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自主跨出去了。院门外那片小树林,她偷偷走过几次、每次都迷路,这次顺着音乐声,竟然不知不觉就走出去了,回头看时,只有矮矮三排冬青,这就是一直困住她的迷林吗?她自己都吓一跳。
依然是顺着音乐声,她往外摸去,经过一间侧屋,见两个婆子在里头温了酒来喝,边絮絮叨叨说闲话:“这捕头大人哪,六年前护宝有功,这才高升上去。听说六年前死的那袁家,住的就是那条街卖香女人如今住的园子。咱们捕头大人后院又总有鬼声,别是都有牵连罢……”
小歌听她们讲苏哥哥闲话,很是生气,推门,要同她们理论。她们却惊呼:“好冷的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睡罢。”便吹灯睡去。小歌觉得无趣,出门来,还是顺着乐声走。
飘飘悠悠、朦朦胧胧,不知走出多少路,见到松柏扶疏,有个削瘦的白衣人侧对着她,手里摘着片叶子,凑近唇边,吹得呜呜作响,便是小歌听到的音乐了。
小歌走近,见她是个怪有气质的女人,原来三分警惕,又去掉两分,便笑问:“姐姐吹的是什么歌?哪里听来的?歌词是什么?”
女人转眸看她,唇角扬起:“从哪里听来的?从这里呀!”伸手直指小歌的心窝,“歌词,也要问这里呀!”
小歌大惊失色,仿佛什么可怕的伤痕快被她揭开,虽不确切知道伤痕在哪里,也觉恐怖,拔腿要逃。女人又吹起音乐,那乐声像粘稠的蛛丝,又把她拉回来。她轻轻跟着哼唱,一边儿就想:“歌词是什么?被我忘却了的,是什么?”那段记忆像水底下一个大怪物,模模糊糊要浮上来。
恰在此时谢扶苏闯来了,吹胡子瞪眼,按着剑,多生气的样子。小歌看见白衣女人丢开叶子笑道:“哎,她们一家,都是死在那里的,对吗?”谢扶苏拔剑向她刺去,她竟然没有躲,手腕被剑刺中,血喷出来。鲜红的血,溅在她衣襟上,也溅在小歌的身上。小歌瞪大眼看着。
谢扶苏揽过小歌,那么紧那么紧,一迭声问:“你怎么样?小歌,你有没有事?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歌身上的血,也沾到了他身上,包括那块腰牌,就像那一天。那一天他还没有资格佩戴金边苏铁木的腰牌,只是块桧木朱漆。当时他那么年少,眉宇间浓浓的稚气。她自己则和现在一样大,笨手笨脚的,缠在他身边,喊他苏哥哥。“谢哥哥。”人家纠正她。“不,苏。”她笑嘻嘻。没有理由的,只是要和别人不一样一点,因为他在她心里,也跟别人不一样一点。
那一天他说给官府当什么差,离开了。那一天的晚上,她跟所有家人被破门而入的强盗捉起来,绑在一起,逼着问:“说,官家宝箱藏在什么地方?”不说,一刀砍死一个;再不说,一刀又砍死一个。直到……
“这是假的,不要回想。”谢扶苏颤抖着手,想闭上她的眼睛,“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呢?小歌已经看见了,那是真相。真相就像太阳,升起来,就是白天了,哪怕你躲进黑屋子里、捂住眼睛,白天仍然是白天。
浮烟扳着手指跟谢扶苏计算:“死者一息尚存的尸身、玉蟾蜍的涎水、九头灵芝的一头、金冠乌的眼泪,采集这几样东西,在金冠乌眼泪落下的那一夜月盈之时施咒,就可以锁住死者的生魂,令它留在人间。你知道的对吧?所以你看到我取走金冠乌眼泪,就盯住了我。我猜当时你有小妹妹的新鲜尸体,那朝廷的宝箱里正好有玉蟾蜍的涎水,而你们城里又有九头灵芝和金冠乌,真巧呵!可惜还缺一样:蛟龙血。若没有它,生魂在人间呆久了,终要消散。你以为我在施锁魂术、以为我有蛟龙血,所以一定要盯紧我,夺蛟龙血,是不是?”谢扶苏咬紧嘴唇。
小歌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触碰谢扶苏的脸。她全想起来了,那个院子里的石头,不是石凳,原来就是她自己的墓碑;婆子们都不理她,因为她们根本就看不见她。院子外那三行冬青,根本就是防止她这个鬼魂乱跑的阵势吧?“苏哥哥,你哄得我好……”她柔声道。
“不要走!”谢扶苏竭力想捉住她。她的手指已变得透明。生魂一旦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死去,就会逐渐消散,像黄昏的鸟儿展翅归巢,回到灵魂的故乡——黄泉之乡,沉眠、遗忘,再振作精神投入下一次轮回。但他怎么能放她走?他对不起她们一家。当时天下大乱,长官命令他送一只宝箱去前线救急,他身上带着真正的宝箱,却故意把一个假箱子交给小歌埋起来,放出风声,让强盗们误以为宝箱在她们周家,好让他能脱身将宝箱送走。当他赶回时,已经晚了,她是周家唯一活着的人,也已经奄奄一息、回天乏术。这是他的错!但玉蟾蜍的涎水透过箱缝滴在他手背上,这不是天意吗?他怎么能不救她!
只要她还留在人间,他的负罪感就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她不能走!
“我对不起你,把你宝贝的埋藏地方说出来了,坏人们还是杀了我们全家。”小歌低声道,“幸好他们接着就自相残杀,全死光了,你的东西还在。我们没有什么亏负你的了。我好累,想走了。”
谢扶苏一震。难怪当时遍地也有强盗尸体。原来当时小歌招了,而强盗们还没挖宝就内讧而死。小歌好傻,她一直担心自己对不起他,可其实,只是他对不起她。只是他!
像那晚一样,小歌哼起歌来,这一次,字字清楚。她终于想起来她那晚想哼什么歌词了:“我走之后,你要快乐。”搜索枯肠才想出的心腹话,只有八个字。
“苏哥哥,分离时为什么要唱歌?并不因为离别这么快乐,只因为,我希望你快乐。”她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这微笑也快要像她的身体一样消失在空气里。谢扶苏仍然绝望的想捉回她。还有办法的。如果他说出真相,告诉她,是他用假宝箱害了她们全家。她心中产生恨意,就会成为恶灵、就会不甘去投胎转世,于是她就能留下来……
“你想留她,与其说是为她好,不如说是为了你自己赎罪吧。”浮烟拍了拍谢扶苏的肩。谢扶苏瞪着她,没有回答。浮烟继续道:“实话说罢,我真的有蛟龙血。但你真的宁愿她留下来纠结于孽债,也不愿她放手前行吗?”
谢扶苏攥紧双拳,猛然间痛哭失声。呵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浮烟柔声道:“你如果心存遗憾,今后也可以用其他办法去补偿。别这么自私,放她走吧。”趁他低头抹泪,她握手,将小歌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温柔微笑,收在袖中。谢扶苏抬起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喃喃:“你度化了她?该死,你会妖术。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浮烟诧异问。谢扶苏眨眨眼,忽然发现自己还在浮烟的房间中。那刚刚的山亭算什么——他猛然看见八宝格上陈列着一只珐琅鼻烟壶,上面画着怪崖深壑、松柏古亭。“刚刚我们只是在一个壶中?!”
“捕头大人真会说笑话。”浮烟打个哈哈,“说出去谁会相信?不过您有留宿我家哦——哇您还有暴力破坏我的窗!昨晚你对我做了什么事呢?我想你有几个敌人会很高兴帮我控告你吧……”浮烟看了看他越来越黑的脸,拍拍他的胸口,手腕洁白如玉,什么剑伤都没有,“放心,妾身只是来到贵境,无意中发觉这个宅子遗留着一些煞气,才做了个梦而已。今后妾身做点小生意,只要您睁只眼闭只眼,妾身包管今天这个梦没别人知道。”
“浮烟,你到底是什么人!”谢扶苏从牙缝里问。“这个嘛……”浮烟搔搔头,“捕头大人竟会锁魂术,妾身好像没有盘问,教您的师傅是谁?至于妾身嘛,目前不是你的敌人就对了。很高兴认识你,捕头大人!”甜甜笑着福下去。
谢扶苏盯了她半天,终于垂下双肩离去。浮烟张开手掌,将一缕无形无色的东西吹进香粉盒里:“女孩子临终的温柔嘱托,是多细腻的香料呵。我们明天可以开张了!”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有哗啦啦笑声答应着她,制香的工具欢快摇动,比风更急、比水流更快。明天,呵明天,这家香铺等着开张呢!它卖出的第一格香,将叫作离香。
阿荧
2010-1-26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