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辗转,走了大半个月。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轮船,走走停停,一路向西。过了湖北,进了四川地界,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烂。林若男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几回,脸色蜡黄,话都说不出来。李怀远坐在旁边,脸也白了,但硬撑着没吭声,
薛晴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山影往后退。她没晕。她在淞沪和昆山经历过炮火的洗礼,这点路不算什么。
“薛晴姐……还有多久能到啊?”林若男有气无力地问。
“快了。”薛晴说。她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但她不能说不知道。
船靠了岸,又换汽车。汽车是敞篷的吉普,颠得人骨头散架。路不好,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很慢。路两边是梯田,是竹林,是低矮的瓦房。有农民在田里干活,听见汽车声,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
车开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比一路上经过的村庄都像样。主街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砖木结构的铺面,有茶馆,有饭馆,有杂货铺。街上穿军装的士兵来来往往,有的扛着枪,有的拎着菜,有的蹲在墙根抽烟。他们的军装灰扑扑的,打着补丁,但精神头不差。
师部设在镇子中央的一座大楼里。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挂着“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司令部”的牌子。这里原来是县政府的办公楼,部队驻防后征用做了师部。大楼不高,只有三层,但在这一片矮房子中间,已经算气派了。门口有哨兵,穿着草鞋,扛着老套筒,枪管磨得发亮。薛晴亮出证件,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敬了个礼,放她进去了。
林若男跟在后面,拎着行李,走得跌跌撞撞,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李怀远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数这镇上有多少兵、多少枪、多少条路。
一楼是作战室和会议室。二楼是师级军官办公室和宿舍,三楼是枪械库和电讯室。
薛晴三人在通讯兵的带领下走上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个大厅,墙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长桌上摊着文件、电报稿、和一支佩枪。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油墨的味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他身量不高,肩膀很宽,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缀着中将领章。正是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字之钟。
通讯兵敲了敲门:“报告师座!政训队的长官到了!”
话音刚落,薛晴三人依次走了进去。王铭章紧跟着转过身去。
“王师长,政训队队长薛晴,前来报到!”薛晴来到王铭章面前立正敬礼。
王铭章回了个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薛队长,一路辛苦。”
薛晴放下手:“份内之事。”
她侧身介绍:“这是李怀远,我的司务长;这是林若男,我的报务员。”
李怀远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林若男也跟着敬礼,手抬得有点高,又悄悄放低了一点。
王铭章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薛晴坐下,腰身挺的笔直。
“一二二师不比中央军。”他紧跟着坐下,看着她,“条件差,补给缺,官兵粗。你待得住就待,待不住——我让人送你回去。”
薛晴站起来:“王师长,我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打仗的。”
王铭章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李怀远身上,又移到林若男身上。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接着说:“这两个人,你管好。一二二师不养闲人。”
薛晴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回答:“是。”
王铭章没再多说,看着勤务兵:“愣着干什么?薛队长她们舟车劳顿,快带她们去住处歇息。”
“是!”勤务兵立正回答,随即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薛队长,林干事,李干事,请!”
三人再次对王铭章敬了个礼,王铭章低头翻阅着文件没有看她们。
出了师部,林若男憋了好久,终于小声说:“薛晴姐,这个王师长好凶啊……”
薛晴没回答。她想起王铭章那句话——“一二二师不养闲人”。他是说给李怀远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到了此地,便要做事。不做事的人,站不住脚。
李怀远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什么都没说。林若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再问了。
……
薛晴离开后,王铭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桌上,他也懒得掸。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的褶子比平日深了一倍。
中央派来个眼线。政训队,说得好听,不就是来盯着自己的吗。以后调兵遣将,要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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