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大概就见识了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从那以后每一次巧遇,好像从你嘴里听到关于我的,都并不是什么贤淑女子的夸赞,信我就是了。你在疆北好好等着吧,虞军的捷报,不需太久就能传过去!”
语毕,伸手一扯马缰,低喝一声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过去,衣料擦扫过嵇引的衣鬓时,相当轻快泓亮地语道:“保重。”
嵇引忽然伸手揽住她,这突如其来地举动惊得玉岫再次猛地勒马止步,却只是眨眼抬手的瞬间,就被嵇引伸手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冬夜里的唇瓣冰冷又微微有些潮湿,玉岫被按在他怀里,大气也不敢乱出,这一刻,竟与虞王宫中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男人的胸膛宽阔而坚硬厚实,透过厚重软绵的裘衣,能听到稳健而略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逼近得像是要钻进她骨头血液里去。这埋入鼻唇前的男子气息,仍是同从前一模一样。
玉岫因这猛然间用力的怀抱而微有些僵硬,欲想轻推开去,却想起此前嵇引对她说过,只需当他是朋友的旧话。
嵇引的唇擦在她耳垂一侧,徐徐热气带着微痒,却叫人暖和,他的声音低徐,不似那时的霸道凌厉,而带着几丝沧桑的凝重:“口口声声说做朋友,却总还忘记不了当日种种。枉我那时夸下海口,说疆北男人如何如何洒脱豪气,如今看来,竟比不过一个中原的女子。”他轻嗤一声似是自嘲,却搂得更紧,头抵在她额上,压低声音道:“罢了,中原有趣的“女人”,你当时拒绝我甚多,就妥协满足我一次,再让我当一次疆北的王,不用乔装成别的面目,来骗你,骗自己。”
玉岫没有动弹,只凝着前方,忽而皱起了眉,开口道:“是我太自私了……早已忘了初衷,为求活下去,慢慢变成一副让自己也讨厌的模样。万俟归,我不知你早知我身份,那时的我,因害怕你因仇恨将我置于死地,才义无反顾地跟公子恪演了那场戏。没想到世事局变,因为稍稍一个转念,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可我不后悔当日选择,甚至一直觉得,我与公子恪能走到今日情意,早已是我身份落地使然之前,就已注定的。万俟归,我对不起你。从没想过出事之后,你竟还能为我而来,你待我越好、越不舍,我心中越是愧疚。”
嵇引闻言,沉默了片刻。万千情意波澜被深深地隐藏起来了,他如今已不是万俟归,已不是若羌王子,不过只是个需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的商客。他没资格再承诺,没资格再与公子恪比,那时的骄傲与锋芒早在毁了一族希望的时候就钝挫一空,若再提旧事又有何用,若再觉不甘,那样的爱只会是无比疯狂和可怕的。
他放开了紧揽住玉岫的手,微微一笑,食指拇指微微一扣,在她额前轻弹,故意皱眉道:“若觉愧疚,就该早些履行你那时与我的约定。”
玉岫怔然,恍悟般低喃道:“在爆竹声中与亲人饮酒……”
嵇引目光深邃地望着他,解下一袭大裘披在她身上,系好风绳,沉声道:“你虽聪敏勇敢,却太过执拗好强。事情想得复杂了,给自己的担子揽得太重,难免徒生波折,有时候去相信一个人,也是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他轻笑一声,低头看着她并不过分显怀的小腹,声音里是男人的柔和:“做了女人,还不知显得柔弱顺从些?”
“若是柔弱顺从,那便不是我了。”玉岫抬眼间一亮眸,轻泓目光间显露微微英气,“别忘了,战事了毕,虞国太平,我便去疆北找你喝酒!”
嵇引拍了拍玉岫的肩,点头道:“一定。”转身掉了马头,一夹马腹,也不回头,遥遥在夜色中听他朗声道:“走了!”
那嘚嘚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而身上披着的那身大裘,却仍带着离去之人身上的体温。
抬腕绕起缰绳迂回头去打马回营,萧索的风呼呼地吹起,雪花飞卷,抬眸望去莽莽雪原,一片苍自皎洁,像是无尽的海一样,连视线都不知该落在何处,她轻泓眼神自这望不到头的雪原上脉脉扫过,犹如穿越了皑皑时空。再去回首时,想得起的,仍是那一日昭然宫玉石阶殿上,她迷迷蒙蒙听见的一句话“给我医好她!”这一世之前的记忆,早已稀疏得恍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