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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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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出来一只写着十三少名讳的镇魇纸人,眉目倒是婉然,只是其上遍扎细针,丝丝入扣,一看便知是邪物儿。

    众人皆道不可思议,紫珠仗着十三少的宠爱,向是这菀院的霸王,如何会做出这等暗害十三少的事,不是自绝生路么?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低了头窃窃私语。夏老爷拿着那纸人,脸上阵青阵白,神色极是阴沉,末了把手重重一拍厅堂正中那张红木桌子,只惊得堂下众人再不敢造次,皆闭了嘴。一时间厅内悄静无声,像是午夜坟场,呼吸稍重都让人觉得有罪,难勉要心惊肉跳一番。那悬在厅顶的数盏挽翠长明灯偶而爆出几抹轻响,随着夏老爷粗重的喘吸在人们耳里浮沉,压得人恨不能立时粉身碎骨才好,免得再受此等折磨。

    卓小桃还待说些什么,夏老爷却把手一拦,把那纸人交在她手里道:“好孩子,你去把这东西烧掉,再看十三病情如何!”

    也得亏紫珠向是十三少身边最得意的一个丫头,此时正在屋内侍候疯魔的十三少,并未被拘在这厅里,并不知自己已成了菀园乃至夏家的罪人,不然定要大闹一场!

    夏老爷也并没有命人把她抓来,他心里还有些疑虑,不欲轻举妄动,更何况十三少这时候也离不了她。所以他只要卓小桃把纸人烧了,看十三又是怎样,到时才好作法。

    卓小桃虽说年纪不大,人也单纯,没有那样多的花样儿心思,可是必竟这事不容有失,一则十三少本已千叮万嘱过,再一则这事与自己干系甚大,一旦败露,自己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人是个趋急避凶的东西,她心里未必就恨紫珠到这个地步,定要制她于死地,然事情发展到此,你死我亡,不容她不下狠手。

    当日她受了十三少蛊惑,倒也并非贪想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夏家少夫人之位,不过是念着他嘴里那个“长长久久”,她连“一生一世”也是不敢想的。就是这一念之差,害得她到此时进退维谷,不得不做那心毒手辣之人。

    她手心里捏着一撮汗,是冷的,像是雪落在掌心饱吸热度后化出的那一点冷。这冷隐秘,孤避,在背人之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生发。这使她益发小心翼翼,只安静淡寞地行到门边,拉过一只热气蒸蒸的炭盆,就手把纸人扔在了里头,看那火“腾”地一下子烧上来又随即落下去,好似是人生一世。

    众人盯着炭盆瞧得入神,却早不知自己看得是什么,然而若是不看,也便没有别东西可寄托神思,那更要惘惘不可终日。这时候门廊外突起一阵急切杂沓的脚步声,紧密如雨,踩着鼓点似地,使人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抽紧。卓小桃见机得快,侧身让出了门口,紧跟着“砰”地一声,两扇槅子门洞开,闯进个樱桃红的人影。不待众人闹明白怎么回事,那人已先一步扑到夏老爷身前一跪,抱住他双腿厉声哭叫道:“老爷,你快去瞧瞧少爷,少爷,少爷,少爷他……”

    夏老爷认出这人乃是在十三少跟前伺候的紫珠,众人眼里的罪魁,听了她这不明所以的话,他就像给人拿剑把胸口刺了个对穿,那一种痛,真有一种痛快淋漓,语诉还休的沉重。他晃了两晃,风中落叶似地,末了却把手一扶桌子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到底没有倒下去,就势抬脚把紫珠踹开,也不管她是怎样疼的脸色煞白,只大步出了厅堂,急往十三的屋里赶去。

    卓小桃心下一跳,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一种莫明的悸动,她一手捂了胸口,想这悸动真正没有来由,十三少又怎么会有事呢,这原本就是他布的局。可是心里那悸动却并未因这念头而平复,反而愈心悸得厉害,深深深深深深……像是心痛!

    八、

    夏老爷进到十三少屋里,拔开围着的两个大丫头,便见到床上十三少满脸青紫之色,四肢抽搐个不了,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他急得要剖胸泼血,只要能救得十三少,要剜心出来也是愿意的,却奈何无力施为,只能眼睁睁看十三少受这折磨,正是心痛,肺痛,肝痛……五脏像给人扔在锅里煮。他龄近耄耋,年老体弱,哪里禁受得住这刺激,当下喉头一甜,跟着便吐出一大口血来。

    两个大丫头慌得直叫,他忙一摆手,摇摇晃晃地到了外室,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大夫,也不管对方兀自抖得像只待宰的小狗,只一字一字,沉厚有力地,把话逼进他耳里:“你们若是治不好十三,我便叫你们全都给他殉葬!”

    那大夫“啊”地叫了一声,双腿一哆嗦,裤子上便跟着淋淋花花湿了一大片,竟是吓得尿了。他微一皱眉,翻手把对方甩在地上,揸开手又去抓后面那个大夫。亏得那大夫机灵,在他的手堪堪离他不过半寸的当,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跪了下去,咚咚咚咚……连磕数个响头,一头哭一头叫:“夏老爷饶命,夏老爷饶命,夏老爷饶命……”

    后面几人看到这番景况,也不敢怠慢,纷纷跪下磕头求饶。

    “你们叫我饶命,可谁又饶了十三的命?”夏老爷终是撑持不住,身子晃了两晃滑在了地上,哭得老泪纵横,“你们这干庸医,连十三也治不好,活着也没有用处,倒不如死了好!”

    那大夫“砰砰砰”磕得额头一片血淋淋,抽抽噎噎地爬到夏老爷身前道:“夏老爷,十三少爷这病生得恁得古怪,开始,开始还只是胡言乱语,倒也无大碍,可是在被喂下一蛊热汤后,突然地,突然地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此乃,此乃中毒之状,奈何我等所学有限,医术不精,实在诊不出这是何毒!”

    夏老爷听见这个,“腾”地自地上跳了起来,头发胡子根根倒立,即唤人:“去把紫珠那丫头给我抓来!”

    几个家丁领命去了,不一时慌得进来回报,说“紫珠已死透了,尸体正在厅堂里!”

    夏老爷嘴里嘎嘣一下,竟是生生咬断了一颗牙,合血吐在地上,身子便软软地倒进了桌边一张圈椅里。却又见那家丁双手奉上一只花笺,他拿过来张目一扫,不由地目现狰狞。

    那花笺上虽只了了数句,却是字字心惊:闻得少爷欲驱离于婢,悄令卓氏小桃者藏镇魇纸人于婢之褥下——婢痛定思痛,不欲苟活,故下毒于食中喂少爷服用,欲与其一道速死!若果有幽冥地府,愿能于其间与少爷结得连理,生生世世,不离不弃,足矣!

    夏老爷把桌子拍的山响,也顾不得手痛,又驱那家丁去拿了卓小桃来,欲要逼问,然闻得十三少一声低似一声,一声比一声无力的痛吟,又哪里有逼问的心思。

    却突有个小丫头离众站出,往夏老爷身前一跪,哆哆嗦嗦地道:“老,老爷,婢子有祖传秘法儿,能,能治得百毒,可否,可否容婢子一试?”

    九、

    转眼两月已过,十三少早好得活蹦乱跳了,只夏老爷还不放心,死活不许他随意出园走动,只要他好好静养,“你当日毒入五腑,伤脾伤胃,原本你就体虚身弱,哪里经得起这个,快好好将养才是!”

    这一日云淡风清,菀园里的桃花虽谢,却有更多的花赶趟儿似地,开了一茬又一茬,真个姹紫嫣红,万里飘香,恍似人间仙境。

    紫珠已死,卓小桃也在两月前被赶出夏府,只有一个出了大力,拿祖传秘法儿救了十三少的丫头珍碧得了好处。原本夏老爷感她的恩,要认她做个义女,奈何她死活不肯,说只愿在这菀园里安安份份地伺候十三少,“婢子福薄,不敢贪主子这样的大恩德,怕要消受不起,反折了小命!能在这园里伺候少爷已是婢子修了三生的福才得来的,望老爷成全!”

    夏老爷想不到她这般性厚,暗暗点头,拨她做了十三少的贴身婢女,每月月银多开二两与她,那个意思已是昭然若揭,将来是要十三少收在房里了。

    众人皆是一番感叹,真正没成想,事情如此峰回路转。

    十三少抱着珍碧坐在床着,她哪里还有在众人面前的贤良淑德,身体像没有骨头似地偎在十三少怀里,双眸含情,颊红似醉,只恨不能化了在对方身上。十三少捏她颊道:“想不到你这般得力,把这事做得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我哪里像紫珠与卓小桃那般笨!”说到得意处,她不由拔高了声音,却猛然意会到什么,更往他胸口偎了偎,侧耳倾听他心跳,嘻嘻笑着手指他心口,“这里可有我?”

    “这何消说的,里面只你一个!”

    她轻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看你这般手段,先是迷惑那卓小桃为你所用,后叫我露消息给紫珠,使她因爱生恨,更是用我之手,把毒送进她手里,终是一箭双雕,废了紫珠,驱离了卓小桃,真真是——”她咂着舌头,找不出能形容他这歹毒性子的词,只把话一转道,“若以后你腻了我,是否也要这般炮制?”

    “你放心……”然而不等他说完,她已紧紧捂住他的嘴,轻声道:“我是个知福识命的,若有一日你腻了我,万请告之,到时我自走人,绝不敢害你讨厌!”

    十三少眼睛一转,艳不可视地一笑,伸手把她往床里压去——

    外面夏正热烈,偶有一丝凉风,撷了花香,采了日精芳华,也不知飘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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