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一起攻克难关的夜晚。他们争论、争吵,但目标是一致的,心是齐的。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又像远航的船帆。
十一
1月15日,方卫国来上海了。河生去火车站接他。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走路有些蹒跚。
“卫国。”河生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河生。”方卫国看着他,笑了,“你胖了。”
“你也胖了。”
“老了,不干活了,光长肉。”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感叹道:“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方卫国看着满桌的菜,说:“雨燕,你太客气了。”林雨燕说:“不客气,卫国来了,当然要做好吃的。”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方卫国,叫了一声“方叔叔”。方卫国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陈溪笑了,说:“方叔叔,您也老了。”方卫国说:“老了,老了。”
陈江从书房里出来,跟方卫国握手。“方叔叔,好久不见。”
“江江,听说你在美国读博士?厉害厉害。”方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爸当年读书也很厉害,全县第一名考进上海交大。你比他厉害,都读到博士了。”
“没有,方叔叔过奖了。”陈江谦虚地说。
吃完饭,方卫国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送给河生。“这是我写的几本书,送给你留个纪念。”河生接过书,翻开看了看,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河生的眼眶湿了。
“卫国,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十二
1月18日,河生带着方卫国去了船厂。方卫国想看看第五艘航母的建造进度,为他正在写的第九本书积累素材。河生给他戴上安全帽,带他走进了船坞。
方卫国仰头看着这艘巨舰,张大了嘴。“好大。”方卫国说。航母的船体已经基本完工了,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着冷灰色的光。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大。”河生说,“但比人小。”
“什么比人小?”
“航母再大,也是人造的。”河生说,“人的心,比航母大得多。”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说得好。”
他们走进了航母内部。河生给他介绍每一个舱室、每一个系统。动力舱、指挥舱、雷达舱、通信舱,他如数家珍。方卫国听着,不时点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河生,你造了一辈子航母,现在退休了,后不后悔?”
“不后悔。”河生说,“虽然苦,但值得。”
“我也觉得值得。”方卫国说,“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走出船厂,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远处的海面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海鸥在天空中盘旋。方卫国看着那片海,说:“河生,你说咱们的航母,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向深蓝?”
“快了。”河生说,“第五艘服役后,中国的航母力量就会有质的飞跃。走向深蓝,不只是航母的事,是整个国家的梦。”
“到那时候,咱们已经老了。”
“老了也高兴。”河生说,“因为咱们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
方卫国笑了,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十三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江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墙角那棵腊梅还在开着,黄灿灿的,香气被冷风裹挟着飘过来,若隐若现。
他想起小时候,大寒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大寒粥”的吃食。用红豆、黑米、糯米、花生、红枣、桂圆熬成粥,稠稠的,甜甜的,喝了暖身子。母亲说:“大寒喝粥,过年不冷。”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喝了,过年果然不冷了。
一生相信很多没有缘由的事——母亲的话、德顺爷的故事、孟教授的教诲——不是因为他缺乏思考,而是因为这些没有缘由的事里,藏着朴素的真理。
上午,他去了书法班。这是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福”字。他说:“‘福’字左边是‘示’,右边是‘畐’,意思是祭祀时用的酒坛子。福气是祭祀来的,是祖先保佑来的。”河生不是很信,但还是写了一个“福”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福”字写好了,看起来很饱满,很吉祥。
李老师走过来说:“陈老师,这个‘福’字写得好,可以贴门上了。”
河生笑了,把那张“福”字带回家,贴在了大门上。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在告诉来来往往的人:这家人,过年了。
十四
1月25日,河生接到了美国来的一个电话。电话是陈江的导师打来的,说陈江的博士论文开题报告通过了,论文题目是《从技术到战略:中国航母发展的历史考察》。导师说,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选题,既有学术意义,也有现实意义。
“陈先生,您的儿子很优秀。”导师说,“我为他感到骄傲。”
“谢谢您。”河生说,“也谢谢您对他的培养。”
“不客气,应该的。”导师顿了顿,“陈先生,我听说您是中国航母事业的元老,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学校做一次讲座,给学生们讲讲中国航母的发展历程。”
河生犹豫了。他从来没做过讲座,更没有用英语讲过课。他一辈子都在造船,不是在讲台上。“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我等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去,还是不去?去,怕讲不好,给中国人丢脸。不去,又怕辜负了导师的好意,也失去了一次让世界了解中国航母的机会。林雨燕走过来,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了。
“去吧。”林雨燕说,“你造了一辈子航母,最有资格讲。”
“可我英语不好。”
“江江不是在美国吗?让他帮你翻译。”
河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十五
1月28日,河生收到了美国大学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4月份去斯坦福大学做一次讲座,题目是《中国航母的发展历程与未来展望》。学院承担所有费用,包括机票、住宿、餐饮,还给他配一个翻译。
河生拿着邀请函,手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国外大学的邀请,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讲台上,讲述中国航母的故事。他想起了孟教授,孟教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世界了解中国的国防建设,让世界知道中国人不是靠抄袭和模仿,而是靠自主创新走到今天的。
“爸,您去吧。”陈江说,“我陪您。”
“你不上课?”
“请假。”
“那不好吧。”
“没事,导师会同意的。再说了,您的讲座也是学术交流的一部分,对我的学习也有帮助。”
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去。”
十六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梧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1月31日,退休六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为这个月送行。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方卫国,有大哥,有林雨燕,有陈江,有陈溪,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即将到来的远行。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第五艘航母的图纸。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黄河边的晨星。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第五艘正在造,第六艘也已经在规划中了。他不知道还能看到多少艘,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看下去,看中国航母走向深海,走向大洋,走向世界。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春天到来,走到美国的讲台上,走到更远的地方,把中国航母的故事讲给世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