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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葡萄酒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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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弼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液是深宝石红色,挂杯浓稠,像化开的琥珀。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买那一万美金的选票,就为了坐在这里跟我喝酒?”

    满座皆惊。周老脸色微变,正想出言打圆场,秦渡却不慌不忙地笑了。他迎上张之弼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反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荡的诚恳。

    他说:“老先生明鉴。那一万美金,是为投石问路。但今日坐在这里与老先生喝酒,却是真心实意。”

    张之弼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轻轻颤动。他伸出手来,拍了拍秦渡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好一个投石问路。

    年轻人,有胆识,也有诚意。我老头子在这山谷里种了二十年的葡萄,见过太多来谈生意的人,个个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恨不得从你身上刮下三两油来。倒是你这样的,头一个。”

    那一顿饭,两人从晌午吃到日落。张之弼兴致颇高,破例开了一瓶自己窖藏了十年的赤霞珠,酒液倒入杯中,香气馥郁得像要把人醉倒。他给秦渡讲纳帕山谷的土壤、气候、葡萄品种,讲橡木桶的陈年对酒体的影响,讲当年如何一个人开垦荒地,如何在白人酿酒商的排挤中咬牙撑下来。

    秦渡听得入神,那双一向慵懒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认真与敬慕的神色。

    临别时,张之弼站在杏花楼的台阶上,握着秦渡的手,说了一句让秦渡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要是真想做这一行,就来纳帕找我。我老头子虽然不轻易收徒,但你这个小友,我交了。”

    那一夜,秦渡回到皇华大旅店,站在窗前,望着旧金山湾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入睡。

    他知道,自己的棋走对了。一万美金,换来了进入华商圈的入场券,更换来了张之弼的青睐。而张之弼背后,是整个加州华人葡萄酒业的脉络与资源,那是一条比一万美金珍贵千倍百倍的路。

    很久以后黄安娜才知道,那一万美金的选票背后,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名字。

    沈青瓷。

    她是从秦渡醉酒时断断续续的呓语里听来的。那是选美大会后不久的一个夜晚,秦渡请她在皇宫酒店的顶楼餐厅吃饭,喝了很多酒。他喝醉的样子很好看,脸颊泛着薄红,眼睛半阖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他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地说了一句:“青瓷,你看,我做到了。”

    黄安娜不知道青瓷是谁。她只知道,秦渡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是看一个独立的女子。他看她那双单眼皮的深邃黑眼睛,看她高挑的眼线里透出的疏离与冷淡,看她饱满的朱砂唇与高高的颧骨,他看的不是她,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是被选中的。不是因为容貌,不是因为才情,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像极了秦渡记忆里的那个白月光。

    一万美金的选票,砸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华阜小姐”的桂冠,更是一个替身的宿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细细的,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可她偏生不肯服输。她看着身边这个闭目休息的俊秀男子,看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他鼻梁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看他嘴唇微微抿起时那条漂亮的弧线,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烫。

    她想要他。

    不是想要他的钱,不是想要他的名,而是想要他这个人,想要他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时,不再是透过自己看别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只看见她黄安娜。

    这种欲望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她指尖发颤,烧得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抚上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可是她不敢。

    车子在夜色中无声地滑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车身轻轻一顿。秦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沉沉地闭着眼睛,像一尊玉雕的睡佛,美则美矣,却拒人千里。

    黄安娜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车内依旧安静得诡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秦渡均匀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座金山城里,最冷的地方,不是冬夜的港口,而是他身边这个咫尺之遥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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