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仿佛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也被抽走了。
铁狮子胡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里头。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才停,院子里积了尺把厚的雪,扫雪的仆人在廊下头忙了一早晨,堆起来的雪像小山一样,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顾言深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的父亲押送出家门。
来的是顾府的侍卫长,姓马,是跟着顾震霆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了,从小看着顾言深长大。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少爷,老帅说了,请您和少夫人、小少爷,到西山住些日子。那边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什么都齐全,您别担心。”
顾言深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他昨天晚上写了一夜的帖子,临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临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一滴墨洇开来,把后之视今的后字糊成了一团黑疙瘩。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给我一个时辰收拾东西。”
马侍卫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院子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站成一排,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雪光底下闪着冷光。他们没有进院子,就站在门外头,像一堵灰色的墙。
青瓷在里间收拾东西,她把润润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棉袄、棉裤、小袜子、还有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她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包袱摞了三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脚。
润润躺在摇篮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快五个月了,已经学会了一样新本事,翻身。虽然这本事还没学利索,常常是上半身扭过去了,两条腿还别在那儿,整个人拧成了麻花,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嗯嗯呀呀”地使劲,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好容易翻过去了,却被自己压住了一只胳膊,抽不出来,便趴在那里嗷嗷地哭,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出来了。青瓷走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立刻不哭了,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咧开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的牙床,咯咯的笑。
那笑容,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化掉。
顾言深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孩子。润润正在踢腿,两条小腿像踩水车似的,一刻不停地蹬,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一只脚从被子里头伸出来,脚趾头小小的,圆圆的,像五颗小花生米排在一起,脚趾甲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粉红色的肉。顾言深伸出手,把那只小脚丫握在手心里。脚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整个包住。润润的脚被他握住了,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不挣了,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晃来晃去的彩色气球,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
顾言深低着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小馒头一样的脚丫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直起身,把润润从摇篮里抱出来,裹在一张小毯子里,递给青瓷。
“走吧。”他说。
汽车从铁狮子胡同出发,一路往西。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顾言深回头看了一眼。铁狮子胡同的那两扇黑漆大门在晨光里头渐渐变小,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额还挂着,笔力雄健,铁画银钩。他小时候觉得那两个字好看,现在看着,觉得那两个字像是刀刻的,刻在木头上的,也刻在人身上的,一辈子都揭不掉。
汽车出了城,过了西直门,过了海淀,过了颐和园,一路往西山的深处走。路上的雪越来越厚,汽车走得越来越慢。润润在青瓷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头吃什么东西。
无知是福。顾言深看着儿子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西山到了。
顾言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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