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明珠握着菩提珠,不说话。
“装什么?”槲兽盛怒:“你不是要死吗?见了个混小子,就不死了,你以为你多孝顺?你以为你娘叫你留下来?那不过是你给自己的良心找借口!你嫌我是妖怪?你自己心里头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明珠只是不语。槲兽的语气又柔下来:“当然,我也不是想骂你……你看,我才是靠得住的。把死后魂魄给我,那死后的事,虚无飘渺,打什么不紧呢?只要你活着,我都是你的奴隶,你的一切心愿我都给你办到。多好?”
明珠平躺着,仍闭着眼。真的,君安表哥信不过、爹娘的魂魄也都是假的吗?也许……也许整个王府,都是假的。她跌下山崖后,从来就没醒来过,肌体都快要烂成泥土,双目阖在野草中,做着美梦……那又有什么要紧。
至少现在,被帐是暖和的。而手中握的菩提珠,一粒一粒,那么真实。
三
花园里的风吹了又吹,一年年就这么过去。明珠长高了些,粉红绯绯的面色都养了回来,她与君安感情极好。有时候君安犯了错事,拔脚逃出去,谁寻也寻不着,表姨无法子,揽了明珠的肩道:“你叫他回来吃饭吧,我不罚他了。”明珠就站到园角,小小声道:“表哥?”君安才从枝叶中钻出来,脸上擦得脏了一点,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的笑。
表姨在房里打了面水等着,看两个孩子回来,摇头:“小冤孽哦!”绞毛巾给君安揩脸。碧玉在旁边,有一针没一针扎着绣绷子,嗤嗤的笑。
——那时候,明珠已知道“碧姑娘”名叫碧玉,是北边什么高门第的出身,因战乱,不知怎么流落到这边来,随身还带了些财物,表姨夫一来怜恤她,二来喜欢她财物,三来若是战乱平息、也可以将她送回去,博些报酬,正是奇货可居的意思。无怪乎特特拨个院子给她住,阖家对她格外容让。
碧玉的性子也是怪,若和人呆在一起,她嘴里是没什么和顺的话;若放她一个人呆久了呢,她又耐不住寂寞。因此三个孩子时时聚面,碧玉闹脾气时,明珠和君安两个,也无非忍着她罢了。
那一日,碧玉不知怎的兴致极好,给两人下贴子道:“连宵清月如洗,今晨窗影和霜。逸兴不曾因寒减,小酌敢请邀友来?”明珠于文字上不过粗通,君安解释道:“她说天冷,要我们过去喝几杯呢。”明珠失笑道:“离得这么近,见面下什么贴子。”又踌躇,“我可不会喝什么酒。”
君安道:“她又哪儿会了?快过年的,左不过是乡下新送来的甜白酒,我看娘前儿才叫给她那边送一罐去,不知她又借这个生什么事。”便拉了明珠同去赴约。
碧玉闺门空掩,金丝雀在布蒙的笼子里闷闷喳两下嘴巴,明珠眼尖,拉君安袖子道:“在那儿了。”君安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不远的假山上,一个人乌黑双髻、披件品红缎滚大毛斗篷,闲立着看亭中小丫头理东西,虽是背对着他们,但那装束风姿,除开碧玉又有哪个?走过去,果是她,斗篷里着件灰鼠风毛棉缎对襟褂子,系了掺金珠线的绦带,益显出精神来,笑嘻嘻把手半拢在斗篷中,听两人脚步声,回头笑:“可来了。”
明珠看那丫头在亭子里,收拾的是些松针,亭外居然还放着些引火、烹饪的东西,心下大奇。君安已诧道:“煮松针下酒么?”
碧玉看着他,点两下头:“你这人,说俗,还真是俗。——煮它作什么?用它来烧肉,借了这个香气熏着,才是好呢!”明珠听得骇笑。君安已抚掌道:“着啊,烧松针煮肉下酒,何等的烟火气,你还说我俗!”碧玉“哼”了一声:“这叫大俗中翻出大雅,你哪儿知道呢!”君安忙长揖道:“是我不懂。姑娘恕罪罢。”碧玉横他一眼,自己走到一边。
说话间,丫头已经把松针理好,到亭外升火烤肉,烤的是干净收拾好的三黄鸡。明珠过去帮忙,君安看着有趣,也插一手。丫头骇道:“少爷小姐哎!快退后点,又是烟又是火的,小心沾着,太太那边我怎么交待!”明珠依言退后,展目望不见碧玉,愣一愣:“碧姑娘哪去了?”君安听见,他手一抖,一蓬松针落在火边,摔出火星来,几几乎烧着他的鞋子。丫头脸都白了,他只随便拿脚在地上一跺,就举目找碧玉。原来碧玉也并未离开,只是远远的站了,看着这边笑。君安叫道:“你到那儿去干嘛?”碧玉扬声道:“我避避烟!”君安这才罢了,低声抱怨:“偏她事情多。她自己出的主意,又怕烟。”
明珠只是关心他的鞋子,看并未烧坏,方才放心。听他抱怨碧玉,不好附和,只是陪笑,又站得脚冷起来,便凑得离火近些,待叫君安同来时,君安“哎呀”一声:“刚下过雪,地气都是冷的,她站那么远不要冻坏了。我去叫她过来。”便拔腿走开。明珠伸手一拉,没有拉住,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心里比手更空。槲兽悄悄闷声对她笑了:“你难过吗?你要他?与我定契,与我定契,趁现在还来得及!”
明珠不回答。三年了,她有这个本事,一次都不曾回应槲兽。不该看的东西,视而不见;不该听的东西,听而不闻。久了也不算什么难事。
鸡肉香渐渐烧浓,君安和碧玉还站在那边,面对面不知说什么。明珠过去想叫他们,不提防树顶上新下的小雪融了,和着枯叶,一团砸下来,正落在她头上。明珠受惊,“啊哟”一声。那两人原不知明珠走近来,猛听这叫声,倒吓一跳,碧玉身子一晃,几乎没滑倒,君安忙扶住她,一边回头:“明珠?”
明珠既冷且窘,碧玉轻巧挣出君安的扶持,奔过来看她:“怎么了?”摸她的领口,“可怜,雪水都湿到里面去了!”便拉着道,“快去我那儿换换。”又向君安笑道,“你先去暖阁,酒该烫好了。你先去坐着。”
君安摸摸鼻子:“原来在暖阁里吃么?不早说!那我们早进去就好。”碧玉啐道:“不是暖阁,难道亭子里摆?我喜欢在这里站着等,你不问,我还当你懂了。原来不懂,那现在赶紧去暖阁里猫着罢。仔细去晚了把你冻坏!”君安挠头,不敢回嘴,就去了。明珠心下发苦。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嗔他、笑他;他恼她、怕她。他们之间的联系,明珠只是不想看见罢了。像槲兽的声音,逼到眼面前来,生生装作看不见……能装到几时去呢?
碧玉扶她回了房间。瑞脑香烟淡袅,棋盘边散着几本书。明珠看着,只觉自卑。碧玉叫丫头打热水,又自己拣出几件衣服,笑道:“不知穿不穿得下,先试试。”明珠看了看她纤细的脖子,再看看自己手腕,顿觉自己这几年养得圆润了,也是很值得自卑的事。
心绪不宁的换着衣服,怀里“啪”有个东西掉出来。明珠双颊飞红,忙去拣,碧玉眼尖已经瞧见:“哟,这什么珠子?”自然而然的伸手。明珠脸嫩,一时失察,已经把珠子交到她手里,恨得咬牙。这边碧玉翻来覆去看几遍,鼻子里轻轻“嗤”一声笑,抬眸看她:“旧菩提珠啊。谁给的?”明珠含糊道:“还不是表姨她们。”忙着要拿回来,拉扯间碧玉“哎哟——”一声,张开手掌:“坏了,绳子扯断了。”
她如玉的手掌上,菩提手串果然已经变成一堆散珠。明珠心下恨苦。这几年她因为身量见长,小手串儿有些带不下,又舍不得放到一边,故特意放在怀里,没好意思让谁看见过,如今竟给碧玉扯坏,她想死的心都有!
“我赶明儿给你穿回去吧。”碧玉还是笑嘻嘻的。明珠伸手夺:“不敢劳动碧姑娘!”碧玉也不躲,只手一松,珠子噼哩啪啦落了满地。明珠脸色一变,碧玉叹道:“这怎么好?我叫丫头细细再找起来罢。”又问,“我当年送你的珠子呢?”
明珠本来急得要哭,经她这么一问,忽有点讪讪的:“那个……好珍贵,我收起来了。”一边心里飞快的想:那明珠和帕子是被塞到了哪个角落?碧玉笑吟吟:“肯定不是把人家的礼物收得好好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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