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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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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周老师笑了,“习惯了。”

    “那您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明年。”

    “不用,不用。”周老师摆摆手,“我一个人自在。”

    河生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人,习惯了孤独,也就不觉得孤独了。就像德顺爷,一个人住在黄河边,没有老伴,没有子女,只有一条黑狗。他从来不觉得孤单,因为黄河是他的伴,船是他的伴,铜铃是他的伴。

    十一

    下午,河生带着陈江和陈溪去了城隍庙。城隍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游客。九曲桥上挤满了人,大家排队过桥,取“九曲十八弯,一年顺到头”的彩头。桥下的池子里,锦鲤们被喂得肥胖无比,在水里缓缓游动,偶尔甩一下尾巴。

    陈溪拉着陈江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河生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满足。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时候,陈江才四五岁,个子矮矮的,只能看到大人的腿。河生怕他走丢,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

    “爸爸,我要吃糖葫芦。”陈江说,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好,爸爸给你买。”

    河生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陈江。陈江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酸的,冰糖甜甜的,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河生看着他,笑了。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陈江长大了,不需要爸爸拉着他的手了,也不需要爸爸买糖葫芦了。但河生还是想给他买。

    “江江,你要不要吃糖葫芦?”河生喊了一声。

    陈江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都多大了,还吃糖葫芦?”

    “多大也是我儿子。”

    陈江走过来,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很酸,他皱了皱眉,但咽了下去。“好吃。”他说,眼睛有些红。

    十二

    晚上,河生坐在书桌前,继续准备讲座稿。他已经写了三页,但总觉得不满意。英语不好,语法错误很多,词汇量也不够。他想表达的意思,翻成英语就变了味。比如“自力更生”,翻成“self-reliance”,意思差不多,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这八个字,是几代中国人的精神写照,岂是一个“self-reliance”能概括的?

    “爸,我帮您改改吧。”陈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

    “好。”河生把稿子递给他。

    陈江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他拿出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改了很多地方。他把长句拆短,把复杂的语法变简单,把生僻的词汇换成常用的。改完之后,他又念了一遍,确认通顺了,才还给河生。

    “爸,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河生接过来看了看。修改后的稿子简洁了很多,也清楚了很多。他的眼眶湿了。“行,很好。”

    “爸,您别太紧张。”陈江说,“您讲的都是您亲身经历的事,不用稿子也能讲。”

    “不行。”河生说,“万一忘了呢?”

    “忘了就忘了,想到什么说什么。”陈江笑了,“您是专家,您说什么他们都爱听。”

    河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把稿子收好,放在抽屉里。有稿子,心里踏实,像船有了锚,风浪再大也不怕。

    十三

    2月14日,情人节。河生完全忘了这个日子,直到林雨燕提醒他。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换了一块干净的桌布,插了一束鲜花。桌子上摆着红酒、牛排、沙拉,还有一个小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朵红玫瑰。

    “河生,你忘了吧?”林雨燕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小小的失落。

    河生一拍脑门。“哎呀,真忘了。”

    “我就知道。”林雨燕笑了,“没关系,我给你过了。”

    她点上了蜡烛,关了灯,烛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河生看着她,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约会的场景。那天,他是一个人,她也是一个人。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散步,聊了很久。月光很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他不敢看她,低着头走。她突然问他:“河生,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造大船。”她笑了,说:“那你就好好造。”他说:“好。”就这样,一句话,定了终身。

    “雨燕,谢谢你。”河生说。

    “谢什么?”林雨燕端起酒杯。

    “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照顾家。”

    “应该的。”林雨燕的眼睛有些红。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红酒。河生觉得,今天的红酒比上次的好喝,不涩,很顺,回味甘甜。他想起了一句话:酒还是那个酒,但心情不一样了。

    十四

    2月18日,雨水。春天的第二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拂过脸颊。墙角那棵腊梅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像米粒。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雨水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雨水粥”的吃食。用大米、红枣、莲子、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母亲说:“雨水喝粥,一年不渴。”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一年果然不渴了。现在想来,不是粥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每一碗粥里,都盛着母亲对儿子的心意。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书法班已经开课了,李老师教他们写“春”字。他说:“‘春’字三横两竖一撇一捺,像一个种子破土而出。春天是希望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河生跟着写了一个“春”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春”字写好了,看起来很有生机,像春天的芽。李老师说:“不错,有进步。”

    周老师今天也来了,他写了一个大大的“春”字,贴在教室的墙上。他说:“这个‘春’字,送给你们,祝你们春天快乐。”河生看着那个“春”字,觉得周老师写得真好,遒劲有力,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下课了,河生和周老师一起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白蝴蝶。

    “陈老师,您说春天是什么?”周老师突然问。

    河生想了想。“春天是希望。”

    “对啊,希望。”周老师笑了,“人活着,就得有希望。没希望,活着就没意思了。”

    河生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河生,人活着,就得有个盼头。没盼头,活着干啥?”他的盼头是黄河,是船。河生的盼头,是航母,是家,是陈江和陈溪。

    十五

    2月20日,河生接到了李晓阳的电话。第五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弹射测试成功了。李晓阳的声音很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激动。

    “陈总,成功了!弹射速度、加速度、可靠性,全部达标!”

    “好。”河生说,“祝贺你们。”

    “陈总,您来看看吧,场面很壮观。”

    “好,我去。”

    下午,河生去了船厂。船坞里,第五艘航母的电磁弹射器正在进行最后的测试。巨大的弹射轨道从舰岛一直延伸到甲板尽头,滑轨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钢铁铸成的河流。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弹射器将一辆沉重的测试车弹出去,测试车在滑轨上疾驰,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像一只巨大的鸟在尖叫。几秒钟后,测试车冲到了甲板尽头,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花。

    “陈总,弹射速度达到了二百六十公里每小时,超过了设计要求。”李晓阳说,“下一步,就是弹射真正的舰载机了。”

    “好。”河生说,“但不要着急,安全第一。”

    “我知道。”

    河生蹲下来,摸了摸弹射器的滑轨。滑轨很光滑,像镜面一样,能照出人影。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滑跃起飞甲板,没有弹射器,舰载机靠自身动力滑跃起飞,燃油和弹药都受限制。现在有了电磁弹射器,舰载机可以满油满载起飞,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技术的进步,像春天的种子,一点一点地发芽、开花、结果。

    十六

    2月22日,河生收到了美国大学的邮件。邮件确认了他的讲座安排,还告诉他,已经有几十个学生报名参加,还有一些教授和学者也会来。他们对中国航母很感兴趣,想听听来自中国的第一手声音。

    河生看着那封邮件,心里有些紧张。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更不用说用英语了。他怕自己讲不好,给中国人丢脸。

    “爸,您别紧张。”陈江说,“您讲的都是您亲身经历的事,没有人比您更懂航母。”

    “可是我英语不好。”

    “不用怕,有我在。”

    河生看着陈江,心里踏实了一些。有儿子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去船厂,也是这样紧张。师傅带着他,手把手地教他,慢慢地就好了。现在,儿子带着他,手把手地教他英语,慢慢地也会好的。

    十七

    2月28日,二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在暮色中闪着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2月28日,退休七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在跟二月告别。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即将到来的远行。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黄河边的晨星,像德顺爷铜铃上的光。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经在规划了。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多少艘,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看下去。看中国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春天深处,走到美国的讲台上,走到更远的地方。把中国航母的故事讲给世界听,把黄河儿子的故事讲给天下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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