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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花?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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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淹死了。

    黑暗里我向他伸出手去,一下子抱住了,狠狠狠狠,狠到弄痛彼此,不然总不能相信这是真实的、不能填了怀里的空虚。

    其实我未必爱他,他也未必爱我,可我们都太寂寞。

    寂寞并不能成为脱罪的借口,但它使我们甘心犯下任何罪过。

    寂寞太难耐,何况,我们犯下的未必是罪,便是罪了也未必有罚。

    我们没有同居。他离不开他的画室,我离不开我的狗窝。

    寂寞时,我的狗窝便成为我们共同的窝。

    自从上次大把抓油彩毁了他为我画的肖像,他拒绝再为我画像,并不许我再进他画室。我不后悔,因为他竟说那画上黑肤蛇发只得一只斜眼却长了六条舌头的怪物是我。

    “宝琦你什么都好就是品位太俗不懂艺术。”他恨铁不成钢看我。

    俗有何不好?这种可怕怪物看不懂也罢,简明的美丽更能让人愉快。

    听说昨晚八时许飞机掉下来摔死乘客数百碎片飞出去还连累路人甲乙丙丁若干,如听笑话,闻说出事地在楚人公寓附近,急急打他手机要打探详情,却没有回音,我便气势汹汹杀过去。

    咦他楼下有警方车辆停驻,看一会热闹,不得要领,还是蹬蹬蹬直跑到最上一层他画室。

    一个大个子堵他门口问我:“小姐你是他什么人?……他已经死了。”

    我骇笑:“你又是他什么人?……开玩笑没忌讳到这地步,真好幽默感。”听房里有动静,扬声道:“楚人!你这个死人莫要怕见活人。”便要挤进去。

    他无奈亮一张证件给我看:“小姐莫妨碍警方公务。”他背后的那些人,有穿着警服的,有人走来走去,满室狼籍。他又问:“小姐与江先生有什么关系么?——小姐小姐?”

    腹中如有一双小手一把抓住肠子狠绞,四面墙壁灰漆漆一起坍向我身上。天旋地转,这个成语原来不是夸张。

    再醒来时我在医院里,爸爸妈妈——爸爸和我原来的妈妈——在我旁边。

    人昏倒并不等于全无感觉,我知道刚刚肚子里有一样连血连肉的东西掉了出去。我和楚人注定没有结果,连可以回忆的东西都不能有。

    新妈妈没有来,很好。爸爸妈妈没有问我什么尴尬的话题,更好。眼不见口不言,大家干净。

    楚人原来是路人甲乙丙丁中的一个,很好笑是不是?听说碎片飞下来时他正在露台上画晚霞,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道:“爸爸,他的东西都归在你手里可是?我要他的画。”

    爸爸有些尴尬,咳一声道:“他的东西……有别人继承。”

    “什么?”

    “是这样,一个女人有了他的孩子……宝琦,宝琦?!”

    潮湿的雾气粘粘稠稠裹来,我听见自己尖叫,一声声,并不响亮,闷在雾气里,一刀一刀慢慢的剜。

    天上也会得掉下东西来的,猝不及防之时。我把自己挤进一个角落,脑袋死死的顶在墙壁与桌肚之间,这样没有什么东西掉得进来了吧?我觉得自己的脑壳脆弱得像片冰,定要死死的护住。

    我的头发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发疯的往下掉,随手一掳就纠结下乱蓬样一大团,粘粘缠缠,甩都甩不脱,而新的又发疯的往上长,一概细茸茸如蛛丝。有一个清晨瞥见镜子,看见张狂茁壮的黑髦发已不剩几根,而茸毛连额上都是一大片,我吓得抱住自己又是尖叫: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妈妈?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慢慢的我和我的头发都累了,我好像烧过的火一样慢慢静成灰,而茸毛们自顾去慢慢的生长。

    我在网上接了很多翻译的工作。面包总是需要的,便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妈妈,看她的白发,一发显出自己的不孝。

    不孝,是现在的感觉。要是以前?以前,怕是要嗔她为何要长白发故意衬我的不孝。

    时间慢慢流过,伤口就算不愈合,也会被掩盖,因为生活总得继续。有网友将我推荐给一家杂志,又是秋天了,我一年来头一次跨出家门,去见那总编辑。

    以往鲜艳的服饰怕已都过时,我挑了一件纯白混纺毛衣,一条水磨蓝牛仔,呵最简单的东西永远最合宜。新头发已长长过肩,柔细如丝,我可以把它们一丝不乱掠上去绾在头顶,感觉安全些。

    那总编辑竟是个女子,神情理智温和,不认得我,身子微倾向我问:“这位小姐……?”

    “叫我宝琦。”我微笑颔首。

    “宝琦宝琦宝琦”,四壁有谁在低呼,饱满的发音,尾巴收在口里,咬住了,一缕不绝荡气回肠。

    谁?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得用这种语气叫我?

    我没有抬头去找寻,心里默念:“走开走开走开

    你就算一缕阴魂不散,也自有真正与你血肉相连的人要你去牵绊

    我已开始新的生活,走开走开走开

    莫再寻来。”

    四壁渐渐安静。我向面前女子微笑:“则我便是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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