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飞蛾的翅膀(以此为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么好事吧?我茫然的望望窗外,拉了拉身上的T恤衫,开门见客。

    “过去这段时间里,我终于了解到一点你的事情。你本来是个好学生,自己用碑酒瓶割破了手腕,没赶上跟父母一起出国。”

    是的,挖我的旧伤疤,还能有什么?还不就是那点破事。我有点恍惚。有群小混混找我麻烦,另一个小混混救了我,我跟他惺惺相惜,后来吵架分手。说出来也就这点破事。

    “其实你父母给你不少钱吧?为什么你要打工?”他继续问。

    闲着也是闲着;好玩;不想用妈妈和后爸的钱?我有这么多理由,可是哪个是真正的呢?也许天底下的所有事情,根本都没有什么“真正理由”吧?譬如说,人类为什么要传宗接代,到底?我拉拉嘴角。朱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来拷问我。

    “我去见了小狼。”他道。

    我“腾”的站起来,踢翻了椅子,椅子腿碰到我的脚踝,疼。我低头瞪着自己的脚,发不出声音来。

    “我跟他达成了共识,先让你考试。有什么话考完再说,所以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你放心。”他温和道。

    我瞪着自己的脚。明明没有破皮、也没有流血啊,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样疼?脚底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程沧若?”他担心的叫。

    我终于找回声音,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张张嘴巴,没发出声音,怪尴尬的挠乱了头发:“你还这么小……”把头转过去一点,脸居然有点发红。我于是也不再说话,默默退下。

    好了不再开玩笑,不然他可能真会爱上我的,我这么小又这么漂亮,菲姐都夸我像洛丽塔。而我根本不可能爱回给他。一生的份额好像在那一个夏天里燃烧殆尽,之后再也没有能力给别人什么感情。再也不。

    我终于回到学校。

    说不清那最后几个月是怎么熬过去的,电子轨迹和硝酸可以把我的脑袋填满,进考场,到最后一门时,我简直有想哭般的喜悦:就这样考完就好了。终于到达终点。

    我在一道分析题上卡壳。

    空调嗡嗡的响,实在太响了,像重型的机车。我好像又看到小狼跨在上面,自信爆棚的向我扬起下巴:“沧若,你离不开我。”

    任何人都可以离开任何人。我当然可以书写自己的人生。

    我咬牙,定神,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写出去。

    很久之前,我记得我亲生爸爸跟我说:“小阿若,你有几分力,就去做几分事。至于成败,不要在乎。至要紧是尽力、而且快乐。”妈妈骂我胡说,爸爸死时我只有三岁,根本不会有记忆。可是我就是记得有个胡子拉碴、味道亲切的人抱我,胸膛宽厚,叫我小阿若,劝我尽力快乐。

    我的眼泪打在草稿纸上。

    结束铃响时,我把我全部能做的题目都做完。结局怎么样?谁在乎。我已把我能做的都做完。

    跨出考场,我几乎是平静的,做好了应付人生的心理准备。外面有两个人在等我,一个白棉短袖衬衫,是朱;另一个,却不是小狼,是校后门我曾见过的两个小混混之一。他冲过来向我吼:“老大重伤!他决定跟真正的黑帮去混,之前想再跟你说句话,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他买了个新戒指要送你,打群架打得快死都不肯丢掉,这几年就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不见他?!”

    我张大嘴巴。我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朱很无措的张开双手对我道:“我不知道他……”

    我不看他。我看的是他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几个警察像演电视一样冲出来,把打算飞奔而逃的小混混制服,然后跟我说:他们是跟踪小混混而来的,小狼涉嫌贩毒,械斗中被刺伤要害,已经弥留,但不肯坦白背后的同伙,他们跟踪到这里,知道原来我是他一直在等的人,希望我能去劝他坦白从宽。

    我还能说什么?在高考最后一门科目刚刚落幕时,我上了警车。朱陪着我,要我别怕。警察则不断的告诉我:到了医院应该怎么说。我不应声,我不答应警察,我只是去见他。

    “本来想给你个新戒指,还是弄丢了……”他说,“算了。你不用再躲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这样吃力、脸色那么白。为什么他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握着他的手,不明白。他生龙活虎的样子不是还是昨天的事吗?我好像退回到几年前穿校服的时候,小混混,打斗,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也挪不开。他抡拳抡腿的,捋一把鼻子,对我叫:“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有笔帐跟他们算。你怎么还不走?”我走不动。他撩跑了那些人,又叫道:“我要走了。你到底走不走?!”我仍然走不动,直到他嘟哝一声:“笨蛋。”伸手过来,拉着我,我才能开步走。

    我就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用那么多借口武装我自己,可是他的回忆,我从来没能逃出去。

    我原来仍然这样爱着他。

    可是他说:“沧若,再见。”

    他的手还捉在我手里,他的脖子怎么软了下去?好像这个人、这个人,生命完全离开了身体,身体像一块破海绵一样软下去了,我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把他捉回来?世界一片死寂,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在我耳边狂叫?我一动也不动,不能明白。穿白衣服和绿衣服的人冲进来,把我挤在旁边。他们围着的那个人,是我曾经爱过的人,我曾经用尽一切力量想逃离他,现在他放我自由了,可我还不想走。我的脚钉在这里,一动不动,想等他的手伸过来,说声“笨蛋”,牵我离开。他的手在那里,掌心是空的,你们看不见吗?我们没有戒指,可我们曾有彼此相爱的手指,为什么、为什么,闹了这么多别扭,最后是如此而已?童话故事里难道不都说傻孩子会有幸福的结局?我张开嘴,叫不出声。

    一双手臂抱住我的肩,扶我出去,让我在椅子上坐下,给我一杯饮料,让我双手合在上面。我呆坐了很久,抬头说:“热的。”

    饮料是热的。

    可是我面前没有人。那双手、还有现在手里的这杯饮料,都是幻觉吗?朱从走廊那边走回来:“他去世了。”声音很抱歉、用词很郑重。简直没必要的那么郑重。

    “谢谢你的饮料。”我说。

    “不客气。”他很自然的回答。

    所以,真是他,不是我以为冥冥中的什么人。我低下头。

    “程沧若……”他担心得不得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

    我说没事,是真的没事。很多长辈都警告过我,小流氓是没有好前途的,我有心理准备。小狼临死前对我说再见,算和平告别。这个世界很和平,只不过,是不能从头再来。

    永远不能。

    我照常的吃饭、睡觉、呼吸、微笑,甚至还去附近的城市旅游了一次,菲姐在那里结婚,新郎是一个脑袋半秃的老头子。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嫁他,不过算了,天底下的“为什么”那么多,我本来就不是特别明白。

    “听说你跟朱同居?”菲姐很关心的问我。

    “不,开玩笑!你听谁说的?我是学生,他要当心吃官司!”我笑起来,声调很活泼,甚至比以前更懂得应酬技巧,“我只是敲诈了他几顿饭。他熬的粥还算香。”

    菲姐看了我一眼,慢慢道:“他从来没有给其他女人熬过粥。”

    我低下头。当然是这样。我知道。我命好。这个世界对我特别好。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不当心忘了吃饭,已经是第三天。朱用他的粥把我救回来。

    有时我想,我是不是希望别人来救我,才故意忘了这个、又忘了那个?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而且没用,太多的事情我没有处理好,可是没有人怪我。

    这个世界总是对某些人太坏,而对某些人又太好。这不公平。可是据说,天底下的事,本来就无所谓公平。我应该忘了小狼。

    高考成绩单说,我够到了本科线。好吧,爸爸妈妈应该会很高兴。我想。他们很开明,给了我这么长时间自由,我应该感谢他们。

    有那么多“应该”的事,生命真是忙碌。忙得简直寂寞。

    朱送给我一样礼物,是个雪花球,里面有干了的玫瑰,带刺的,鲜红色,红得像是特意染出来一样。

    “干玫瑰?不,我喜欢新鲜的,朝生暮死……”我抬起头茫然道。

    “可是,你还这么小。”他无措的挠头,“我等你长大,等你有一天可以戴上栀子花瓣的雪白婚纱。那时,我送给你真正的玫瑰,你要嫁给我。好不好?”

    好不好?我泪流满面。机车的影子像飞蛾的翅膀在我生命中离去。我已经老了,却还没有长大。

    阿荧

    2009-4-29

    应编辑要求写的创作感言:

    往往是因为一句话写一个故事。

    这篇文章,最开始跳出来的话是:“我已经老了,还没有长大。”像巫婆念出一句魔咒,于是写作的就疯掉了,一定要写出这个故事来。嘴唇肿肿如花蕾的洛丽塔、手腕绽放的烟花、午夜的机车、跌到地上的戒指,什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什么是幻想?不太能分得清。包括最初的那句话从哪里出来的?不知道。巫婆念了魔咒,笔尖起舞,文中人展览伤痕,直到死亡或者痊愈。如此而已。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