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鸟。她的身子在发抖,可她一步也没有退。
“父亲,您要打就打我!是我教他说那些话的!是我跟他说革命党未必全是坏人!是我跟他说这个国家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您打他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把我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顾震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这个瘦弱的、脸色惨白的女人,看着她张开双臂挡在他儿子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到了头顶。
“你说什么?你教他的?”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家大事?懂什么革命党?你在背后挑唆我的儿子,让他跟我作对,你安的什么心!”
青瓷的脸白了一白,可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迎着顾震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世道变了,这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句话落在西花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这个国家生病了,靠您一个人救不了。靠咱们顾家一家也救不了。这个国家需要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路。哪怕有些路是错的,也总比只有一条路好。只有一条路的时候,走错了,就是死路。”
顾震霆的手在发抖。他握着的鞭子在半空中颤着,鞭梢的铜丝在灯光底下闪着冷冷的、暗沉的光。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喉咙里头堵了什么东西,“你不配做我们顾家的媳妇。”
青瓷的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这种女人,读了几天书,看了几张报纸,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就以为自己可以教训我了?你勾引我的儿子,让他跟他老子作对,将来你还会教坏我的孙子。润润不能让你养。我顾家的长孙,不能在你这种女人手里头长大。”
青瓷的脸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润润是我的儿子。他姓顾,可他也是我生的。我不教他恨任何人,我只教他,这个国家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跟你想的不一样,不一定是坏人。他长大了,他会自己分辨。”
顾震霆把鞭子往地上一摔。牛皮鞭子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起来,滚到墙角,像一条死蛇。
“顾言深,”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暴怒过的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跟她离婚。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的差事照旧,将来这个家,有你一份。”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站在青瓷身后,背上的血还在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他伸出那只满是血痕的手,握住了青瓷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没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
“第二条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震霆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失望,是心痛,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儿子的那种无力感。
“第二条,你把手里所有的差事交出来。兵权,卸了。军中的事,跟你再没有关系,你们一家给我滚去西山。”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青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泪光,可那泪光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
“儿子选第二条。”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条铁狮子胡同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头。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一串,深深浅浅的,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风很冷,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们谁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牵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青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片雪。
“疼吗?”
“不疼。”
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他们的脚印。脚印很深,是两个人一起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