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的角度正对着窗。
在那个男人主宰着这地方一切的那段日子,每次辛伽被带到这里,都会看到他这样坐着,背对着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人。这似乎是那男人独处时的一种习惯,而现今成了他的。很奇怪他几乎没有遗传到那个男人的任何东西,却原原本本保留着此人这许多不为人所注意的微小习惯。
他痛恨这些习惯,但总是有意无意地会去做,就像明知道会疼痛,在一些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要做一些会让自己疼痛的事情,那会让自己有那么一点真实的存在感。
轻抿一口酒,一道阴影从头顶压迫过来,带着那人身上淡淡野草的味道。那个国家的人把拥有这味道的花叫什么来着,对,郁金香:“知不知道你每过来一次,我要为此冒上多大的险,曼迩拉提。”开口,站起身回过头。
曼迩拉提低头避开辛伽的视线:“这地方很漂亮。”随手拿起桌上的石膏瓶,很快目光似乎被上面那些精致的花纹吸引住了,仔细看了看:“烈……”抬起头:“烈,你的父王?”
“对。”
眉梢轻挑:“这么旧的东西还保留着。你还在想他,辛伽。”
“我不会想念一个死于酒醉的帝王。”
“哦,”微微一笑。掂了掂瓶子,自言自语:“死于酒醉,我还以为是你亲手杀了他。”
辛伽目光轻闪。
片刻,嘴角轻轻一扬:“谣言你都信,曼迩拉提,这么说你同你姐姐的那些事情,莫非我也要把它们当真。”
“那些,”又笑,目光再次移回到那只石膏瓶上,轻轻搔了搔自己的下巴:“真的假的,我倒是无所谓。”
辛伽不语。推开椅子从他身边走过,起手,将曼迩拉提手里的瓶子轻轻抽去。
转身想将它放回到桌子上,靠近桌边手突然一滑,瓶子落地,啪的一声碎成无数雪白的石沫。
曼迩拉提似乎吃了一惊。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石,抬头重新望向辛伽。
半晌垂下头,用发丝遮挡住自己那一半正被辛伽注视着的,伤痕累累的脸:“可惜了,这么美的瓶子。”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可惜了,那个孩子。”
很突兀的一句话。本已走到椅子边,辛伽蓦地回转头,直直望向他。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半晌,他低头坐下:“你消息倒是灵敏得很。”
“我只是比较关心你而已。”
嘴角牵了牵:“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怎么可能不关心,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不是么。”轻叹口气,曼迩拉提灰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懒懒的笑,可半张露在发丝下的脸又分明地似笑非笑。他就用着这样古怪的神情望着辛伽,直到对方一双暗红色眸子里流动出相似的神情,眼底的笑微敛:“有时候你的确叫人感到有点猜不透,辛伽。而猜不透的感觉,你知道的,你我都不喜欢。”
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目光依旧是微笑着的,辛伽点点头:“你想说什么,曼迩拉提。”
“这次你让我有点吃惊。”
笑笑,不语。
“我知道它的存在,无论怎样,对你来说是个错误。”
依旧不语,辛伽望着他,安静的脸上读不出一丝情绪,似乎闪烁在他眼底唯一的东西,就是对曼迩拉提这番话的兴趣。
曼迩拉提将脸侧的发掠向耳后。
露出本被发丝遮挡住的另一只眼,在周围一片扭曲不平的伤痕间,看上去像流动着层暗金:“而你究竟是怎样说服自己做到的,辛伽。亲手,把它抹去。你是怎样说服自己做到的,我很感兴趣。”
“呵呵……”
举杯,杯子对着光,在指间缓缓转动,光影闪烁,折射着那双暗红色眸子水晶般闪烁不定。辛伽望着那只暗金色的眼:“我只是不能死而已。”意味深长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话音:“为此我可以做到更多。”
“更多什么。”
他垂下眸子:“看着吧曼迩拉提,看着就好。”
曼迩拉提看着他:“如果她知道了,你知道会怎么样。”
目光片刻的凝滞。
从曼迩拉提到辛伽的距离,从上至下,这年轻的王者这样一种角度这样一种神色,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那是曼迩拉提所为之沉迷的,尤其是面对着这样一种对手。
这种感觉可以让人心跳加快。
沉默将近半杯茶的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意料之中的答案。
曼迩拉提走到辛伽的椅子前站定,俯身,嘴唇贴近他的脸庞:“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辛伽侧眸轻扫一眼:“对于我这样身体的人来说,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这次沉默的是曼迩拉提,面对着这样的目光这样的回答,突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于是直起身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及至走到窗台前站定,一阵风突然从窗外灌入,将他一把波浪似的发吹得四散飞起。
而身后随即又响起辛伽的话音:“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利比亚?”
“对。”
“当然是如你所愿,辛伽。”
“这么快就在利比亚边境布置好了,你的速度倒也快。”
“我的军队并没有去利比亚。”
顿了顿:“为什么。”
曼迩拉提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我让他们北上了。
目光轻闪。
没有赞同的表示,亦看不出任何的不赞同,辛伽交叉起手指,看着他的眼睛:“说说你的理由。”
“与其封锁利比亚的后援,不如切断从努比亚过来的兵力。雷伊和萨露赛玛谁比谁更难以预料一些,辛伽。”
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
“而你对此战真的有把握么?”见到他要起身,冷不防又问了一句。
辛伽又缓缓坐下:“如果没有,我不会让你出兵。”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说来听听。”
“听说那场瘟疫死了不少的人。”
“没错。”
“虽然说凯姆?特爆发瘟疫对你我来说是特契机,但你不觉得这对我们的人来说相对也是在冒险。”
不语,若有所思望着他,片刻,轻声道:“把俄塞利斯从孟菲斯带出来的那些人,最近怎么样。”
“他们,很好。”
“那就是了。”
“什么意思。”
“那场瘟疫对于除了凯姆?特之外的人来说,都不会有事。”
“你又让我不懂了,辛伽。”
“那就不要费心思去多想,我亲爱的曼迩拉提。”
再一次长久的静默。
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指尖轻扣窗台:“辛伽,”
辛伽抬头看了看他。
“你有什么隐瞒着我么。”
“为什么这么问。”
“突然的心血来潮。”
“哦,”点头,辛伽笑:“小朋友突然感到担心了是么。”
“你知道我不喜欢看到你这种样子。”
“为什么。”
“我喜欢一切美的东西,但有一种美,对我来说不存在欣赏,只有威胁。”
“那是指我么?”
“我不知道。”
“知道吗,”
“什么。”
“我却很喜欢看你现在这种样子。”
轻吸一口气。
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曼迩拉提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将目光移向窗外。
“我想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秘密,”半晌,辛伽道。
曼迩拉提笑了笑。
“就连最重要的那些你都已经知道了,雅塔丽娅的那些话,我们共有的那些秘密,”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从这男人背光的脸部轮廓移向自己的手指。手指交叠着,谁都看不清它们彼此间在做着些什么,包括他自己:“我还能瞒你些什么。”
嘴角牵了牵,曼迩拉提直起身:“但愿如此。”
“当然,我一直期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曼迩拉提垂下头。这样沉默着站了片刻,直起身径自朝大门走去。经过辛伽身边,侧眸看了他一眼:“不要忘了你对我的保证。”
辛伽默不作声回望着他。
直到他转头继续朝门口走去,坐直身体,辛伽原本交叉着的手指一根根悠然分开。
每个关节一道深深的痕迹,而视线依旧安静停留在曼迩拉提的背影上,目不转睛:“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