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写吧,女才子!不然都在你月钱里扣,当用东西不要钱哪?”
用东西当然要钱。那么,也该给吴三爷个机会献献殷勤了。
亭中田菁席上生风正说道:“若对黄花辜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错了韵、受了罚,调着弦细细的唱呢:“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注4〕
她没有说,还有暗涌无数,也并不知道,会有血雨腥风无数。
而这一宴终于完结。
小丫头子们收拾了残席,宝巾她们陪着几位大人支桌子抹骨牌,紫宛和李斗在树阴下说话,不知提到什么,低头双肩轻颤,像是在笑。田菁将插瓶的花叶重新理过。其余人或是困中觉,或另有消磨不提,只如烟在一个特殊的地方。
那是小郡爷的房间里。
这法明峰顶的别馆,是单独备了个房间请他休息的,如烟去了,碧纱橱下的铜鹤嘴里含着点瑞脑熏香,似吐非吐。小郡爷歪在榻上——铺的是他自己家带的锦褥——换了身暗白团花半旧绵纱衣,脸隐在床帐透明的阴影里,看如烟徐按箫孔;
善儿进来,唤道:“爷!吴三果然问了人在哪里,还有几个老不修的也留意着。小的一概道爷那根络子刚打到一半,赴东宫筵要用的,须烦如烟姐姐补完。他们自不好说什么。”
他将这篇话讲完,小郡爷纹丝不动,如烟也置若罔闻,只管把一支山坡羊吹完,小郡爷轻轻将手拍了两拍:“好定力,好气息。远处听来,与我自己吹的也没什么分别了。”如烟欠身谢过。小郡爷叹了口气:“你刚刚也听到了,那些人势必不放过你,你打算怎么办呢——心里是甘愿的么?”
甘愿?如烟垂眸看窗脚下沉沉的烟,忍回去一个冷笑。
她进入这个人世是甘愿的,粉身碎骨是甘愿的,沾污纳秽自然也是甘愿的。就像一个人没有了头发,他自然甘愿做秃子,这还有什么好问?
然而她的眼神什么也没有透露,牙咬着唇角,咬出的是无限哀戚神色。
小郡爷便叹道:“真正不尴不尬。你还是个孩子哪,有那种嗜好的不肯放过你,真正想护着你的又怕染上那种名声。这叫人怎么办呢……”声音渐渐低下去。
峰顶别馆角落里燃着把茱萸应景驱邪。冷清的小房间,一个绿裳丫头忙着烫汤婆子给主子捂。她主子一身月白衣裳,紧披件镂金百蝶穿花银青抠边的缎子斗篷,虽是病着,眉宇间仍然那种淡淡的英气,并不曾减——却是苏铁先生。此刻接了汤婆子捂在怀里,微笑道:“别忙了,死不了人。不过熬那么一两天的事情,谁这辈子没个一两天的煎熬?都是——”说到一半,痛得紧了,将眉毛蹙起来,不再说话。
她的绿裳丫头,是叫依雪的,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嘴里嘟囔道:“您这样的身子骨,还跟他们凑热闹呢?早该清净歇着才好,尚书大人也真是——”
“大人自己有事,岂可将我这样的女子接去调息?”苏铁立刻截住她的话,淡道:“何况,妈又怎么会不答应我在里歇着。到这里来,不过是,我自己想看个好戏罢了。”
“看好戏?”依雪不解。
“是啊。”苏铁唇角微微浮出个笑,“今年花胜去年红……知与谁同。〔注5〕”
注:
1:《吕氏春秋?恃君览》:“菱芰,一作菱芡。”高诱注:“菱,芰也。芡,鸡头也,一名雁头,生水中。”
2:根据白居易《胡旋女》,似乎胡旋舞是天宝已盛,西部康居国献的舞女入中原时亦舞。本文在此写它,只觉得关镇波此时应跳此舞,一点恶趣味,与真实朝代、地点无涉。读者大人见谅。
3:赵孟頫,元人,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精宫道人,湖州(今浙江)人,宋宗室之后。元史称其“篆、籀、分、隶、真、行、草无不冠绝古今”。其楷书圆润清秀、端正严谨,又不失行书之飘逸,列名楷书四大家,世称“赵体”,但也有人认为其缺乏刚健、失之柔弱。
4:元代无名氏《塞鸿秋?山行警》
5:欧阳修《浪淘沙》:“……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此处惟断章取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