。”
心诚忽然冷笑道:“我们似乎都太低估中虔了,难怪此次出兵他竟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早知道了算好了这一步。”
无伤却道:“未必只有他一人算好了这一步,你我还有中然,再加上虽然与我们叶家不和可是也从来对太子不假以辞色的苏竟,我们这些人竟然被齐齐的支开帝台,除了皇上,还有谁能算到这一步?”
“你是说,皇上其实并没有想过废太子,这次也是故意为中虔扫清我们这些障碍?”
“许是皇后一氏近年行事动静大了些,惹恼了皇上,皇上才故意借五年前两歧山一事露出故意疏远太子的样子来,”说到此处,无伤竟是笑了笑,“父亲曾说皇上虽是武夫出身,却英睿明哲,不是阿谀之语,可怪我当初竟是不以为然。”
“看来皇上是决意中虔继位了。”
无伤笑道:“这个倒也未必,为人君者,最忌为人所逼,中虔自幼便是太子,若是成大,以他的为人,早已逼宫,皇上既想着让中虔继位,又想着看中虔有没有这个本事,却更怕着被中虔所逼,如此倒成全了我们经营至今,只是如今,中虔自五年前两歧山狩猎后便开始韬光养晦,避了皇上的嫌,而罗家依仗功高,在皇上面前骄矜太过,此次罗氏一案,中虔既让皇上看了本事,消的又是皇上心中的恨,如此投其所好,父子如今应该已是一片默契,反倒是我们,有些过于大意,蝉儿此次,虽然做的足了,但是——却做的过了些。”
心诚笑道:“是啊,的确是做得足了,若说是破釜沉舟,也顺带砸了中虔几只舟,这样算来,甚至还不算亏,不过,就连我都觉有些太过毒辣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患,若是手软,只怕断的不够彻底,将来死的人更多。”
心诚笑道:“大哥也就是护着她吧,可如今,若皇上病逝,太子即位,而一旦中虔登基,叶家多年经营付之东流不说,中虔做了皇上,我们叶家可是离灭族都不远了。”
“的确,那时,中虔千里外一道圣旨,那楼靖臣便会立即置你我于死地,而这楼靖臣对中虔如此死心塌地,宁愿舍多年一同作战的将士性命也要借此拖住你我,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步下的呢?”
心诚道:“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去!”又咬牙道:“可中然现在和我们闹翻,未必肯和我们回去。”
“他一定会回去的,如今只好走一步险棋了,此时我们知道皇上病重,楼靖臣必是早已知道了,说不定苏竟也已知道,没有必要瞒着了,而且中然受了伤,正好请旨回帝台疗伤,他一定会走的。”
“但是皇上必定不准我们回去的。”
“皇上会准的,因为,只有中然一个人回去,我们,都不动!”
“可是中然回去又有何用?他那种性子,怕是最后也要我们逼着他坐上龙椅,又怎么会自己去争?”
无伤淡淡笑道:“心诚,你忘了还有蝉儿呢?”
“蝉儿?”
心诚一惊,蝉儿自是聪明,可这等大事——
“蝉儿只是个小姑娘,再说没有我们回去以兵权撑腰,就算定国公都是孤掌难鸣,蝉儿又能做什么?何况她身边连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子楝也就算了,子枫他——”
心诚想到此处,咬了咬牙不语。
“心诚,你要知道,让中然登上帝位,不过是开始罢了,蝉儿若为皇后,那今后的叶家就是众之矢地,蝉儿若是不能思虑周全,叶家迟早还是要败的,更何况,无论怎样,皇上对中虔还是会有忌讳的。”
“那大哥觉得,皇上到最后究竟会选谁?”
“不知道啊,”无伤缓缓笑了,手中金泥梅花笺放在烛火之上,片刻后便化为灰烬,“那就要看蝉儿这步险棋能不能一击必杀了。”
“果真是险招啊!”心诚又道:“当年蝉儿选了他,以为是好的,如今看来,无论选了谁,叶家今后,都是一样的处境,就算是中然,也不会真的能安稳到哪里去。”
“心诚,以蝉儿的聪明,皇上病重,她若是察觉,怕也是在这之前,可却是如今才给我们这个消息,”无伤松手,灰烬纷纷落下,抬眼看着心诚,笑道:“你可知这是为何?”
心诚也笑,他知道此刻兄长正紧紧的细细的看着自己的神色,而那一笑,也是心诚竭尽所能的冷淡。
“蝉儿就是这样,心思密的怕是连她手上的绣针都穿不过,凡事都要反复几个来回,从始至终,只是今日这结打的太早了,还没过门就这样,不过毕竟还是我们的妹妹,毕竟是我叶家的女儿,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吧,我便不信到时她真能只顾着中然,我却不在意,只是怕当真太险了。”
无伤闻言却是许久无语,终于起身,道:“歇着吧。”
“大哥!”
心诚却是忽然开口,无伤脚步微顿。
心诚脸上再无那冷淡的笑,直接道:“无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大哥。”
风打着旋吹进来,渐渐吹散地上的纸灰,吹动衣裳和头发,两人竟不自觉的同时看向窗外,大古莲山满山红杜鹃,仿佛朱砂和着血,画万卷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