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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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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别扭。”

    陈江笑了。“那您说怎么办?”

    河生想了想。“我自己准备,用英语讲。你帮我改改语法和发音。”

    “您确定?”陈江有些怀疑,“您的英语……”

    “我的英语怎么了?”河生有些不高兴,“我当年考研,英语考了六十五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怎么了?三十年我也没忘。”

    陈江笑了。“好,您自己准备。我帮您改。”

    晚上,河生坐在书桌前,开始准备讲稿。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标题:The Development and Future of Chinese Aircraft Carriers。然后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他想了很久,写下了第一句话:Good afternoon, ladies and gentlemen. I am Chen Hesheng, a retired engineer from China.然后把“retired”改成了“former”,又觉得不好,改回了“retired”。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林雨燕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他在写英语,笑了。“你行不行啊?不行就让江江帮你。”

    “行。”河生头也不抬,“你别打扰我。”

    林雨燕把茶放在桌上,摇摇头,出去了。

    七

    2月9日,除夕。河生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上林雨燕给他买的新棉袄,系上陈江送的那条领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新棉袄是藏青色的,立领,中式盘扣,穿起来很精神。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

    “爸爸,你今天好帅。”陈溪说。

    “是吗?”河生笑了,“你也很漂亮。”

    陈溪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她妈妈给她买的过年新衣服。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好看。”河生说,“像一朵花。”

    “什么花?”

    “红梅花。”

    陈溪高兴地笑了。

    上午,一家人开始贴春联、挂灯笼、贴窗花。陈江负责贴对联,拿着浆糊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红纸糊在门框上。陈溪负责贴窗花,剪了几个福字,贴在玻璃上。河生站在旁边指挥,说“往左一点”“往右一点”“高了高了”。一家人忙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中午,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

    “河生,过年好。”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过年好,哥。”河生说,“你一个人在家?”

    “嗯,一个人。”

    “那来上海吧,我们一起过年。”

    “不去。”大哥说,“太远了,不习惯。”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好,你们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情有些沉重。大哥一个人在家过年,没有亲人陪伴,冷冷清清的。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是一家最热闹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父亲在院子里杀鸡杀鱼,他和大哥在门口放鞭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春晚,有说有笑的。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大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河生想,等明年,一定要把大哥接来上海过年,不能让他一个人了。

    八

    下午,林雨燕开始准备年夜饭。她做了很多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想帮忙,插不上手。

    “你去歇着,别在这碍事。”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

    河生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前的特别节目,采访回家的旅客。一个年轻人在镜头前说:“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今年终于可以回家了。”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河生看着他,想起了陈江。陈江也是三年没回家,今年终于回来了。

    傍晚,陈江和陈溪摆好了桌椅碗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过年一样。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河生举起酒杯,说:“来,干杯。”酒杯里是红酒,他偷偷倒的。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爸,新年快乐。”陈江说。

    “新年快乐。”河生说。

    “爸,新年快乐。”陈溪说。

    “新年快乐。”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抿了一小口,觉得红酒有些涩,不好喝。他想起了年轻时的白酒,二锅头,又烈又辣,喝下去像一团火。

    “爸,您少喝点。”陈江说。

    “没事,就一杯。”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演员们在唱歌跳舞,观众们在鼓掌欢笑。陈溪看得哈哈大笑,陈江也在笑,河生和林雨燕也在笑。

    “爸爸,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的?”陈溪问。

    “小时候啊……”河生想了想,“小时候在黄河边,过年很热闹。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守岁。大人们喝酒,孩子们玩。初一早上,穿上新衣服,去给长辈拜年。长辈会给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很高兴。”

    “那你们家有电视吗?”

    “没有。”河生说,“连电都没有。”

    “那你们看什么?”

    “看月亮,看星星,听德顺爷讲故事。”

    “德顺爷是谁?”

    “一个老船工,爸爸小时候的邻居。”

    “他讲什么故事?”

    “讲黄河的故事,讲船的故事,讲龙王的故事。”

    陈溪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得让人心醉。河生站在窗前,看着烟花,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他抬头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在心里说:“妈,新年快乐。您放心,我们都好。”

    “爸,新年快乐。”陈江走过来。

    “新年快乐。”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我明年暑假还回来。”

    “好,爸爸等着。”

    一家人站在窗前,看着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像花,像星,像梦。河生看着那些烟花,想着母亲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相信。信了,就有念想;有念想,日子就有奔头。

    九

    大年初一,河生起得比平时还早。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一夜,直到凌晨才稀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鼻但喜庆。林雨燕还在睡,昨晚她忙到很晚,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陈江和陈溪也还在睡,昨晚守岁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两个孩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河生没有吵醒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是龙井,陈江从杭州带回来的,说是明前茶,很金贵。河生不懂茶,只觉得清香扑鼻,喝下去唇齿留香。他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远处的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几艘货轮像静止的雕塑一样泊在江面上。晨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还有一些残留的硝烟味。

    他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她在灶膛里生起火,烧上一大锅水,然后煮饺子。饺子是昨天包好的,白菜猪肉馅,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水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笊篱轻轻地推,防止粘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脸。饺子浮起来了,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她才喊他们起床。

    “河生,起来吃饺子了。”

    他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棉袄很凉,他缩着脖子穿上,跑到灶房。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饺子,放在桌上。他坐下来,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说,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陈江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的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看起来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睡不着。”河生说,“你怎么也起来了?”

    “被鞭炮吵醒了。”陈江走过来,站在河生旁边,揉了揉眼睛,“爸,您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河生说,“想你奶奶。”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奶奶要是还在,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是啊。”河生说,“一定很高兴。”

    “爸,奶奶是什么样的人?”陈江问。他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奶奶去世时,他还没有出生。他对奶奶的所有了解,都来自河生和大哥的讲述。

    河生想了想。“你奶奶啊,是个很苦的人。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总是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们。她不识字,但很聪明。她会背《增广贤文》,会做很多好吃的,会缝衣服、纳鞋底。她身体不好,但从来不叫苦。她——她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岁。”

    河生的声音有些哽咽。陈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晨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风中飞舞,像一群红蝴蝶。

    十

    上午,一家人去给邻居拜年。河生住的小区是老小区,邻居们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河生虽然平时工作忙,很少和他们打交道,但逢年过节,还是会互相走动、问候。他带着陈江和陈溪,从一楼开始,一家一家地走。每家的桌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水果,还有热腾腾的茶。邻居们看到陈江,都说“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听说在美国读博士,真了不起”。陈江笑着应着,礼貌而谦逊。

    “陈师傅,你养了个好儿子。”三楼的老王说,拍了拍河生的肩膀,“你这一辈子,值了。”

    河生笑了。“老王,你儿子也不错,在上海做生意,很成功。”

    “他啊,就知道赚钱。”老王摆摆手,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一年到头见不到人。”

    走到五楼,周老师家。周老师一个人住,儿子在美国,女儿在加拿大,都不在身边。河生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周老师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周老师,新年快乐。”河生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周老师笑了,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周老师自己写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一盘干果,一壶茶。河生坐下来,陈江和陈溪坐在旁边。

    “周老师,您一个人过年?”河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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