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当年说非她不娶的宋琅吗?他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报恩,不过是为了报仇。可是他心里知道,让他活下的力量是来自白依依,那个没来得及和自己拜堂成亲的如花女子。虽然,已经知道了她这些年来的遭遇,可是那一晚她失落痛楚的表情落在他的眼里,让他本就破碎的心更疼。他不知道,那样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善良的女子是如何熬过来的,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受的苦,一定不会比自己少。或许是吹了风的缘故,他又轻微地咳了起来。
“公子!”寒星有些看不下去了。
青冥公子回过头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告诉她自己没事,虽然那个笑容看起来是那么无力。
“公子,里面请!”小二的声音吸引了屋里三人的注意力。“公子?”幻月有些迟疑。莫非白依依是女扮男装而来?
正在怀疑的时候,宋玉已经进了屋,身后跟着木桐。宋玉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窗前那个面色苍白,神情疑惑的公子。虽然容貌大不相同,但那双绽放出亮光的双眸他不会陌生。那样的眼神他不知见到过一次。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是宋玉已经确定,白依依没有骗自己,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哥。
而青冥公子在看到进来的人是宋玉时,虽然脸上竭力控制,但自己的眼睛却是实实在在地出卖了自己。想不到,来赴宴的居然是自己的亲弟弟!莫非,白依依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否则怎么可能让宋玉代替她自己前来。可是,她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两位公子,要上菜了吗?”门口的小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幻月点了一下头,那小二便往楼下去了。
“想来这位便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玉公子了吧!想不到白小姐会让你前来赴约,想来外面关于你们不和的流言都是无中生有了!”青冥公子对宋玉的不请自来表现出明显的吃惊。毕竟,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宋玉是认不出来的。
宋玉微微一笑,坐了下来。“青冥公子!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宋玉托白小姐的福,得以一睹公子尊容,也是三生有幸了!”
宋玉一个“白小姐”便让青冥公子瞬间明白这两人之间的牵扯已经不是他能想象的了。
而此时隔壁房间的白依依手心里满是汗,连额头都冒了汗,紧张到全身发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紧张。若离紧紧地握着白依依的手,给她温暖的支持。
“听闻,青冥公子来自天山?”宋玉只一眼便认出青冥公子所带的两个侍女正是天山四使中的幻月和寒星。
青冥公子苍白纤瘦的手正端了茶,听到宋玉这样一问,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有遮掩了过去。放下茶杯,对着宋玉点头。“不错。玉公子真是好眼力。我此次下山,便是追查逐波的下落。”
“哦?不知青冥公子是否已经知晓了?”宋玉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憔悴,一看就知道是缠绵病榻的公子,问得漫不经心。
青冥公子正要说话,身侧的幻月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心下一动,带着几分怒意说道:“找到的不过是把假剑!想来那幕后之人心机深沉,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彼时,小二已经将酒菜上齐,宋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里更是认定了此人便是自己失踪了五年的大哥。芙蓉鸡,清蒸鲢鱼,水晶饺,双色汤,莲花酥,无一不是白依依的最爱。宋玉不动声色,他很想知道自己这个阔别五年之久的大哥到底想做什么。“这样的饮食未免太过清淡了些!不如,我让小二再加个水煮牛肉和一盘酸辣蹄花?”这两样可是大哥从前最爱的呢!
青冥公子眼睫微颤,仿若欲展翅飞去的蝴蝶般轻盈。“我家公子自小便体弱多病,大夫说了饮食一定要清淡。”寒星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什么好感。虽然她知道眼前两人的关系,但她此刻更担心自家公子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妥之举。
“确实是这样。”青冥公子轻声说道。
宋玉很是惭愧,笑着赔罪。“是宋某唐突了。”
“无妨。”
因青冥公子身体虚弱的缘故,不宜饮酒,所以宋玉也没有喝酒,两人以茶代酒,倒也尽兴。
等青冥公子和幻月寒星离开落日楼后,隔壁的白依依闯了进来。“如何?”
宋玉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副言笑晏晏的表情,取而代之的一贯的冰冷和疑惑。“这个青冥公子一定就是大哥!我绝对相信他就是我大哥!”
白依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便如一滩烂泥跌坐在了椅子上。想了一下,又开口问道:“你如何这边肯定?”
宋玉瞧了一眼如释重负的白依依,眼里布满了不知明的情愫。“他点的可都是你最爱吃的菜。你看看便知。”
白依依看着桌上剩下的菜,果然,全是自己喜欢的。这么多年,他还一直记着。不知道是喜是悲。
“大哥虽然容貌变了很多,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一直记挂着你。”宋玉还是说出了这句。“想来,他这些年过得也很辛苦。照我今日看来,他身上赤心的毒并没有完全祛除干净。”想到大哥那时不时冒出来的咳嗽,宋玉便觉得喉咙一紧,仿似自己刚刚咳了一阵般难受。
白依依不知该如何处置心中复杂的感情,琅哥哥的出现,对她来说,无疑是对这些年来她为了追寻而付出的一切的最好的回馈。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高兴,感到幸福,甚至要不顾一切投进琅哥哥的怀里,让自己的满腔思念倾泻而出。只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两个人都经历了太多的桑海沧田,早已回不到年少时那荼蘼的曼妙时光了。所有的往事都已经蒙上了尘埃,染上了岁月的痕迹。纵使能凭着心中的执念逆流而上,也不能确定心里的人仍然一直在那里,等候,不曾离去。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美好愿望终究是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沫。也罢,此生爱过一回,痛过一场,也不算辜负了这一生的韶光了。
白依依苦笑一声,不知道是劝慰自己还是宋玉:“只要琅哥哥过得好就行。如今既然知道了他的消息,我也就放心了。我不会去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宋玉也不说话,天幕上几颗寒星闪耀着清冷的光。木桐和若离也陪在一旁发愣,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夜深了,我们回去了!”白依依从自己的深思里回过神来,对着若离说道。嗓音里深深的伤痛让若离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自己面前这个脆弱的人。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一些温暖。
两个人相携而去,房间里只剩宋玉、木桐和不知何时现身的无泪,以及一盏昏暗的烛台。
“公子?”无泪知道宋玉这样沉默着有些时候了。她知道他心里所想,可是又不能点破。只能让他自己一人独自承受。
“我们也回去吧!”宋玉惨淡一笑,在昏暗的烛火先的这个笑容竟然带着泪光。木桐和无泪两人心头一怔,随即又明白过来,自家公子是在亲情与爱情的天平上左右摇晃,不知如何抉择。到底该如何选择,才能换来海阔天空,才能换来风平浪静?谁都不知道。
“白小姐,你回来啦!”秦掌柜依旧面带笑容。
白依依无力地点点头。秦掌柜没有心思去发现白依依的异常,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向白依依。“白小姐,这是那位公子托小人转交给你的。”
若离接过信,对秦掌柜客气了几句,便扶着白依依回了房间。
白依依的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仿佛是在抚摸最心爱的人的面颊。她却没有勇气拆开信封,看看到底那人给她说了什么。若离坐在灯下,缝着刚刚经过院子时不小心被梅枝刮破的披风,只是,时不时地还是会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看在桌前发愣的白依依。
若离咬断线头,将披风折好,放在床头。起身走向白依依,一把抓过白依依手下的信,三下五除二将信封撕开,抖落了里面的信纸。白依依只是怔怔地看着若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也没有理由去责备若离,毕竟,这个世界上若离对她的关心是最纯粹的,最无私的。
“呐,你自己看!”若离将信纸展开放在白依依面前。
依旧是她所熟悉的狂草,张扬却又不失含蓄,夹带着疾风骤雨般的狠厉,字字句句映入白依依的眼里,脑里,心里,最终刻下即使时光荏苒,日月交替也不能抹去的痕迹。不过寥寥十数字,却让白依依产生一种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皆不能与之再见的错觉。疼痛袭来,整个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病体残躯,苟延残喘,为卿而已。今见卿安好,心愿已了。宋琅字。”
这一夜,白依依浑浑噩噩,嘴里含糊不清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这一夜,宋玉辗转反侧,心里在反复衡量着该如何取舍;这一夜,青冥公子独坐窗前,天上寒星作伴,似在嘲笑他的一生从来不随己愿;这一夜,萧忆潜入尹家地牢,带走了命悬一线的尹凝;这一夜,楚娇容躲过了浅儿和焚情的监视,亲手扼杀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夜,尹雪舞突然醒悟,自己的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这一夜,萧景阳的病情突然恶化,即使华佗在世,也回天乏力;这一夜,有太多的事突然间就变了样,即使掩藏得再深,也会在黎明破晓时被揭开那块遮羞布,将血淋淋的真相放在阳光下,接受最后的裁决。
若人生真的能如初见时那般绚丽美好,或者就不会有这么多言不由衷,不会有这么多身不由己,不会有这么多恩怨情仇。只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