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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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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黑压压一片,都沉默着。

    干部又说,搬迁有补偿。每人多少钱,每间房多少钱,每棵树多少钱,都有标准。钱不够的,可以贷款;有困难的,可以申请补助。

    还是没人说话。

    最后,村支书站起来,说:“都回去想想吧。这是国家的事,也是咱自家的事。想通了,想好了,来找我登记。”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家走,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河生站在打麦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陌生。这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这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乡亲,忽然都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

    晚上,母亲做了饭,红薯面糊糊,就着咸菜。三个人围着小桌,谁也不说话。大哥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母亲。

    “妈,咱得选。”

    母亲没抬头。

    “选东边吧。东边地肥,离洛阳近。河生以后考大学,在洛阳也方便。”

    母亲还是没说话。

    “妈——”

    “你爹的坟呢?”母亲抬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爹的坟,”母亲说,“埋了不到两年。你们就要把他扔下?”

    “不是扔下,”大哥说,“是迁走。把爹的骨头起出来,带到新地方,重新埋。到时候立块新碑,跟现在一样。”

    母亲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糊糊。糊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不一样。”她说。

    那天晚上,河生又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春天的风,不像冬天那样硬,但吹在窗户纸上,还是沙沙地响。他想起德顺爷说的话:你妈不想走,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背着他过河,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编筐。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腊月二十一,过两天就是小年。父亲说,今年煤矿上活儿多,过年不回来了,多挣点钱,开春给家里买头牛。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煤矿上来人报信:陈有根没了。

    父亲最后说的话,是让大哥好好供他念书。

    河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旧了,黄黄的。借着月光,他能看见报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那张《河南日报》上的消息: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三万多名。他想,要是有一天,他的名字也在那三万多名里,父亲会不会高兴?

    会的。一定会的。

    五月初,学校放农忙假,河生回家帮忙。

    麦子快熟了,黄澄澄的一片。河生跟着母亲下地,割麦子,捆麦子,往打麦场上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麦垛越堆越高,心里踏实。

    歇息的时候,母亲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喝凉水。河生也坐下来,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从西边流过来,在东边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妈,”他说,“我想好了。”

    母亲看着他。

    “我选东边。”他说,“孟津。离洛阳近,以后回家方便。”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妈,您呢?”

    母亲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看着黄河的方向。过了很久,她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坐北朝南,能看见黄河。他从小就爱看黄河,说一辈子看不够。新地方,还能看见黄河吗?”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母亲站起来,“搬就搬吧。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让你搬的。”

    她扛起扁担,往麦田里走。河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母亲今年四十三,看起来像五十多。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说的话:你好好念书,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

    他站起身,扛起扁担,跟了上去。

    六月底,期末考试。

    河生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河生,你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大学没问题。”

    河生低着头,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周老师说,“将来考什么专业?”

    河生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周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将来可以考工科,学机械、学电机、学水利,都行。现在国家搞建设,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河生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水利。修水库的。小浪底水库,就是水利工程。要是他学水利,将来是不是也能修水库,也能让别的村子搬家?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说出来有点奇怪,但确实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我再想想。”他说。

    “行。”周老师戴上眼镜,“慢慢想。还有一年多呢。”

    走出办公室,林雨燕在走廊里等他。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第几?”

    “第三。”

    “哇!”她眼睛亮了,“你这么厉害!我才第十一,差远了。”

    河生没说话。两个人往宿舍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哎,”林雨燕说,“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干活。”

    “我可能要去洛阳。”她说,“我爸说,让我去上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他说我英语太差,拉分。”

    河生点点头。

    “要不,”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去吧?咱俩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河生愣了一下:“我不去。”

    “为啥?”

    “没钱。”

    林雨燕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要不,你来我家,我给你补?我把我学的教给你,不要钱。”

    河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不行?”她问,眼睛亮亮的。

    “我……我得干活。”

    “干活晚上也得睡觉吧?”她说,“你白天干活,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补英语。就这么定了。”

    她又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慌。

    暑假里,河生真的去了林雨燕家。

    他白天在黄河滩筛砂石,晚上骑车去县城。三十里路,骑一个多小时。到林雨燕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林雨燕家在县电厂家属院,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葡萄。她爸是电厂的技术员,她妈在供销社上班。

    第一次去的时候,河生紧张得不行。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雨燕把他拉进去,跟她爸妈介绍:“这是我们学校的陈河生,数学竞赛全县第二。他来帮我补数学,我帮他补英语。”

    林雨燕的爸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妈给他倒了杯水,她爸继续看报纸。

    从那以后,河生每礼拜去两三次。林雨燕教他英语,他教林雨燕数学。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点着一盏台灯。蚊子多,林雨燕就点一盘蚊香,两个人一边拍蚊子一边做题。

    有时候做累了,林雨燕就跟他聊天。聊学校的事,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想去哪儿上大学。

    “我想考郑州大学。”她说,“离家近,我妈不让去太远。你呢?”

    河生想了想,说:“上海。”

    “上海?”林雨燕睁大眼睛,“那么远?”

    “嗯。”

    “为什么想去上海?”

    河生想起那张报纸,想起德顺爷说的“上海外滩,洋楼高得能顶到天”。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林雨燕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你考上了,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河生没说话。

    葡萄架上,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响。

    八月底,德顺爷病了。

    河生接到大哥捎来的信,赶回家。德顺爷躺在土坯房的炕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村里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老病,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河生走进屋,德顺爷睁开眼,认出了他。

    “河生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沙。

    “德顺爷。”

    “坐。”

    河生在炕沿上坐下。屋里光线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德顺爷的脸在暗影里,看不清楚。

    “我听说了,”德顺爷说,“你们家选了东边。孟津。好地方。”

    河生点点头。

    “你妈呢?她同意吗?”

    “同意了。”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的坟,我去看过。那地方选得好,能看见黄河。你爹年轻的时候,跟我在一条船上拉过纤。那会儿他还没你大,瘦得跟麻秆似的,可有力气,拉船的时候,喊号子,嗓子能传出二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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