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我也紧张得很,我真怕看见他那个样子!”
到底哪个样子她没有说,然程小山马上就见识到了。方准约他们在花满楼见的面,这是有名的勾栏圣地,里面的姐儿个个掐得出水来的娇美,方准便是左拥右抱地揽着两个艳若桃李地红牌姑娘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是还算清俊的面目,然则如何看也不像李连翘嘴里的二十三岁,分明是一张三十二岁的脸。
他对李连翘开口说得第一句话也是格外怪异,他说:“连翘,你来了我真高兴,咱们已是十年没见面了!”
七、
李连翘倒是颇为镇静的,吩咐老鸨给他们准备最上等的房间,不许一个人来打扰。那老鸨听说不要姑娘伺候,当然不乐意,李连翘也不多说,自袖里掏出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道:“不许任何人打扰,你明白么?”老鸨看到了银票,眉花眼笑,什么姑娘不姑娘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引着三个人进了一个颇为雅致的房间。
待老鸨替他们带上了房门,三人于桌边落坐,李连翘也不啰嗦,开门见山地道:“方准,你耍得好手段,把我坑得好惨!”
方准笑笑不响,只把一双光亮的眼瞳向程小山身上勾了勾。程小山自然会意,那是他要说的话要避讳他的表示,他识趣儿得很,说是从不曾来过这花满楼,要四处看看。李连翘一按他的手,望着方准道:“我的事从来不避他,你照讲便是!”
方准笑得很诡秘地望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方道:“我本以为你会对我一辈子死心塌地,没想到才见着你,便移情别恋了!”
“我倒是想同你白头偕老,可是你总是逃逃逃,我真累了!”李连翘突然眼睛发红,可是强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掉,声色俱厉地:“是你不肯给我这种机会!”
方准突然动情地一拉她的手道:“连翘,我现在告诉你我很后悔你信不信,只是,后悔也没有用处,回不去了!”
“什,什么意思?”李连翘甩开他的手,大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活似见了鬼一般望着他,“回不去了是什么意思?”
方准倏尔一叹,幽幽道:“我那时候对你说要回古代三妻四妾,本也是说得气话,因为同你置气,所以来之前在定位仪上耍了个小手段,在我启动定位移到了这里后,它会在一分钟后自动跳转定位,所以我比你早来了这里十年!”他顿了顿,又接道,“我原本是要逗一逗你,可是没有成想,在到了这里后,我手里的反向定位仪出了故障,彻底毁了!”
“那么,”李连翘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我们被困在了这里,真的回不去了是不是?”
方准重重点头,沮丧莫明地:“是我对你不起!”
这时候门突被人推开,进来个七八岁的小童,朝着方准大喊一声“爹”,上前拉着他便往外走,一壁抱怨道:“娘和二娘三娘教我来找你回家,说以后再不许你来这种下流地方!”
方准颇为尴尬地望一望李连翘,对那小童说这是李阿姨,小童很不屑,“不过是个花头,叫什么阿姨!”他气起来要打他,却被李连翘拦住,她冷笑道:“你果然过得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娇妻美妾,儿女成群,我真是傻,竟还对你念念不忘,是我错看了你,自此后,咱们一刀两断,再无关系!”她说完拉着程小山便往外走,不顾方准在后面焦急地喊:“连翘,我知错了,我后悔了,再是三妻四妾又有什么用处,她们没有一个人能与我谈天说地,没有共同语言,我日日对着这样没有生气的脸,再是倾城倾国,也有厌的时候,连翘,连翘……”
然而李连翘与程小山已走得远了。
八、
回去的一路上李连翘面目平淡,不言不语,然而她越是如此,程小山越是忧心。她是个性子放阔的人,遇到了这种事情,反而是此种表现,在程小山看来,实在是风雨来前的那段平静,内心里不知是怎么样一种煎熬。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连翘,你若是想哭便哭,何苦忍着!”
“我并不想哭,”李连翘扭头他看,目光淡然地,“我只是累了,连恨都懒得恨他,他实在不是个值得我去恨得人!”
程小山却愈听得不安:“连翘,你何苦口是心非,我知道你对他用情至深,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他!”
“你说的千里迢迢倒是果然,又何止是千里迢迢——”李连翘轻轻叹气,“小山,你不是对我的身世一直有疑问么,我可告诉你,然你万不可再告诉另外的人!”
程小山立时正襟危坐,正重点头。李连翘看到他这副“苦大愁深”的表情,不由一笑道:“你莫紧张,这我秘密与人无碍,只是太过玄奇,教你不要说出去,也是为了你好!”对方也无动作,一副等着洗耳恭听的架势,李连翘自知再多说也是无益,便即开口道,“其实我非是你们这里的人,我说的不是地域,我是来自三百年后的未来的人!”她说完望着程小山,要看他是何反应,程小山有些坐立难安,然而也只是扭了扭身子,便又安静下来。
李连翘又接着道:“我与方准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自小便暗恋他,天天追着要他娶我。他是个科学天才,为了研究经常彻夜不眠,根本没有时间去勾搭女人,所以我对他很放心。可是突一日他过来我说‘时空机器研究成了,我这就要回古代去三妻四妾,逍遥快活。你要是有本事,大可追了来,若追上了,我便与你回来成亲,再不做他想,然若是你找不到我,自此就对我死了心,不许再纠缠不放!’我当时觉得这没什么难,便答应了,且在他起动机器之后,一力抢下了他带的背包,我知他要把一些只有在我们那里才有的东西带过来,好拿来换钱生活。可是我万没有想到,他竟是在定位上做了手脚,把自己传到十年前,而我却到了十年后。”
程小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挤出一句话:“那么,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没有打算,在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已对他心死了,我累了,爱情总不能一厢情愿!”
程小山知她误会了,他问得是她对将来的打算,而非问她对方准的打算,便进一步道:“我是说,你回不去了,将来可有什么打算么?”
李连翘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
程小山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蓦地抓住她的手,红着脸道:“若是,若是你不嫌弃,我愿意照顾你!”
李连翘想自己诺大一个人,何需人照顾,然抬眸看对方表情便明白了,他所谓的照顾是要照顾她一辈子,是变向的求爱。她不想伤他的心,想了想便道:“你让我想想!”
然而那个晚上程小山如何也睡不安枕,翻来覆去,末了索性爬起来开窗看夜色,夜色还不及在眼前展开,却教他看到个隐约的白影子,看身形像是李连翘。这使他不得不上心了,悄悄尾随上去。那影子走的极快,转转折折,不多时便失了踪迹,他却认出这是去城北安晏湖的路。恰此时突有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他心下陡然一凉,是一种抓心挠肺的焦急,急跑到那湖边上,是非不分地便往下跳。
却听湖岸上一个女声道:“咦,是谁这样好兴致,这时候跑来游泳?”分明是李连翘。他心忽尔一松,才想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并不会游水,扑腾了两下身子就往下沉,忙急得喊救命。
九、
李连翘好说歹说把程小山给拉了上来,两人此时都成了落汤鸡,面面相觑,不胜唏嘘。她突把眉一皱道:“你怎会在此?”
程小山吭哧半天,末了面红耳赤地道:“我,我以为你要寻短见……”
“你简直是傻瓜!”李连翘恨恨地,“你自己又不会游水,若我真跳下去,你又如何救我!”
“我,我,我……”程小山抓耳挠腮,想不出应对之词,末了嘴硬道,“谁想那么多,总之,我不能让你出了差错!”
若说李连翘不感动是假的,可是这事也实在使人又好气又好笑,伸指一点他额头道:“你啊你——”
在程小山听来,这番娇嗔真是别有滋味儿的,只嘻皮笑脸地看着她不作声。她一拉他手臂道:“走,咱们回家!”
程小山却后知后觉地问:“你,你不寻短见了?”
“我何时要寻短见!”她径自拉着他往回走,一壁指指点点,黑夜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身影,只听李连翘极清脆的一声“你瞧,这月亮好大——”绵软悠长,使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