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槲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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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丢了?我可要查你。”明珠大急,正待说话,碧玉又拿帕子将她轻轻一打:“说笑呢!先换了衣服去吃酒罢。别凉了。”

    明珠被她这么一问、一笑、又一打,再不好意思说要留下来拣珠子,只能去了。那一日过完,碧玉没把菩提珠送还来,到第二日,仍然没有。明珠去找她,她干脆称病不见。

    这时候战事已经基本平定,北方光复、新皇即位,正是举世热烈欢庆的时候。明珠却全身发冷。她知道了:碧玉是故意的。明珠介意碧玉跟君安之间的感情,碧玉又何尝不介意明珠?连君安送给明珠的手串,她都想夺走。好过份……实在是太过份了。

    明珠瑟瑟发抖。兽呢?兽在哪里?它一直想勾起她的贪念,让她卖身于它不是吗?现在,她一生中再没有此刻需要它的帮助,它为什么不出声。

    “坏了坏了!老爷忽然病倒了!表小姐,夫人问那支老山参收在哪里?”丫头跑过来,嘴里嚷嚷着。明珠品性沉和,表姨许多东西是交给明珠管的。她定定神,道:“我记得收在厢房那只红木箱里。”便找出来,将丫头打发走了,不忙去看表姨夫,且躲到无人角落悄声道:“你在哪?我同你定契。”

    槲兽从她影子里默默浮现,身形仿佛比以前消瘦,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高兴,只低沉道:“你想要的是他吗?我警告你,可能已经晚了。”

    不晚!为什么会晚?明珠坚定的伸出手:“我与你定契!死后,我的魂魄是你的。”

    槲兽凝视她片刻:“如你所请,主人。”它一头钻进明珠的心窝。无边的力量与悲哀充满明珠的心田,她打了个寒噤。

    表姨夫这病来得凶险,完全是突然间发作的,一发作便跌倒在地、人事不省。表姨边急着叫人请医生,边熬了山参给他灌下,也没把他救醒过来。医生来后,把了脉,摇摇头,换个医生,再把了脉,还是摇摇头,说他血冲上了脑,非是医术能救,今后只能看命罢。这么贤良温淑的表姨都急得咬上了牙,一声声骂:“扫把星,小*。”也不知骂的是谁。

    明珠衣不解带,夜以继日为表姨父煎药守候,那药里少不得化进了槲兽的咒力,两天两夜,才把表姨父救活过来。表姨父睁开眼,发出微弱的一声:“哎,我怎么躺在这里……”表姨倾刻里泪如泉涌,抱住明珠:“孩子,多亏了你!”

    明珠就等着这句感激。她救了君安的父亲,跟君安之间的联系就更紧密了吧?这一局,她总算胜过碧玉一筹。表姨父病倒的时候,碧玉可是探望都没来探望过呢!——不过,这样说起来,君安呆在他父亲病榻前的时间也没明珠长,心里存着什么事似的,转眼儿就不见了。如今表姨父既然见好,表姨忙着里里外外打点,没顾得上找儿子,明珠迟疑着,自己出来找。

    弦月已经挂上柳梢,夜空墨蓝,略挂了几点透明的星子,明珠吸一口气,觉得空气也是蓝的,忧伤微湿。前面不是君安吗?他脚步的方向,却是碧玉的院子。

    不知为了什么,明珠没有出声,只是提起裙子蹑起脚,悄悄跟在他身后。碧玉门口守着几个人,君安说了几句话、又塞了点东西,他们便走开,君安进了屋。明珠躲到门边,往里一看,吓一跳:碧玉的手捆着。

    君安进去,拉了她的手就道:“跑吧!”碧玉怔怔看他:“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一直自称公主流亡至此。宫里音信不通,我父亲本就为了奇货可居才收留你,如今天下平定,他要送你去报功,才发现你是冒充的,便要押你去请罪。我知道他花了不少银两,求官里只问你的罪、不要问我们一家。才打点停当,他……他病倒了。我到今天才有办法溜进来,你快逃吧!等官府来人捉拿,你就完了。”

    碧玉张大眼睛看他,泪水满盈:“我不是公主,只是宫中侍女,”

    “好的。走吧……”

    “你知道了?你还救我?我以前一直装得公主那么高贵,你也不太跟我说话。如今你知道了我只是个骗子,你还愿意救我?”碧玉声音颤抖。

    君安解开她的手:“走!”碧玉惨然一笑,袖中伸出手掌,掌上托着那一串菩提珠:“我嫉妒你的表妹,把这东西硬抢过来。如今,你对我既有这番情意,我倒也不用留着这个了。拿回去还你表妹罢。”

    “好,好。”君安应着,“你……”

    “我如走了,你爹交不出罪魁,全家遭殃,你不知道么?”碧玉冷下脸,推他出门,“走吧!不然我就喊了!”

    君安踉跄被推出门,明珠急躲,君安已经瞥见她一角裙边,追过去。两人都不敢吭声,一追一逃直到墙外,明珠跌倒了。君安总算看清她的脸:“呵,是你。”

    明珠不语。君安踌躇着,将手串还给她:“她拿的,你不要怪她。”

    明珠心头气苦。她是骗子,他不怪她;她抢了别人东西,他仍不怪她。这个女人是否正派、是否善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你爱她。”明珠低道。

    君安一震,并不否认。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讨厌她的样子?”明珠眼泪滚下来。如果早知道、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呵!她不至于如此,覆水难收。

    君安无法回答。

    以前,他是真的不满和畏惧碧玉。直到发现她是假冒公主,他才爱她了。当发现这个可恶女人犯下了致命的罪,他就爱她了。他要守在地狱的门口不许她掉进去,或者至少,他要陪他一起进去。

    兽在明珠耳边轻声道:“晚了。以前我如果把那女孩子直接除掉,他也许会爱你。现在晚了。”现在他的心为她而燃烧。就算槲兽可以把沧海变成桑田、把火焰变成冰,都不能挽回这份开始燃烧的爱情。

    明珠的声音低不可闻:“表哥,我有哪里不好。”

    “……没有。”

    真的没有。只不过,她是明珠,他喜欢碧玉。她如果是琥珀,那末他喜欢珊瑚。这是他的喜好,与她无关,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明珠含着泪微笑了:“明白了。那我还可以为你做一件事:你会与我白头偕老,表哥。”

    三个月后,碧玉处斩。王府的公子君安与他表妹明珠大喜成婚。王家二老都觉得明珠是最合适的媳妇人选。红着眼圈的新郎挑开新娘的盖头后,却失声道:“碧玉?”

    刽子手斩下罪女的头颅时,看见她手腕上有串白菩提珠,被血染得通红。

    死去的是明珠。槲兽可以把她变成碧玉、把碧玉变成她。她代替碧玉去死,她爱的人能顺利得到幸福,替她出力的槲兽也终于可以吃到她的魂魄。这是多么完美的结局。

    可是刽子手的钢刀划过,明珠才愕然发现:被斩断的是槲兽头颅,而不是她的。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槲兽茫然睁着眼睛。为什么要在深崖下遇见她?她固执愚蠢,为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它跟着她、只跟着她。

    它爱她?也许。它爱着每一任主人。把主人们的魂魄吃下去,也是它爱的方式。但另有一种感情,是宁可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要让对方自由生活。这算什么感情?它不知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也许在等待你的过程中,我等得太久,以至于耗尽生命。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向你要求什么了。”它阖上眼睛。

    法场上的人都散尽。白菩提珠上鲜红的血,变成墨绿色。槲兽终于现出了原形:一片画着符咒的槲寄生树叶。为它画符的人曾说:“我赐于你无尽的生命,直到你找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它有一点点明白,但再也没办法向最后的主人诉说了。

    冷风如刀,明珠握着被斩成两截的树叶,复活在无人的法场中,孑然一身,泪流满面。

    阿荧

    2010-2-7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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