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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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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抬头看他。

    “真的。”

    小歌犹豫了一会儿,接受了他的解释,想了想,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我把哥哥的衣裳弄脏了啦。脱下来,我帮你洗。”

    谢扶苏一躲,小歌已经看见了:他衣襟带着些湿气,不知夜露还是她的眼泪,但绝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大湿痕。她刚才不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都揉到他身上了吗?

    “我刚才自己擦干净了。”谢扶苏道。语气平淡无波。

    太阳爬过中天,又慢慢落下。一道白衣身影爬到华城西的小山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城中的祠堂,但她对那防守森严的祠堂好像全无兴趣似的,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饶有兴趣审视着旁边的大树。

    那棵大树有只乌鸦巢。巢很大,想必那乌鸦的体形也一定不小。

    夕阳落近地平线时,它照着乌鸦的天性,回巢了。双翅张开来,足有三尺余,头上还有一撮硬毛,夕阳下闪着碧油油的金光。

    看见树下有人,它且不回巢,鼓着翅膀在上空盘旋、歪着脑袋观察。白衣人笑了,坐到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着了,火折子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味道,有点像鱼腥、又有点像什么枯草抑或羽毛烧成了灰。

    那只乌鸦闻到这气味,便明显变得焦躁,一圈圈盘旋,越旋越低,到最后实在无法抵御这气息的诱惑,竟冒险飞近白衣人身边。白衣人将火折子放在地上,它也就双翅一敛,落在那儿,“夸”一声,立刻被个机关夹子扣住,再怎么乱叫乱扑腾,也逃不走了。

    白衣人指间又捻出另一种粉末,洒在火折子上。气息为之一变,说不出有多呛鼻,乌鸦“咔咔”怪叫,双翅乱打,眼里已经呛出一滴眼泪。白衣人头上拔下银钗,不紧不慢伸过去,姿态说不出多么稳健清丽,一手引开乌鸦注意力,另一只手已用钗头接住那滴眼泪,“哧”,把它吸入了钗中。这枚银钗,竟有储存液体的功能。

    谢扶苏在一块大石后,把一切尽收眼底。白衣人既取了鸦泪,手一拨,打开机关,将乌鸦放走,举步拾阶下山,谢扶苏忙闪身避进暗处,伺她走过了,再追上去,抹过个弯,竟不见了她的踪影,心下大急,快步赶上,只听后面一声笑语:“谢大人,怎么这么巧,这里也碰见您啊?”

    原来她一转过弯,便躲进石缝中,眼见谢扶苏追过头了,才出来叫他。谢扶苏心中暗骂几百声“狡猾、可恶”,回头装作若无其事道:“这么巧,阁下也在啊?”

    柴扉中的白衣女人,如今立在明亮阳光下,倒越发飘飘渺渺的不真实,好像随时会随着一阵风散去似的。谢扶苏不由自主要低头瞟瞟她的影子,才能确定她是个活人。白衣女人由得他看,一手挽起头发,一手将银钗插回去,笑道:“出来搜集一些香料,苏大人见笑了。”深施一礼,闲闲就要从他身边擦过。

    “有邻舍报告官中,阁下的房中传出丝竹鼓乐声。阁下既在这里,房中是谁?”谢扶苏在她身后扬声问。

    他只当这一句问中她的软肋。想不到她一愕之后,笑意更浓,回身揖道:“大人既好奇,何不同妾身回去一观?”说完,从容转身,便在前引路。

    “——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谢扶苏终于想起问这句话。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她淡淡看了眼山间的暮岚:“聚散何足道,得失浮世烟。就叫我浮烟罢。”

    浮烟的柴扉根本就没上闩、更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邻舍所说的丝竹鼓乐之声,隔着一段路就能听见,悠悠然还在弹奏。浮烟对谢扶苏比了个“请”的手势。谢扶苏暗忖:“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手按住剑柄,浑身戒备,一步步走进去,隔窗对着后头小院子一看,不觉失笑。

    只见院里牵了两根总缆,一根借了花墙下小溪水力、一根借了空中的风力,拉出几十根线去,连着小药杵、小药磨、小药筛,和着风声水语,自动连绵运作。又有一只小桶,来回替几只药磨加水,为了减缓加水的速度,小桶下加了根竹枝,每经过一根丝线,轻轻“嘣”的一声,速度为之一减。这“嘣”声就是琴音了,药杵便是鼓音、药磨便是铁砂铃音、药筛里的硬壳小果子“叮叮咚咚”落进下头瓷滑道里、唰唰滚进药磨,便是琵琶音锦瑟音。水打水车板,乃是乐板之音;风吹风车轮,即有胡笳之音。绳索来回、支架摇动,丝竹管弦,都在一院之中,却原来只是这些没生命的小玩艺儿在殷勤制香!

    “妾身一介弱女子,只有双手双脚,再忙,能做的也有限。若非这些小机关助力,怎能把活儿都干出来?”浮烟在旁笑道,“大部分人不敢进来看看,谣言就这样子传开去了,好像——大人的院子里也有妖精鬼魅会唱歌,妾身听说?”

    谢扶苏目光骤然抬起,与浮烟相撞,像两把剑相击,杀气凛厉,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尝到了血腥味。

    “——阁下真是好心思!”谢扶苏错开视线,倒像有了主意般,微微笑道,“我想留在此,多观摩一二,不知阁下应允否?”

    这话一出,浮烟眼中终于遮上了阴霾,仿佛极不方便的样子。谢扶苏威严的拍了拍腰牌,她这才勉强点头:“但凭大人罢!”

    入夜,华城所有官差都如临大敌、小心警备,唯有捕头大人,却不在最要紧的祠堂里蹲着,硬赖在一个姑娘家,是何道理?说起来是很不像话的。只不过他是捕头,没人敢提意见。他若真的行差踏错,日后产生出严重后果来,少不得有几个敌人很乐意到城守面前参他一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便是了。

    谢扶苏自己倒是光风霁月、胸有成竹。浮烟不给他准备铺盖,他也压根没打算进她的屋睡觉,和衣在院子里抱剑而坐。浮烟连茶都不给他泡,他喝几口溪里的水,比茶水还安全些。

    他有十二分把握,今晚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十二分把握,在午夜之前,浮烟不是与他图穷匕现、就是与他讲和。

    也许因为太笃定了,他的神经绷得太紧张,听着院中的鼓乐声、嗅着不知哪里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竟打起盹来。

    这只是片刻恍惚,很浅,没有梦。谢扶苏忽然惊醒,目瞪口呆听着晚风吹来的音乐声。

    温馨的、几乎带着一点快乐,底子里有着沉沉的怅惘与苦涩,也许只有他才能听得出来。很短,一下子就走到尽头,像一匹坏掉的布,戛然而止,又从头再来。这不是院中的鼓乐,而是小歌经常哼的旋律。小歌的歌……为何在这院中能听到!

    他手心冒汗,猛然身形拔起,踢开浮烟卧室的窗棂——里面当然没人了。洁白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竟连费心做个假被窝骗他都不曾!

    他恨恨一咬牙,折身向声音来的地方追去。华城地势平坦,除了城西那座小山峰外,其余几乎是一马平川,谢扶苏又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可他追着追着,却发现自己迷了路。

    怪崖摩云、深壑无底,松柏掩映着崖边一座古雅的小亭,这是哪里呢?浮烟倚在亭中,口含片树叶子,吹奏出音乐。小歌本人伏在她怀里,偏着头若有所思。

    这算什么状况?谢扶苏伸出手,想把小歌抓回来,护在自己身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一定是被浮烟诱拐来的,一定!他瞪着浮烟,满心忿懑,恨不能当场将她毙于剑下。

    小歌茫然看他。苏哥哥在生气吗?她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他。

    他确曾多次警告过她,说她体弱,最好不要出门;而且她长得太可爱了,出门容易被拐走,他会担心的。可是她……真的能怪她吗?

    今晚他又出去办公事。大人有大人的工作,她是理解的。但她一个人在家,又难免有些无聊。婆子们是一如既往不听她的,连她亮起歌喉时,她们也无非跑得更远一点。她只有蹲着拨弄月影自娱,忽然之间听见了音乐声。

    是她经常哼的那段旋律。她记不清自己是在哪里学来、也记不清歌词是什么。不知道歌词的旋律,像记不起主角的春梦,尤其令人为难和惆怅。如今听到别人奏出这段旋律,她难免会想:呀,奏乐者是谁。他能知道歌词吗?

    这样想着,脚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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