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慢慢止住了,用手绢把脸上的泪擦干,又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咽回去。她对秦渡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我去小佛堂吧。”
秦渡看到母亲这样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起身扶住了母亲。秦母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胳膊上的骨头硌得秦渡手心发疼。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这样瘦了。好像就是父亲去世,青瓷走了以后,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待在佛堂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来,不说话,不吃饭,就那样盘腿坐着,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小佛堂在秦宅后院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安安静静的,只有秦母一个人在这里做功课。
佛案上点着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来,托着菜豆大的火焰,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佛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灯油是上好的菜籽油,但燃得久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檀香的烟气,在屋子里缭绕不散。屋子里昏沉沉的,除了佛案上那一豆灯火,几乎没有别的光亮。四面的墙壁是白的,但在这样的光线下,也变成了灰黄色,像是旧报纸的颜色。佛像坐在正中间,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里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那纱幔是藕荷色的,很薄,透得过烛光,把里面的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四支白蜡插在铜烛台上,火苗稳稳的,不像外面的油灯那样摇晃。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一滴一滴,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像是一排小小的钟乳石。
秦母在佛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先是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再慢慢坐下,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坐定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秦渡说:“我要做功课了,你去忙吧。”
秦渡应了一声,退出了佛堂。
但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佛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廊柱,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米。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租界里隐隐约约的爵士乐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轻佻的,欢快的,跟这座宅子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秦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佛堂里传来母亲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那些经文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飘出来,钻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音节在空气里浮沉,像河面上的落叶,打着旋,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静坐了许久。
许久。
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廊柱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久到远处租界里的爵士乐声停了,连河面上的小火轮也安静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佛堂里那盏清油灯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是灯草烧到了头。
然后他听到了。
佛堂里,他的母亲只管念着——
“摩诃摩诃,多利多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