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还没过,黄河滩上的冰就化尽了。柳树发了芽,麦苗返了青,连风都软了,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样刀子割似的疼。陈河生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枣树的枝丫上冒出一个个嫩绿的芽苞,心里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大哥昨天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小浪底水库移民搬迁,今年就要启动了。
“村里开会了,”大哥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着碗,却没喝,“咱们村是第一批,今年摸底,明年签协议,后年就得搬走。”
母亲没说话,手里的针线停了。
河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黄河要改道,人的命也要改道。
“搬哪儿去?”他问。
“还不知道。”大哥把碗放下,“县里说,有几个地方可选,有的往西,有的往东,有的往北。咱们可以自己选。”
“往北?”母亲抬起头,“北边是山区,地薄,能种啥?”
“所以人家都往东选。”大哥说,“东边是平原,地肥,离洛阳近。可东边名额少,不一定轮得上咱。”
屋子里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鸡咯咯叫着,有一只公鸡打鸣,声音嘹亮,传得很远。
“我不走。”母亲忽然说。
大哥愣了一下:“妈——”
“我不走。”母亲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晃,再没动静。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德顺爷。他一个人,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
德顺爷家的门虚掩着。
河生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德顺爷坐在屋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德顺爷。”
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是他:“河生啊。坐。”
河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听说你们村要搬了。”德顺爷说,不是问,是陈述。
“嗯。”
“你妈咋说?”
“她说不走。”
德顺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不走?不走能行?黄河要涨水,水库要蓄水,你们村那一带,将来都在水底下。不走,等着龙王爷请你去?”
河生没说话。他想象不出村子被水淹了是什么样子。他家的院子,他家的枣树,他家的房子,都沉在水底下。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船开过时,激起一片波浪。
“德顺爷,”他问,“您见过水库吗?”
“见过。”老头说,“三门峡水库修的时候,我还在拉船。那时候,淹了多少村子,搬了多少人。有人不愿意走,最后不还是得走?水不等人。”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我活了七十多年,”他说,“见过的事多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来走去?能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活到老,那是命好。”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妈不想走,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你爹走了没几年,坟头的土还是新的。她想多陪陪你爹。可水来了,你爹也得搬。到时候,把他骨头起出来,挪到新地方去,照样能陪。”
河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地上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有几棵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你好好念书。”德顺爷说,“念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到时候,你妈跟着你享福,就不用管搬不搬了。”
河生抬起头:“德顺爷,您搬不搬?”
老头笑了,这回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咳嗽完了,他说:“我?我搬啥?我一个人,无儿无女,搬哪儿去?将来死了,埋哪儿不一样?我不搬。就在这儿等水来。”
河生心里忽然一紧。
“您—您—”
“别说了。”德顺爷摆摆手,“回去吧,跟你妈说,该搬就搬。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
河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德顺爷又闭上了眼睛,晒着太阳,像是睡着了。烟雾从他嘴边慢慢升起,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开学的日子到了。
河生骑车去学校,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多小时。这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搬迁的事。村子要没了,家要搬了,以后他再回老家,回的是哪儿?
到学校,他把车子支在车棚里,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有人喊他:“陈河生!”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端着一搪瓷缸子热水,正朝他挥手。他不认识她。
女生跑过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你是陈河生吧?”她问。
“我是。你是?”
“我叫林雨燕。”她说,“高一(一)班的。上学期数学竞赛,我也去了,跟你坐一个考场。你考了全县第二,我考了第八。”
河生想起来了。那个考场里,是有个女生,坐他斜前方,头发扎成马尾,做题的时候老是咬笔杆。
“你好。”他说。
“你好什么呀,”林雨燕笑了,“我找你有事。我们班下周有个数学兴趣小组活动,想请你来给讲讲那道几何题。就是最后一道,你解出来的那道。我们老师说你用物理方法解的,让我们都学学。”
河生愣了愣:“我?”
“对呀,你。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是说,我讲不好。”
“讲不好也得讲。”林雨燕把搪瓷缸子往他手里一塞,“就这么定了,下周三下午,我们班教室。这杯水给你,算定钱。”
她说完就跑,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食堂里去了。河生端着那杯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下周三下午,河生去了高一(一)班教室。
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林雨燕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朝他挥挥手。
“来了来了,陈河生来了。”
河生走进去,有点紧张。他平时话不多,在班里也不怎么发言,现在要给人讲课,心里直打鼓。
“坐这儿。”林雨燕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就在她旁边。
他坐下,拿出草稿纸和笔。林雨燕凑过来看,头发蹭到他肩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你那道题怎么解的?我琢磨了好久,没琢磨出来。”
河生把草稿纸摊开,开始讲。一开始声音有点小,后来越讲越顺,把那道几何题怎么转化成物理问题,怎么用力学的方法解,一步一步讲清楚。讲完了,抬起头,看见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还在记笔记。
林雨燕眼睛亮亮的,说:“原来是这样!我想了一礼拜都没想明白,你这么一讲就明白了。你真厉害!”
河生低下头,脸有点热。
活动结束后,林雨燕追出来,跟在他旁边走。
“哎,陈河生,你家是哪儿的?”
“石井乡,小浪底村。”
“小浪底?”她睁大眼睛,“就是那个要修水库,要搬迁的村子?”
“嗯。”
“那你们村以后就没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会不会很难过?”
河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过?当然难过。可是难过有什么用?德顺爷说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离开的。
“我要是你,”林雨燕说,“我肯定难过死了。我在县城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搬过家。要是让我搬,我肯定哭。”
河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羡慕。她不用搬家,不用离开,不用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笑什么?”她问。
“我没笑。”
“你笑了。”她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嘴角翘了一下。”
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往前走。林雨燕跟上来,又走在他旁边。
“哎,以后我能问你题吗?”
“能。”
“那咱们算是朋友了?”
“算吧。”
“什么叫算吧?”她又不高兴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吧是什么意思?”
河生停下来,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辫子一甩一甩的。他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是。”他说。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开心:“这还差不多。”
四月,搬迁的消息正式下来了。
村里开了大会,公社干部来的,拿着红头文件,念了一遍又一遍。小浪底村属于一期搬迁范围,一九九一年底完成人口登记,一九九二年完成房屋评估,一九九三年底前全部搬迁完毕。搬迁的去向有三个:东边的孟津县平乐镇,北边的济源市坡头镇,西边的渑池县陈村乡。
干部念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没人说话。几百口人站在打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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