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正月十六,曾小凡在公司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合伙人会议。白百合把公司的三个核心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叫到了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曾小凡的位置定了下来——“特别事务总监,直接向我汇报,他的决定代表我的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三个业务负责人纷纷点头,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心服口服,而是因为他们都听说过曾小凡在朱雀门生死台上的那一战。
在这个圈子里,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
正月十七,曾小凡的助理到岗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林,叫林小禾。大学刚毕业两年,之前在别的公司做过行政,白白净净的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她做事很麻利,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到位,曾小凡交代的事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曾总,这是您本周的日程安排。”林小禾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他桌上,“周三下午三点,白总约了和腾跃地产的人开会,需要您参加。周四上午十点,有一个项目现场需要您去视察。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怎么了?”
“周五下午,方晴方总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方总想约您吃个饭,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曾小凡拿表格的手顿了一下。
方晴。
这个名字在这一周里已经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很多遍,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主动发出的邀约。
“你怎么回的?”
“我说需要请示您,还没有回复。”林小禾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好奇的光芒在闪烁。
“回了她,说我周五晚上有空。”
“好的。”
林小禾转身出去了。
曾小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白百合发了一条消息:“方晴约我周五吃饭,我答应了。”
白百合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劝阻,没有警告,没有提醒。
就一个字。
曾小凡看着那个“好”字,琢磨了一会儿白百合的用意,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正月十八,周三。
下午三点的会议,腾跃地产的人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是腾跃的副总裁。刘总个头不高,身材发福,头顶有些秃,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那种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会议在白百合的办公室进行。
腾跃地产是白百合公司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双方正在谈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涉及资金几十个亿,利益纠葛复杂,谈了好几轮都没有完全敲定。
曾小凡坐在白百合的右手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听。他听着双方你来我往地讨论着利益分成、风险承担、时间节点这些他似懂非懂的东西,脑子里却在观察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腾跃的刘总虽然一直在和白百合说话,但目光时不时会飘到他身上,停留个一两秒,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飘过来。
像是打量,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谈出最终结果,但双方都同意了下周三再谈一轮。
散会后,刘总主动走到曾小凡面前,伸出手。
“曾总,久仰大名。”
曾小凡握了握他的手,刘总的手掌厚实粗糙,握手很有力,握了大概两秒钟才松开。
“刘总客气了,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关照。”
刘总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曾总年轻有为,白总好眼光。”他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带着他的团队离开了。
曾小凡站在走廊里,看着刘总一行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总的目光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曾小凡不太舒服。
白百合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第一次参会的感觉。”白百合喝了一口水,“觉得无聊吗?还是觉得有压力?”
“都不太像。”曾小凡想了想,“更像是在看一出戏,我只是观众,还没上台。”
白百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满意。
“你很快就要上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月十九,周四。
上午十点,曾小凡带着林小禾去了一个项目现场。
这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商业综合体,位于城市东部的开发区,占地几十亩,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外立面的施工。
工地上灰尘很大,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曾小凡戴着安全帽,在林小禾和项目负责人的陪同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项目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王,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很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实干派。王总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走到哪里都能说出一二三——这个区域用的是什么样的材料,那个区域目前进度如何,哪里遇到了问题,准备怎么解决。
曾小凡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不是什么专业性的问题,而是一些关于工人、关于安全、关于管理的问题。
“王总,工地上现在有多少工人?”
“大概四百多人,高峰期的时候能到六百。”
“安全措施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出过事故?”
王总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曾总,不瞒您说,去年年底出过一次小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我们第一时间送医,医药费全包,还给了一笔赔偿金。从那以后,我们加强了安全培训,目前为止没有再出过事。”
曾小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王总的语气和表情里能判断出,这个人没有说谎。在这个行业里,能够坦诚地承认发生过事故,并且实实在在地做出了改进,已经算是有良心的管理者了。
走完一圈,曾小凡在工地门口的临时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然后带着林小禾离开。
车上,林小禾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后座的曾小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曾小凡说。
“曾总,您今天问王总事故的事情,是白总交代的吗?”
“不是。”
“那您为什么问?”
曾小凡想了想,说:“因为那是人命。”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去,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初春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正月二十,周五。
傍晚六点,曾小凡出现在方晴约好的餐厅。
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高档日料店,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如果不是有人带路,一般人很难找到。店里只有六个包间,每个包间都配有独立的厨师,可以在客人面前现场制作料理。
曾小凡到的時候,方晴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银色亮片裙,而是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打扮——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也没有盘起来,而是自然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但即使是这样看似随意的打扮,她依然给人一种精心算计过的感觉。每一处细节都恰如其分,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棋局,每一个落子都有其用意。
“曾总,请坐。”方晴微笑着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曾小凡脱了外套坐下,目光扫过包间。包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装修是传统的和式风格,木质推拉门,榻榻米地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一期一会”四个字。
厨师站在操作台后面,是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专注地准备着食材。
“方小姐今天约我,是有什么事?”曾小凡开门见山。
方晴端起面前的清酒,轻轻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淡淡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曾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般人接到这种邀约,要么会推脱,要么会带着防备来。你倒好,直接答应了,来了也不绕弯子,一上来就问什么事。”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方晴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眼底依然没有温度,“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曾小凡,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曾小凡面前。
曾小凡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这一次,照片上的内容比白百合给他看的那些更加触目惊心。
照片里是一个废弃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铁架,碎裂的玻璃窗,地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看起来很像是干涸的血迹。有几张照片上有一些模糊的人影,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们在搬运什么东西,形状像是……人体。
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
“去年年底,城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二十出头,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超过一个月,尸体严重腐败,无法辨认面部。警方初步调查后,以‘流浪人员意外死亡’结案。”
“但这不是真相?”曾小凡抬头看着她。
方晴没有回答,只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曾小凡面前。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像是某个内部文件的截图。曾小凡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让他眉头紧锁。
“死者身份:林小雨,二十二岁,某大学在读学生。失踪时间:去年十一月三日。被发现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死因:颈部勒痕,机械性窒息。生前曾遭受……虐待。”
“这个案子没有公开?”曾小凡问。
“被压下来了。”方晴的嘴角微微下弯,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谁压的?为什么压?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查的事情。”
“为什么找我?”
方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因为你有能力查出真相,而且你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你不属于警方,不属于政府,不属于任何利益集团。你是一个自由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的那个龙力……可以做到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曾小凡放下照片和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晴。
他在快速思考。
方晴给他的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年轻女孩被残忍杀害,而真相被某种力量掩盖了。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案件,牵涉到的层面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方晴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她是出于正义感,还是另有所图?她找他合作,是真的看中了他的能力,还是想利用他做一颗棋子?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但表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小姐,我需要时间考虑。”
方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曾小凡收下名片,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只有方晴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方晴在说,曾小凡在听。方晴说话很有技巧,既不显得过于热情,又不显得冷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吃完饭,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方晴上了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她侧头看着曾小凡,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曾小凡,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她说,“你以为的好人,可能是坏人。你以为的坏人,也可能是好人。唯一能相信的,是你自己看到的真相。”
车窗摇上,奥迪驶入夜色,尾灯在路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两下,消失不见。
曾小凡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微凉的气息。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方晴给的那张名片,硬硬的,凉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冰。
他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的二十分钟里,他把方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晴的表演很完美——完美到让曾小凡觉得不真实。
一个真正愤怒的人,不会那么冷静。一个真正正义的人,不会用那种手术刀一样精准的语气去描述一个惨案。方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排练的台词,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
但恰恰是这种完美,让曾小凡起了疑心。
他在心里给方晴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个女人说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她的死,很可能是一个切口。通过这个切口,方晴想要切入某个更大的东西。而曾小凡,就是她选中的那把刀。
问题是——他想不想当这把刀。
回到家,曾小凡没有急着进塔修炼,而是坐在书桌前,把方晴给的照片和文件一字排开,仔细研究起来。
照片里的废弃厂房,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穿着防护服搬运东西的人影……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和方晴说的那些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但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有人在掩盖什么。
一个年轻女孩的死被压了下来,说明背后有势力在运作。能压下命案的势力,不是一般的势力。方晴想查这个案子,说明她不怕得罪这个势力。方晴不是善茬,她敢做的事,要么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要么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利益驱动。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案子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曾小凡把照片和文件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盘腿坐到床上,闭上眼睛,进入乾坤镇狱塔。
塔内依旧,但这一次,他注意到神龙圣僧的身躯似乎有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那具如同朽木枯灯般的身躯,原本灰败的皮肤上,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金色纹路。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曾小凡看到了。
他没有急着练功,而是在神龙圣僧面前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方晴给的那张名片,放在面前的石板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今天有人给了我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会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远到我现在看不清楚方向。”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活。”
“那个女孩死了,她的死被人掩盖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应该帮她讨回公道。但如果这是假的,如果这只是方晴设下的一个局,那我跳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师父,您当年是怎么分辨真假的?”
这一次,塔内没有安静。
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脚下的石板传来,曾小凡低头看去,发现石板上有金色的文字在缓缓浮现。
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笔一笔一划地书写。
“听其言,观其行,察其心。言可伪,行可饰,心不可藏。”
曾小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沉默了。
听其言,观其行,察其心。
方晴的话,他可以先放在一边。但他需要去验证她说的话,去看看那个废弃厂房,去查查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去看看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如果方晴说的是真的,那他就帮这个女孩讨回公道。
如果方晴说的是假的,那他就弄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无论哪一种,他都需要亲自去查。
“多谢师父指点。”曾小凡对着神龙圣僧的身躯鞠了一躬,然后站起身来。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缓缓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正月二十一,周六。
曾小凡起得很早,吃过早饭后,跟老妈说了一声“出去办点事”,便出了门。
他没有打车,而是坐了一趟公交车,在城东的一个站点下车,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照片中的那个废弃厂房。
厂房位于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周围的建筑大多已经搬空,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废墟中穿梭,偶尔发出一声叫唤,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厂房的大门被铁链锁着,铁链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了。曾小凡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破损的窗户,翻身进去。
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铁架结构的屋顶很高,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满地的灰尘和碎石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
曾小凡的目光落在厂房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少,像是被人清理过。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
地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和照片里一样,但颜色比照片里更淡了,大概是时间又过去了一段的缘故。他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那些痕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
人类的血。
而且血量不小,说明死者在这里受过很重的伤,或者是直接被杀害在这里。
曾小凡站起身,环顾四周。
厂房的角落里有几个废弃的油桶,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他走过去,踢开一个油桶,发现油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一张工作证,上面有一个年轻女孩的一寸照片,脸圆圆的,笑得很甜。名字一栏写着——林小雨。
曾小凡握着那张工作证,手指微微用力。
方晴没有说谎。
至少,这个女孩确实存在,她确实失踪了,她的血确实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把工作证小心地收进口袋,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个有用的线索——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手机充电器,一根断裂的项链,以及墙上一些模糊的、像是被擦拭过的痕迹。
这些线索支离破碎,不足以拼凑出真相,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里发生过不该发生的事情。
曾小凡从厂房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站在废墟中,看着这个被时代抛弃的工业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多恐惧、多绝望。她的死亡被轻飘飘地定义为“意外”,她的家人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
这一刻,曾小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查这个案子。
不管方晴的目的是什么,不管背后牵扯到多大的势力,至少这个女孩——林小雨——她值得一个真相。
他拿出手机,方晴的名片还躺在通讯录里。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我需要知道所有信息,不能有任何隐瞒。”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方晴就回了。
“好。周一晚上,老地方见。我会把所有的资料都带给你。”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这片废墟。
接下来的一天,曾小凡没有闲着。
他去了林小雨生前就读的大学。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有人抱着书去图书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弹吉他、谈恋爱。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曾小凡站在校园里,看着这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心里想到的是林小雨——一年前,她也和他们一样,在这条路上走过,在这个草坪上坐过,在这棵树下和同学笑过闹过。
他找到了林小雨生前所在的学院,在公告栏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已经被从学生名册中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被抹去痕迹的人。
曾小凡找到林小雨的辅导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张。张老师一开始并不想谈这个话题,但在曾小凡表明身份——他只是林小雨的一个远方亲戚——之后,张老师的眼眶红了。
“小雨那个孩子……特别乖,成绩也好,从来不给老师添麻烦。”张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失踪之后,我们学院组织了好几次寻找,也报了警,但是……”
“但是没有结果?”曾小凡问。
张老师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后来警方告诉我们,小雨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说她是在外面遇到了意外……我们都很痛心,但也只能接受。小雨的父母来过学校,哭得几乎晕过去,她妈妈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张老师说着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借口有事先走了。
曾小凡在学院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他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冰。
随后,他去了林小雨生前住的宿舍楼。
宿舍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曾小凡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好遇到一个女生从楼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同学,你好。”曾小凡叫住她,“你认不认识林小雨?她以前住在这栋楼。”
女生的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
“我是她亲戚,想了解一些情况。”
女生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抱着,声音低了下来。
“小雨……她住我隔壁。她人很好,很热心,谁有困难她都会帮忙。失踪前的那个星期,她好像有点不对劲,经常一个人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我们都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没太在意。”
“后来她失踪了,警察来问过我们很多次。再后来,警察说案子结了,让我们不要再问了。”
女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总觉得……那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小雨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她之前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她失踪前一天晚上,我还听到她在走廊上打电话,说什么‘我不会说的’‘你们不要逼我’,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会说的”——林小雨知道什么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她被威胁了。然后她失踪了,死了。
“谢谢你。”曾小凡对女生点了点头。
女生摇了摇头,抱着书快步离开了。
曾小凡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一个窗户——林小雨曾经住过的房间。阳光照在那扇窗户上,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不会让那个秘密随着林小雨一起埋葬。
这是他在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许下的承诺。
晚上回到家,曾小凡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他在房间里盘腿坐了很久,然后进入乾坤镇狱塔,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的心境和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修炼,是为了变强,为了在生死台上活下去,为了守护身边的人。
现在修炼,多了一个理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被这个世界辜负了的女孩。
万龙灭法拳的第一重他已经在突破的边缘了。龙形虚影可以在拳锋外维持将近十五息的时间,而且不再是虚影,而是接近实质的金色神龙,鳞片、龙须、龙爪都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龙力全部调动起来,按照功法要义,一拳轰出。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在塔内空间中炸响,一条金色的神龙从他的拳锋中冲出,在塔内盘旋了两圈,然后一头撞向塔壁。
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墙壁上浮现,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神龙的冲击力一层层地化解、吸收。
等到金色神龙完全消散,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锋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万龙灭法拳第一重,龙吟初现。
大成。
他做到了。
曾小凡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龙力种子的变化。那颗种子比之前大了一圈,颜色已经彻底从黄铜色变成了淡金色,表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纹路,像是龙鳞的雏形。
种子里蕴含的力量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倍,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他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曾小凡拿起手机,看到谢飞云发来了一条消息:“晚安。”
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晚安。”
对面没有再回复。
正月二十二,周日。
曾小凡在家休息了一天,陪老妈包了饺子,陪老爸看了一下午电视,和妹妹斗了一会儿嘴。
这种平凡的、温暖的家庭时光,和他前两天在废墟中感受到的冰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决定——守护。
守护自己的家人,守护身边的朋友,守护那些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
晚上,他又进塔修炼了一次,巩固了万龙灭法拳第一重的大成境界,然后开始研读第二重“龙爪破空”的功法要义。
第二重的核心在于将龙力从拳锋凝聚到手指,形成实质化的龙爪,可以撕裂一切有形之物。据塔壁上的记载,第二重大成之后,修炼者的双手可以短暂地化为龙爪,威力足以撕碎钢铁。
曾小凡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暗暗期待。
但他不急。
神龙圣僧说过,修行最怕的就是急。种子种下去,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到了时候它自然会发芽。
功到自然成。
正月二十三,周一。
晚上六点半,曾小凡准时出现在上次那家日料店。
同一个包间,同一个厨师,同一壶清酒。
不同的是,方晴这一次带了一个很大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这是我从各种渠道能收集到的、关于林小雨案的所有资料。”方晴把文件袋推到曾小凡面前,“里面有她的个人信息、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失踪前后的活动轨迹、警方的调查报告——官方的和内部的版本都有,还有一些我让人私下调查的材料。”
曾小凡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开始翻阅。
方晴没有催他,安静地喝着清酒,偶尔用筷子夹一块刺身送进嘴里,动作优雅从容,像一只慵懒的猫。
包间里只有曾小凡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厨师切菜的细微声响。
曾小凡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林小雨,二十二岁,某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成绩优异,拿过奖学金。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家庭条件一般,但供她读书没有问题。她性格开朗,朋友很多,没有和人结过仇。
失踪前一个月,她的行为出现了异常。上课经常走神,成绩有所下滑,和朋友的交流变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事情。
失踪前一周,她和辅导员请了一次假,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但实际上她没有回家。那三天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失踪三天前,她给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
这条消息,是林小雨最后的遗言。
曾小凡看到这里,手指握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她知道。
她知道有人要对她下手。
“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她不甘心,她希望有人能替她讨回公道。
她的朋友把这条消息交给了警方,但这条消息最终没有出现在官方的调查报告里。
被删掉了。
和很多其他东西一样,被删掉了。
“方小姐。”曾小凡放下文件,看着方晴。
“嗯?”
“这个案子,是谁压下来的?”
方晴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你想好了?一旦知道这个答案,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从我在那个厂房里找到林小雨的工作证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方晴盯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曾小凡没有见过的情绪。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类似于尊重的东西。
“林小雨的死,和一个人有关。”方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偷听去,“那个人姓孙,孙德茂。”
她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和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或者某单位的老干部。
“孙德茂,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某市的副市长。退休后在做一些……公益事业。”
“公益事业?”曾小凡的语气有些讽刺。
方晴没有理会他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孙德茂这个人,表面上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干部、慈善家,实际上他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房地产、金融、娱乐……他涉足的领域很多,但从来不亲自出面,都是通过白手套操作。”
“林小雨的死,和他有关?”
“林小雨曾经在一家慈善机构做过志愿者,那家慈善机构的创始人就是孙德茂。她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某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方晴顿了顿,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串名单,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几十个名字。
“这些都是在那家慈善机构工作过、或者接触过那家机构的人,后来陆续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
曾小凡扫了一眼那个名单,目光在最底部停住了。
林小雨的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想查。”方晴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虽然很轻,但曾小凡还是捕捉到了,“有很多人都想让真相浮出水面,但他们没有能力,没有胆量,或者……已经不在了。”
曾小凡把名单和照片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在自己手边。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方晴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曾小凡的方向虚敬了一下。
“曾小凡,祝你好运。”
那天晚上,曾小凡离开日料店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
春雨,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幕上垂下来的银丝,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撑伞,而是拎着那个装满真相的文件袋,一个人走在雨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凉凉的,像是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林小雨,你的公道,我来讨。
雨越下越大,曾小凡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了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
乾坤镇狱·破土
春雨下了整整一夜。
曾小凡回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老妈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唠叨了好一阵,一边数落他不带伞一边去厨房给他煮姜汤。热气腾腾的姜汤端到面前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喝了吧,别感冒了。”老妈把碗放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这是什么?”
“工作上的文件。”曾小凡面不改色地说。
老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收拾厨房去了。
曾小凡端着姜汤一口一口地喝着,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腔里蔓延开,像是一只手在慢慢抚平被雨水浇透的五脏六腑。他把姜汤喝完,端着碗去了厨房,跟老妈道了晚安,然后关上房门。
文件袋放在书桌上,鼓鼓囊囊的,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曾小凡没有急着打开它,而是先去洗了个热水澡。花洒的水柱冲在身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身体的线条流淌,带走了雨水和寒气的痕迹。他闭着眼睛站在水雾中,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反复咀嚼、拆解、重组。
孙德茂。
这个名字他以前在一些新闻里见过——某某慈善晚宴,某某公益项目,某某老干部座谈会。每一次出现都是正面的、光鲜的、德高望众的形象。一个退休的副市长,不去含饴弄孙,反而投身公益事业,这在任何媒体报道里都是值得称颂的“正能量”。
但光鲜的表面下,隐藏着什么?
方晴给的资料里提到,孙德茂通过一家慈善机构接触了大量弱势群体——孤儿、贫苦学生、患病儿童……在这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群中,他筛选出那些“合适的”目标,然后用各种手段加以控制。
林小雨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那家慈善机构做志愿者的时候,负责整理内部文件。无意间,她看到了一份不该看到的名单——上面记录了某些“资助对象”的去向,而这些去向,和孙德茂公开宣传的“助学”“助医”项目完全不符。
有些人,在接受了“资助”之后,就消失了。
不是失踪那种消失,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从此和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林小雨看到那份名单的当天晚上,给她的朋友发了那条消息——“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
三天后,她失踪了。
一个多月后,她的尸体在城东的废弃厂房里被发现。
官方结论:流浪人员意外死亡。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一个有家庭、有学校、有朋友、有社交账号的在校学生,被归类为“流浪人员”。
曾小凡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书桌前。
他把文件袋里的所有资料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林小雨的照片在最上面——笑得很甜,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那是一条橙色连衣裙,背景是一片薰衣草花田,紫色的花海延伸到天际,她站在花田中间,笑得无忧无虑。
曾小凡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孙德茂的相关信息。
公开信息不多,大多是些冠冕堂皇的报道——“老市长心系公益”“退休不退色,孙德茂的慈善之路”“孙德茂:做公益是我晚年的最大幸福”。配图里的孙德茂总是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和善而克制,像一个慈祥的长者。
曾小凡把这些报道的发布时间、媒体来源、内容要点一一记录下来。他发现一个规律——关于孙德茂的正面报道,在近两年明显增多,尤其是在林小雨失踪之后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周都有。
像是在洗白,又像是在制造舆论护城河。
越是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人,越是可疑。
他又搜索了那家慈善机构——“德茂爱心基金会”。官网做得很精致,首页轮播着各种活动的照片:孙德茂在山区小学和孩子们合影、孙德茂在医院看望患病儿童、孙德茂在养老院给老人送温暖……每一张照片都是精心拍摄和修图的,构图、光线、人物的表情,都无可挑剔。
曾小凡打开基金会的年报,翻到“资助对象统计”那一页。数字很漂亮——累计资助贫困学生多少名,救助患病儿童多少名,投入公益资金多少元。每一项数据都有零有整,看起来经过了严格的审计。
但方晴的资料里提到,这些数字的水分很大。有些“资助对象”根本不存在,是凭空捏造的;有些存在但实际收到的资助金额远低于公开数字;还有一些——就是那些“消失”的人。
曾小凡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是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孙德茂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也许是最重要的那个节点,但绝不是唯一的节点。
他需要帮手。
不是白百合那种帮手——她的立场和利益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把她牵扯进来,对她不公平,也可能会把她置于危险之中。
也不是谢飞艳那种帮手——她有自己的公司要打理,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应该被卷入这种暗流涌动的事情里。
他需要一个他能信得过、而且有能力帮忙的人。
一个名字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第二天早上,曾小凡到公司之后,先处理了日常工作,然后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资料我看完了。我需要更多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内部运作的信息。”
方晴的回复来得很快:“这个不好弄。基金会的核心文件不在公开渠道,我的人尝试过接近内部人员,但对方很警觉。”
“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有一个。基金会的财务总监姓周,叫周明远,四十多岁,在基金会工作了五年。他负责基金会的所有账目和资金往来,如果孙德茂的基金会有什么猫腻,周明远一定知道。”
“这个人能接触吗?”
“能,但他不一定愿意开口。他有一个女儿在上高中,老婆身体不好,他的生计全靠这份工作。如果他泄露了基金会的内部信息,他就失业了,而且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后果。”
曾小凡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周明远。财务总监。五年。掌握核心信息。
这个人是一把钥匙。
问题是怎么拿到这把钥匙。
“方小姐,你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查一下周明远的详细情况——家住哪里,女儿在哪个学校读书,老婆什么病,他平时有什么爱好、有什么社交圈。越详细越好。”
“你要做什么?”
“我要找他谈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曾小凡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轮廓分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叫周明远的中年男人,他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表面上过着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生活,但他的手里攥着足以让孙德茂身败名裂的秘密。
他是一个沉默的共谋者。
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者?
曾小凡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下午三点,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办公室参加了一个短会,讨论的是下周和腾跃地产的第三轮谈判策略。白百合今天状态不太好,声音有些沙哑,偶尔会咳嗽两声,但说话依然一针见血,不拖泥带水。
散会之后,所有人离开了,曾小凡留了下来。
“白总,您感冒了?”
“有点。”白百合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不碍事,每年换季都这样。”
“那您早点休息,别太拼。”
白百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曾小凡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百合忽然叫住了他。
“曾小凡。”
他回过头。
白百合坐在办公桌后面,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素颜比化妆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一些,但也憔悴一些。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事?”她问。
曾小凡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的状态不对。”白百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虽然每天都在公司,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但你的心思不在这里。你在想别的事情,一件让你很纠结的事情。”
曾小凡沉默了两秒钟。
“白总,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说。不是不信任您,而是这件事和公司没有关系,我不想把您牵扯进来。”
白百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曾小凡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小心点。”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曾小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在办公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谢飞艳发了一条消息:“艳姐,周末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谢飞艳秒回:“有空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很久没跟你好好聊天了。”
“哦~那就周末吧,你来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曾小凡放下手机,又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単:“最近忙吗?”
谢飞云的回复大概隔了十分钟才来,中间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几个字:“还好,不忙。你呢?”
“我也还好。周末我去你姐那儿,你要是在的话,一起吃个饭。”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足足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发来一个字:“好。”
曾小凡看着那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不是在撩谢飞云,至少目前不是。他只是觉得,谢飞云这个人让他感到舒服。她不像白百合那样深不可测,不像方晴那样暗藏锋芒,不像苏畅那样热情似火,她就像一杯温热的牛奶——没有什么惊艳的味道,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
在这个充满了阴谋、算计和暗流的时期,他需要这种让人放松的感觉。
周五下午,方晴的邮件到了。
邮件里是周明远的详细资料,包括他的履历、家庭住址、家庭成员信息、社交圈、日常活动轨迹,甚至还有他女儿就读的学校和班级。
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看完,心里对方晴的信息渠道有了一个新的评估——这个女人能拿到这些资料,说明她的能量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大。
他给她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方晴回复:“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这周末。”
“需要我派人跟着吗?”
“不用,我一个人去。”
“那你自己小心。周明远这个人性格比较软弱,胆子小,但正因为胆小,他可能会在压力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你别把他逼太紧。”
曾小凡没有回复。
他说过,他不喜欢绕弯子。
周日,下午四点。
曾小凡到了周明远家楼下。
这是一个位于城北的老小区,和之前去过的那些高档楼盘完全不同。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坏了,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清洗油烟机、高价回收旧家电。楼梯的扶手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些没人要的杂物。
曾小凡爬上四楼,在401室门前停下。
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的“万事如意”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门铃按了两下,没有响,大概是坏了。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谁啊?”
“周明远吗?我是方晴方总介绍来的,想找你聊点事情。”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他的目光在曾小凡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看起来是刚洗过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五官底子不错,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明远,谁来了?”
“同事,谈点工作上的事。”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曾小凡,语气也没有任何心虚,就像是在说一句真话。
女人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明远指了指沙发:“坐吧。”
曾小凡坐下,周明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
“方晴让你来的?”周明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可以这么说。”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林小雨。德茂爱心基金会。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
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曾小凡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周明远的耳朵里,“你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了五年财务总监,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要经过你的手。哪些钱去了哪里,账面上怎么写,实际怎么走的,你是全世界最清楚的人。”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像是一张纸被火烤过之后的那种颜色。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小雨死了。”曾小凡从口袋里掏出林小雨的工作证,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明远面前,“她才二十二岁,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她在那家基金会做志愿者,只是想帮帮别人,结果她把命搭进去了。”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张工作证上,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明远,家里来客人了,要不要加两个菜?”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他马上就走。”
他看向曾小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求你了,别在我家里说这些。我老婆身体不好,经不起……”
曾小凡沉默了一下,站起身。
“那我们去外面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公园里没什么人,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暮色中站成一排,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明远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泄了气的雕塑。
曾小凡没有催他。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周明远终于开口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五年前进基金会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慈善机构。账目清楚,流程规范,一切都做得漂漂亮亮的。”
“后来呢?”
“后来……”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有一些资金,账面显示是用于资助贫困学生的,但实际的收款方不是个人账户,而是一些公司的账户。那些公司我查过,都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查无此人。”
“你把这件事告诉孙德茂了吗?”
“告诉了。孙德茂说那些公司是基金会的合作伙伴,负责把资助款转交给受助人,因为有些受助人没有银行账户,需要通过第三方中转。我当时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也没往深处想。”
曾小凡点了点头:“继续。”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第二年,我开始接触到更多的内部信息。我发现基金会的资助对象名单和实际资助情况对不上号。有些被列为‘重点资助’的受助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实际支出的凭证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资助款,可能根本就没有发出去。”
“那钱去哪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周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开始偷偷地查,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把基金会过去三年的账目全部梳理了一遍。结果……”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结果我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所谓‘资助款’,最终流向了孙德茂控制的另外几家公司。那些公司做什么的都有——房地产、广告、咨询、贸易……但大部分都没有实际业务,就是个空壳。钱进去之后,通过各种名目转来转去,最后就消失了。”
“被洗白了?”曾小凡问。
周明远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高楼上,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是一颗颗星星从地面上升起。
“林小雨……”曾小凡打破沉默,“她知道多少?”
周明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林小雨是个好孩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她在基金会做志愿者,负责整理文件。有一天,她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文件柜的底层抽屉——那个抽屉是上锁的,但那天锁坏了,没锁住。”
“那个抽屉里有什么?”
“有我整理的那份比对表。”周明远闭上眼睛,“我把资助名单和实际资金流向做了详细的比对,哪些人是真的收到了钱,哪些人是假的,哪些钱流入了空壳公司——全部写在上面了。”
“她看到了?”
“她不但看到了,还复印了一份。”
曾小凡心里一震:“她复印了?”
“对。”周明远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复印之后,来找我,问我这份比对表是不是真的。我当时慌了,我跟她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草稿,不要当真,让她把复印件销毁。”
“她销毁了吗?”
“她说销毁了。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复印件扔进了碎纸机。但是……”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下别的备份。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
“‘周叔叔,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曾小凡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林小雨知道自己在冒着怎样的风险。她复印那份比对表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让周明远把真相说出来,是为了在她出事之后,有人能接替她的位置,继续追寻正义。
“你没有说出来。”曾小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周明远的胸口捅进去。
“我……”周明远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不敢。我有老婆,有女儿,我老婆身体不好,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几千块,我女儿还在上学,她成绩很好,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我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砸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曾小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周明远的恐惧。一个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他没有资格倒下。在“正义”和“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不光彩,但他没有错。
问题是,这个选择让林小雨的正义迟到了。
“那份比对表,原版在哪里?”曾小凡问。
周明远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
“在我老家,我妈那儿。我把它藏在老房子的天花板上,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没人能找到。”
“我需要你把它拿给我。”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曾小凡的眼睛。路灯的昏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复杂——恐惧、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是风中残烛一样的希望。
“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
“孙德茂的势力很大,你斗不过他。”
“那是我的事。”
周明远盯着曾小凡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惨白,久到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又一片一片地暗下去。
终于,他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我把东西拿给你。”
曾小凡站起身,伸出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周明远的手掌粗糙干燥,微微发凉,曾小凡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周明远。”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环境里,做了一份正确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曾小凡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公园。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在四面八方亮起来,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他站在公园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春夜晚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清醒得像一把冰做的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谢飞艳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来吧,我妹也在,她说她想吃酸菜鱼,你爱吃不?”
苏畅发了一条:“凡哥,我爸妈说上次你来得匆忙没好好招待,想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白百合发了一条:“腾跃那边出了点状况,下周二的会提前到明天下午,你准备一下。”
曾小凡一条一条地回复,然后收起手机,打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他靠着车窗,看街景在夜色中向后飞驰。
霓虹灯的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是命运在翻动一副巨大的牌堆,每一张牌都隐藏着未知的结局。
明天。
明天他将从周明远手中拿到那份足以撼动孙德茂的比对表。明天中午他要去谢飞艳家吃酸菜鱼——她妹妹谢飞云也会在。明天下午他还要参加腾跃地产的临时会议。
明天会很忙。
但他不怕忙。
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而他很清楚自己在忙什么——他在帮一个死去的女孩讨回公道。他在做一件神龙圣僧会认可的事情。他在用力量守护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周日,中午。
曾小凡准时到了谢飞艳家。
敲门之前,他稍微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昨晚他又进塔修炼了几个小时,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已经有了一点感觉,但离入门还有一段距离。灵力运转了几个大周天之后,体内的龙力种子持续地向外辐射着温热的能量,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的丹田里安静地燃烧着。充沛的力量让他的精神状态比前一天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一些,眼神也比之前更加清亮。
门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是谢飞云。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颈裹得严严实实的。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上面有两只兔子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来了。”谢飞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你姐呢?”
“在厨房做饭。”她侧身让开,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曾小凡换鞋进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又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突然靠近的流浪猫,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但又没有真的躲开。
谢飞艳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摆满了食材——一条杀好的黑鱼、酸菜、泡椒、姜蒜、一袋豆芽、一把香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谢飞艳正准备下酸菜。
“来了?”她回头看了曾小凡一眼,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你先坐着,酸菜鱼马上好。”
“我帮你。”曾小凡卷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一个大男人别在厨房添乱了,去客厅跟我妹聊天去。”谢飞艳把他往外推,语气不容拒绝。
曾小凡无奈,只好回到客厅。
谢飞云已经泡好了茶,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但他注意到书页半天没有翻动过,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
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个抱枕的距离。
“看什么书呢?”他问。
谢飞云把书封面翻过来给他看——《百年孤独》。
“马尔克斯?”曾小凡挑了挑眉,“这本我看过,人名太长了,看到后面谁是谁都分不清。”
谢飞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我也记不住。”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的松弛,像是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地融化,“但我喜欢那种感觉……那个马孔多,那个被遗忘的、在下雨的小镇。”
曾小凡看了她一眼。谢飞云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书封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念一首没有声音的诗。
“你喜欢雨天?”他问。
“嗯。”谢飞云点了点头,“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那你来错地方了,这边夏天台风多,一下雨就是狂风暴雨,一点都不安静。”
谢飞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但确确实实地出现过。
“那也很好。”她说,“不是所有安静都是好的,有时候,暴风雨也是一种……释放。”
曾小凡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飞云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但她说出来的话,偶尔会让人感觉到,那朵云的深处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
厨房里传来酸菜下锅的滋啦声,酸辣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开饭啦!”谢飞艳端着一大盆酸菜鱼从厨房走出来,盆子大得像是给全家人做的,汤底金黄油亮,鱼片雪白嫩滑,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艳的辣椒圈,视觉冲击力极强。
“哇,艳姐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曾小凡由衷地赞叹。
“少拍马屁,赶紧坐好。”谢飞艳嘴上不客气,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谢飞艳坐在中间,曾小凡和谢飞云面对面。酸菜鱼的蒸汽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雾,把三个人的面孔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谢飞艳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饭,又给曾小凡夹了好几块鱼片,给他碗里堆得冒了尖,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两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谢飞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她偶尔会抬起眼睛看曾小凡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继续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
“小云,你明天就要回省城了?”谢飞艳忽然问。
谢飞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明天下午的动车。”
“这么快就回去了?不多待两天?”
“请的假到明天。”谢飞云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工作那边不能耽误太久。”
谢飞艳看了曾小凡一眼,那目光里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你看,我妹要走了,你不表示表示?”
曾小凡接收到信号,清了清嗓子:“谢飞云,下次来这边,我请你吃饭。”
谢飞云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在闪烁。
“好。”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这次没有低头。
谢飞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但她忍住了,端起碗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吃完饭后,曾小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谢飞云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我……我来吧。”她在水池边站定,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
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谢飞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耳朵根子红得像着了火。
曾小凡笑了笑,把碗递给她。
“你洗,我擦。”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算默契。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吹动谢飞云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曾小凡。”谢飞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你是个好人。”
曾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怎么听着像在发好人卡?”
谢飞云的脸更红了,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对我姐很好,对身边的人也都很好。我姐以前吃过很多苦,后来一个人撑着一家公司,很不容易。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很多,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曾小凡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姐也对我很好。”他说。
谢飞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嘴角却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若隐若现的。
碗洗完了,曾小凡擦干手,从厨房出来。他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着方晴给的资料,还有今天早上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谢飞艳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要走了?”
“嗯,下午还有个会。”
“那你……路上小心。”谢飞艳没有挽留。
谢飞云站在客厅的角落,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换鞋。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谢飞云。”曾小凡直起身,看着她说,“下次来,提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谢飞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被点燃了,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嘴角一个浅浅的笑。
“好。”
曾小凡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
走出小区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里,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周明远发来的那条消息。
“比对表我已经拿到了。今天下午三点,城东汽车站,储物柜302号,密码是1234。你自己去取,我就不露面了。”
曾小凡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去城东汽车站来得及。
他改了目的地,让司机掉头往城东开。
出租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曾小凡的脸上,明晃晃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小雨的照片,那片薰衣草花田,那张圆圆的笑脸。
“快了。”他在心里说,“快了,小雨。”
城东汽车站是一个老旧的长途客运站,客流量不大,候车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玩手机,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售票窗口前和售票员大声地讨价还价。
曾小凡找到储物柜区,一排灰白色的铁皮柜子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使用说明,有的柜门已经生锈了,关不严实。
302号在最下面一排。
他蹲下来,在密码锁上按下1234。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大概有半指厚。
曾小凡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A4纸,订书机订着,打印的字密密麻麻。首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德茂爱心基金会2019-2023年度资助资金实际流向比对表”,下面列着数百个名字和对应的数字。
林小雨的名字在第47行,“实际资助金额”一栏写着“0元”,“资金最终去向”一栏写着——“明达置业有限公司(孙德茂实际控制)”。
曾小凡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比对表,这是孙德茂的犯罪证据。每一笔资金、每一次转移、每一个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用途,一丝不差。周明远做了一份连检察官都会赞叹的工作——如果他不是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财务总监,而是一个普通的会计,这份比对表足以让他成为业内最好的审计专家。
数百个本应得到资助的人,被孙德茂当作了提款机。
而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那些被转移到不知名地方的人——在这份比对表中也有记录。他们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特殊转移”四个字,在哪里、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信息比普通资助对象更加详细。
这不是慈善。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慈善为名的犯罪。
曾小凡把比对表装回信封,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站起身。
他走出汽车站,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手机响了。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东西拿到了吗?”
曾小凡回复:“拿到了。”
几秒后,周明远又发了一条:“我老婆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我要带她去省城看病,这段时间不会回来了。你的电话我存了,如果需要我出面作证,你随时叫我。我会来的。”
曾小凡看着那条消息,编辑了很久的回复,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保重,等我。”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们拖着行李箱,背着包,牵着孩子,步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人和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
没有人知道,那个文件袋里装着足以掀翻一张巨大利益网的重磅炸弹。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上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新城区,腾跃大厦。”
车驶上了高架桥,城市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如林,车流如河。
曾小凡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比对的表格在脑海中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真实的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被辜负的期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期望,现在在他的手里。
他会让它们发出声音。# 乾坤镇狱·惊蛰
下午两点四十分,曾小凡到了腾跃大厦。
腾跃地产的总部位于新城区核心地段的黄金位置,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大厦的一楼大厅挑高十几米,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接待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曾小凡拎着文件袋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接待小姐查了一下预约记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层,亲自带他上了VIP电梯,按了三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百合的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曾总,白总已经在会议室了,刘总他们刚到。”
曾小凡跟着助理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腾跃地产各个项目的效果图——住宅、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酒店,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张效果图都精美得像艺术品,但曾小凡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比对表。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人。
会议室的门推开,白百合坐在长桌的一侧,旁边是她的法务总监和一个曾小凡没见过的年轻女子。白百合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没有完全消退。
腾跃地产那边来了五个人,刘总坐在最中间,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严肃,应该是法务;右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分明,有一种商界精英特有的凌厉气质。
曾小凡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曾总,来,坐这边。”白百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曾小凡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脚边。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特别事务总监,曾小凡。”白百合向腾跃方面介绍了一下,然后转向曾小凡,“曾总,这位是腾跃地产的法务总监方女士,这位是腾跃地产的战略发展部总经理孙少杰先生。”
孙少杰。
曾小凡心里微微一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伸出手和孙少杰握了握。
孙少杰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紧也不过松,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商业社交礼仪。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锐利而自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被精心保养的刀——锋利、漂亮、随时可以出鞘。
“曾总,久仰。”孙少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孙总客气了。”
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各自收回。
会议开始了。
这次谈判的核心问题是旧城改造项目中的利益分配和风险承担。腾跃地产希望调整分成比例,从五五开改成六四开,理由是近期原材料价格上涨、人工成本增加,项目整体利润空间被压缩了。白百合这边当然不同意,双方你来我往,又一轮唇枪舌剑。
曾小凡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在白百合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头或摇头。
他注意到,孙少杰在整个会议过程中说话不多,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不留破绽。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富二代或者关系户,他是真的有实力。
刘总虽然挂着副总裁的头衔,但在具体问题的讨论中,很多关键决策都要征询孙少杰的意见。这个细节让曾小凡多留了一个心眼——孙少杰在腾跃地产的地位,比他的职衔看起来更高。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分成比例维持五五开不变,但白百合这边同意承担一部分原本由腾跃地产负责的前期拆迁费用。双方都有让步,算是勉强达成了共识。
散会后,孙少杰主动走到曾小凡面前。
“曾总,加个微信?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曾小凡拿出手机,扫了孙少杰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的那一刻,孙少杰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张他在雪山上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冲锋衣,站在海拔几千米的雪峰之巅,背后是连绵的雪山云海,阳光照在雪面上,白得刺眼。
“曾总以前玩过户外吗?”孙少杰问。
“没有,我这个人比较宅。”
孙少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宅也有宅的好处,至少安全。”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曾小凡的肩膀,跟刘总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曾小凡站在原地,看着孙少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打开孙少杰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什么都看不到。
“看什么呢?”
白百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小凡锁了手机屏幕,转过身。
“没什么,随便看看。”
白百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桌上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今天表现不错,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你在那儿坐着就是一种表态。”她把公文包合上,“晚上有没有安排?一起吃个饭?”
“白总,今晚可能不行。”
“有事?”
“嗯,有点私事要处理。”
白百合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曾小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弯腰拿起脚边的文件袋。他看了一眼文件袋的封口,确认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然后才放心地走出会议室。
出了腾跃大厦,手机响了。
谢飞云发来一条消息:“我到省城了。”
曾小凡回了一个字:“好。”
谢飞云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晚上降温,多穿点。”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我这边降温?”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复:“我看了天气预报。”
又隔了几秒:“你手机号归属地是这个城市。”
曾小凡笑出了声。
谢飞云这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做起事来却细心得很。连他手机号归属地都注意到了,说明她加他好友之后,把他的资料研究得很仔细。
“谢谢关心,你也是,注意身体。”
对面没有再回复。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回家。”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像一条在水泥河道里缓慢蠕动的铁壳鱼。曾小凡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人行道上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有的人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有的人牵着孩子的手在等红绿灯,有的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眉头紧锁。
这个城市有两百多万人口,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着,大多数人的轨道永远不会相交。
但有些人,像林小雨,她的轨道被强行改写了。
曾小凡摸了摸手里的文件袋。
他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这份比对表交给警方?不一定有用,因为孙德茂有办法把案子压下来,就像压林小雨的案子一样。交给媒体?媒体的力量能穿透孙德茂的关系网吗?不一定。方晴?她对这份比对表肯定很感兴趣,但她有自己的目的,曾小凡不想完全顺着她的节奏走。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一个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又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人的方案。
回到家,曾小凡把文件袋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他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陪老妈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们站在台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男嘉宾一个一个地上来,自我介绍、展示才艺、然后被灭灯。老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下哪个女嘉宾太挑剔、哪个男嘉宾太老实。
“你看这个男的多好,工作稳定,有房有车,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被灭灯了呢?现在的女孩子眼光也太高了。”老妈摇着头,一脸不解。
曾小凡笑着附和了几句,心思却不在电视上。
九点多,他回房间,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意念闪动,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灵压如山,灵气充沛得像要凝成液体。神龙圣僧的身躯依然端坐在蒲垫上,如同朽木枯灯。但曾小凡注意到,那些淡淡的金色纹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具枯朽的身躯内部缓慢地酝酿着。
他在蒲垫前站定,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弟子今天拿到了孙德茂的犯罪证据。”他直起身,看着神龙圣僧紧闭的双眼凹陷的眼眶,“林小雨的案子,证据链基本完整了。但弟子有一个问题——该怎么把这些证据用起来,才能让正义真正得到伸张?”
“交给警方,可能会被压下去。交给媒体,可能会被公关掉。自己动手,又不太合法。”
“师父,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塔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曾小凡以为今天不会有任何回应了,才看到石板上缓缓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证据交给正义之人,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若正义之人非一人,则可成势。势成,则邪不压正。”
曾小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默默咀嚼着其中的含义。
证据交给正义之人。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若正义之人非一人,则可成势。势成,则邪不压正。
师父的意思是——不要单打独斗。
找到更多愿意为这件事出力的人,把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力量。当这股力量足够大的时候,孙德茂的关系网就不足以压下真相了。
方晴是一个。
周明远是一个。
还有谁?
白百合。
曾小凡犹豫了一下。白百合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把她牵扯进来,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但她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如果她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事情会顺利得多。
问题是,她愿不愿意?
曾小凡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转体内的龙力。
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的功法要义在他脑海中一行一行地浮现——将龙力从拳锋凝聚到手指,形成实质化的龙爪。第一重是用拳头打出龙形虚影,第二重则是用五指撕裂一切阻碍。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意念集中在指尖。
体内的龙力种子感受到了召唤,释放出一股金色的能量,沿着手臂的经脉向指尖涌去。曾小凡的指尖开始发烫,一种刺痛感从指甲缝里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想破茧而出。
他咬牙忍住,继续输送龙力。
指尖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刺痛感也越来越强烈。曾小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只右手都在微微颤抖。
“啊——!”
他低吼一声,五指猛地用力一抓。
嗤——!
五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划出五道平行的轨迹,击中了前方的塔壁。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将这五道金光吸收化解。
曾小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皮肤完好无损,但指甲盖上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成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只是射出了五道金光,离真正的“龙爪破空”还差得远——真正的龙爪应该是从手掌中延伸出实质化的金色利爪,可以撕裂钢铁、摧毁一切阻碍——但能够将龙力从拳锋转移到指尖,并且以射线的方式释放出去,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
曾小凡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二重,触到了门槛。
再练几天,应该就能正式入门了。
他盘腿坐好,继续运转龙力,反复练习指尖的龙力凝聚和释放。每一次练习都让他的指尖和龙力之间的连接更加顺畅,从最初的生涩、卡顿,到后来逐渐变得流畅自然,像是练习一门乐器,从指法生疏到行云流水。
不知道练了多久,曾小凡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胀痛——那是龙力消耗过度的信号。
他收功,睁开眼睛,退出了塔内空间。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飞云发来的:“晚安。”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曾小凡想了想,没有回“晚安”,而是回了一句:“还没睡?”
他以为谢飞云肯定已经睡了,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
“没有,睡不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换了床,不习惯。”
曾小凡靠在枕头上,手指在屏幕上敲字:“多换几次就习惯了。”
“嗯。”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谢飞云发来一条长消息:“曾小凡,我今天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回复:“普通人。”
“你不是普通人。”谢飞云的消息来得很快,“普通人不会让我姐那么开心。她以前很少笑的,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在笑。”
曾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
谢飞艳对他有好感,他知道。他也不是对谢飞艳没有感觉,但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感激?是欣赏?是日久生情的依赖?还是只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取暖?
他不知道。
“你姐对我很好。”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安全也最无力的回答。
谢飞云没有再回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晚安,曾小凡。做个好梦。”
“晚安,谢飞云。”
曾小凡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从灯座的中心向四周蔓延。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裂纹,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白百合、谢飞艳、谢飞云、苏畅、方晴、周明远、孙少杰、林小雨。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有的脸很清晰,有的脸很模糊,有的只有名字没有脸,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份比对表上冷冰冰的数字。
林小雨,二十二岁。
那张薰衣草花田里的照片又浮了上来,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那条橙色的连衣裙在紫色的花海中格外明亮。
曾小凡在心里默默地说:“小雨,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那一夜,曾小凡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他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重、庞大、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他跑啊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但身后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要触到他后背的那一刻,曾小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光亮的长方形。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清晨的音乐会。闹钟还没有响,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的那种压迫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刚刚贴上来过。
曾小凡摸了摸后背,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龙力种子在预警。
神龙圣僧的传承笔记中提到过——当修炼者面临重大危险或重大抉择的时候,体内的龙力种子会产生某种感应,通过梦境或其他方式向修炼者传递警示信号。
有人在盯着他。
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孙德茂?方晴?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清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在盯着他,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退一步,林小雨的案子就会永远沉在海底。那些“消失”的资助对象就永远不会被找到。孙德茂就可以继续披着慈善家的外衣,继续他的罪恶勾当。
他不能退。
周二,公司。
上午的日程安排得很满。曾小凡先是和财务部门开了一个小时的预算会,然后陪同白百合接见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合作方,中午在公司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又审阅了几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林小禾的效率很高,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曾小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就行。
下午四点,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内线电话响了。
“曾总,有位方晴女士找您,说是没有预约,但她说您认识她。”前台的声音甜甜的。
曾小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方晴来了?直接到公司来了?
“请她上来。”
五分钟后,方晴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身很职业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高跟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如果不是曾小凡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商务女性。
“方小姐,请坐。”曾小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方晴坐在椅子上,把皮包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办公室不错,白百合对你挺大方的。”
“方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方晴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是周明远老婆的检查报告复印件,你看一下。”
曾小凡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扫了一眼。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肝门部胆管癌,III期,建议尽快手术。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全部下来,包括术后的治疗和护理,保守估计六十万。”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周明远拿不出这么多钱,他的积蓄大概只够付一个零头。他想带老婆去省城做手术,但省城的医院床位紧张,排期至少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对肝门部胆管癌来说,太长了。”
“你能帮他?”曾小凡问。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同样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三百万的支票。”方晴顿了顿,“还有一张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床位预约单,下周就能住院。”
曾小凡没有打开信封,而是看着方晴。
“你想要什么?”
方晴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我要你尽快行动。孙德茂最近在转移资产,他可能已经嗅到了什么。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我们拿到证据,他也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把你的那份比对表公开。给我一个名字,我来运作媒体。同时我会让手下的律师团队准备材料,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三管齐下,孙德茂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
曾小凡沉默了三十秒。
他在权衡。
方晴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证据公开、媒体报道、实名举报,三管齐下。但问题是,方晴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只是出于正义感吗?曾小凡不太相信。
“方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吗?”他看着方晴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正义感、社会责任感。我想听真话。”
方晴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曾小凡面前露出这种几不可见的表情波动。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有一个妹妹。”方晴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她叫方晓,比林小雨大一岁。她也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过志愿者。她也……消失了。”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你查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方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曾小凡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查了三年,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没有放弃。”
“方晓在哪里?你找到了吗?”
方晴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涌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去年,我的人在省城的一个私人康复中心找到了她。她被关在那里两年多了,被注射了药物,精神恍惚,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了。”
曾小凡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她还能恢复吗?”
“医生说很难。长期被注射精神类药物,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她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也许这辈子都需要有人照顾。”
方晴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林小雨发现的那些东西,方晓三年多前就发现过。她发现了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了我。但我不相信她,我以为她是在胡思乱想,只是让她保护好自己,没有当回事。”
“后来她消失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方晴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没有哽咽,没有哭腔,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曾小凡感到了一种比哭泣更深的痛苦。
那是把悲伤压在心底、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迫自己冷静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曾小凡把两个信封收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周明远给的那份比对表,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比对表。原件我不能给你,但你可以拍照,可以复印,可以拿去给你的人看。”
方晴看着那份比对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怕我拿去做别的事?”
“怕。”曾小凡老老实实地说,“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姐姐。”
方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谢谢。”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重新长了出来。
方晴走之后,曾小凡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打开方晴给的信封,那张三百万的支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角落里印着银行的标志,散发着一种属于金钱的特殊气息。
三百万。
可以救周明远老婆的命。
可以帮周明远的老婆在省城的医院做手术、接受治疗,也许还能有余钱给周明远的女儿交学费。
方晴把支票和床位预约单放在一起给曾小凡,意思很明确——这些东西是周明远的报酬,也是方晴对他的一种安抚和保证。
曾小凡把支票和预约单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
周三。
曾小凡约了白百合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这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小型精品咖啡店,装修走的是极简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木质的桌椅打磨得很光滑,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
白百合到的时候已经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事情。
“抱歉,开会拖了一点时间。”她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看向他,“说吧,什么事?”
曾小凡没有绕弯子。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白百合面前。
“白总,你先看看这个。”
白百合看了他一眼,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资料。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冷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的手指动作越来越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看完最后一份材料,她把资料放回信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曾小凡。
“这是真的?”
“每一条信息都可以核实。”
“你从哪里拿到的?”
“方晴。”
白百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晴?”
“方晴的妹妹方晓,三年前在德茂爱心基金会做志愿者的时候,发现了孙德茂的问题,然后被控制了。”曾小凡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晴找了她妹妹三年,去年才找到。现在方晓在一家私人康复中心,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所以方晴做这些事,是为了给她妹妹报仇?”
“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白百合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我想让你帮我。”
“帮到什么程度?”
“我需要一个平台,让这件事被足够多的人看到。我不希望这件事被压下去,也不希望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身陷危险。”
白百合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曾小凡,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帮了你,我就等于和孙德茂撕破了脸?”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孙德茂这个人的能量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他的关系网不只是在本市,在省里、甚至在北京都有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做?”
“是。”
“为什么?”
曾小凡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林小雨死了。她才二十二岁。她的生命终止在一片废弃厂房的地面上,而杀她的人现在还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在各种慈善晚宴上微笑合影。”
白百合看着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和偶尔传来的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白百合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素描。
“好。”她最终说,只有一个字。
曾小凡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了,你是一个信得过的人。”白百合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既然你要做这件事,我陪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这件事牵涉的层面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你需要一个有全局视角的人帮你做决策。”
曾小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白百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曾小凡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真正的笑意。
“方晴那边,你让她把媒体和律师团队准备好。我这边会找几个靠得住的媒体人,到时候一起发。还有,那份比对表,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明天给你。”
“好。”
曾小凡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百合叫住了他。
“曾小凡。”
他回头。
白百合端着咖啡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只是一个能打的人。”她说,“后来我发现,你不仅是能打,你还有一颗很正的心。这一点,在这个圈子里,比什么都珍贵。”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白总,您这是在夸我吗?”
“你说是就是吧。”
曾小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咖啡厅。
周四晚上,曾小凡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一些,虽然依然带着沉重的疲惫,但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曾总,我老婆下周就可以住院了。床位已经安排好了,手术费也够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感谢方总。是她出的钱。”
“方总我联系不上,她的人只跟我对接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接我电话了。我只能找到你。”
曾小凡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好好照顾你老婆。等你老婆的手术做完了、稳定了,我再联系你。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我知道。我没有问题。什么时候需要我,我什么时候回来。”
“好。”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欢乐的,有的故事是悲伤的,有的故事正在上演高潮,有的故事已经落幕了很久。
林小雨的故事落幕了。
但方晓的故事还在继续。
曾小凡呼出一口白气,初春夜晚的空气中,那团白气很快消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方晴的对话框。
“方小姐,媒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晴的回复很快,像是二十四小时守在手机旁边一样。
“已经联系了五家主流媒体,三家都市报,两家门户网站。还有三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愿意跟进。律师团队的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
“什么时候动手?”
“等你一句话。”
曾小凡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
“下周一。”
“好。下周一,见分晓。”
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接下来的几天,曾小凡按部就班地上班、修炼、和周明远保持联系、和白百合沟通计划进展。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的内心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每天都在紧绷中度过。
周六晚上,他进了乾坤镇狱塔,练了几个小时的万龙灭法拳第二重。
龙爪破空。
这个功法的难度比第一重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但曾小凡的进步速度也远超预期。也许是最近经历了太多事情,心境的变化让龙力的运转更加顺畅,也许是压力逼迫他挖掘出了体内的更多潜能,总之他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摸到了第二重的门槛。
他在蒲垫前盘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龙力从丹田涌出,沿着双臂的经脉流向掌心,再进一步凝聚到指尖。这一次的刺痛感比之前更强了,十个指尖同时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像是有人把十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曾小凡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坚持了大概十息的时间,然后猛地张开五指——
嗤——!
十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比上一次更加凝实,远不是之前那些淡淡的金色射线可以比拟——每道光都有小指粗细,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撞上了塔壁。
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再次亮起,十道金光被吸收化解,留下十个淡淡的金色痕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消散。
曾小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指尖的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烫过一样,但没有任何损伤。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释放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那些金光不仅仅是简单的能量射线——它们有结构,有形状,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龙爪。
“龙爪破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还是射线的形式,没有形成实质化的龙爪,但能够同时从十指射出龙力光线,这已经是一个质的飞跃。
再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做到真正的“龙爪破空”了。
周日晚上,曾小凡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比对表的照片和复印件,一共三十多页,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德茂爱心基金会资金流向异常比对表”。
第二部分是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包括方晓和林小雨的失踪记录、私人康复中心的调查记录、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等,厚厚一沓,至少有五十多页。
第三部分是他自己整理的、简化的案情摘要,只有两页纸,把整个事件的核心脉络和关键证据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出来,方便媒体快速理解。
三个部分,分别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曾小凡看着这三个文件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就是周一。
明天,这些文件夹里的内容会被同步发送给五家媒体、三家自媒体、两个律师团队和一个实名举报平台。
明天,孙德茂的名字会出现在很多人的手机通知栏里。
明天,林小雨的故事会被读到。
曾小凡把文件夹锁进抽屉,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头一沾枕头,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黑暗。
他在那片黑暗中沉沉睡去,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很久的水手,终于驶入了一片风平浪静的港湾。
港湾不能停留太久。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乾坤镇狱·惊雷
周一,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手机闹钟还没有响,曾小凡就醒了。
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青光,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天光交战的时刻。窗外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都还在沉睡,连楼下那条总是凌晨三点就开始狂吠的泰迪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蓄势待发的亢奋。
今天。
就是今天。
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初春的早晨地板冰凉,冰意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是一根细细的银针刺入了涌泉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三个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同颜色的封皮。
一个月的调查,无数个不眠之夜,周明远的颤抖,方晴眼底的泪光,林小雨那张在薰衣草花田中微笑的照片——这一切,都将在今天汇聚成一股力量,冲垮那道被精心维护了多年的堤坝。
曾小凡把三个文件夹装进一个深色的双肩包里,拉好拉链,把双肩包放在门口。然后他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把头发打理整齐。镜中的男人眼神清亮,下巴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准备好了迎接一切的笃定。
五点四十分,他出门了。
天还没有全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灰色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老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曾小凡在塑料凳子上坐下。
“好嘞!”大姐动作麻利,夹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放在碟子里,又舀了一大碗热豆浆端过来。豆浆是用老式的石磨磨的,豆香浓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用筷子一挑,那层豆皮就皱起来,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
曾小凡慢慢吃着,把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这是他给自己的仪式感。
吃完早餐,他扫码付了钱,背起双肩包,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先去新城区,然后在那边转一圈,我指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客人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晨光熹微的城市街道。
第一站,新城区邮政大厦。
这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面租住着各种各样的中小型公司和工作室。曾小凡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十二楼只有一家公司——一家做市场调研的小公司,门面不大,但曾小凡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方晴的人。
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后,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熬了一整夜。他看了曾小凡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的专注而肃穆。
“东西带来了吗?”格子衬衫问。
曾小凡从双肩包里拿出第一个文件夹——比对表的照片和复印件,三十多页,装订成册——递给他。
“比对表原件在这里。你们先扫描存档,然后按照方总的计划分发。”
格子衬衫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五个媒体的联系人都对接好了,他们会在上午九点同时发布新闻。三个自媒体的发布时间定在九点十五分,错开一个时间差,形成持续热度。”
“律师团队呢?”
“举报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八点半准时提交到相关部门。方总的意思是,举报材料里不包含比对表的核心数据,只提供部分线索和证据,要求官方介入调查。等官方启动了调查程序,我们再逐步放出更多证据。”
曾小凡点了点头。
方晴的这个策略很聪明——先抛出线索引官方介入,然后根据官方的反应决定下一步放出多少料。如果官方配合调查,那就按部就班地提供证据;如果官方试图压下去,那就利用媒体和自媒体的力量倒逼官方公开透明。
进可攻,退可守。
“我走了,随时联系。”曾小凡转身出门。
第二站,白百合的公司。
他到的时候才七点刚过,公司里还没有人。前台的黑板上写着“周一晨会:9:00,大会议室”,字迹工整,粉笔的白色在绿色的黑板上格外醒目。
曾小凡上了十九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件人是白百合。
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媒体那边我安排好了。公关部的三个人今天全天待命,随时配合你的节奏。”
曾小凡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七点四十分,林小禾来了。
她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曾总,您的早餐。”她把纸袋放在曾小凡桌上。
曾小凡看了一眼——三明治和一杯热拿铁。
“我吃过了。”
“那留着当上午茶,今天可能会很忙。”林小禾推了推眼镜,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曾小凡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比平时正式了很多。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
助理的直觉,有时候比间谍还灵敏。
八点整,白百合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简约的银色耳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而又收放自如。
她直接推门进了曾小凡的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
“方晴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九点同步发。”
白百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从现在开始,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八点四十五分,曾小凡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条消息:“律师团队的举报材料已经提交。受理回执编号:20240311-0017。”
曾小凡截屏保存,回复:“收到。”
八点五十八分。
曾小凡和白百合并肩站在十九楼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慢慢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被切割好的宝石,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
曾小凡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方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五、四、三、二、一——发。”
他没有数。
但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五个数字。
九点整。
第一波新闻同时出现在五家主流媒体的网站上。
《退休副市长孙德茂被指涉嫌巨额慈善资金挪用》
《德茂爱心基金会:慈善外衣下的利益输送》
《22岁女大学生失踪案背后:一个退休官员的灰色帝国》
《起底孙德茂:从副市长到“慈善家”,他到底做了什么?》
《记者调查:德茂爱心基金会资助名单造假调查》
标题各不相同,切入点各有侧重,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孙德茂通过其控制的德茂爱心基金会,涉嫌挪用巨额慈善资金,并通过空壳公司进行洗钱。同时,基金会部分所谓的“资助对象”实际去向不明,其中至少两人已确认失踪,一人被非法控制在私人康复中心长达两年之久。
新闻配图很考究:孙德茂在慈善晚宴上和领导握手的照片,搭配着林小雨生前在薰衣草花田里的笑脸;德茂爱心基金会气派的办公大楼,搭配着城东废弃厂房里暗红色的血迹;孙德茂穿着中山装端坐在主席台上的正装照,搭配着方晓在康复中心病房里眼神涣散、面容枯槁的偷拍图。
每一组对比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读者最柔软的地方。
九点零三分,曾小凡刷新了一下页面,五篇新闻的阅读量已经全部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天哪,这个孙德茂我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还觉得他是个好人,没想到——”
“22岁的女大学生,就这么没了?杀人偿命啊!”
“慈善基金会的钱都敢黑,这还是人吗?”
“严查!必须严查到底!”
“相关部门呢?该出来干活了吧?”
“希望这次不要又是不了了之。”
“女孩太可怜了,她只是想做点好事啊。”
“顶上去,让更多人看到!”
九点十五分,第二波来了。
三个头部自媒体博主同时发布了深度长文和视频解读。他们的受众群体和传统媒体的读者群有重叠也有互补,第二波内容以更口语化、更有情感煽动力的方式重新包装了核心信息,配以更详细的证据截图和时间线梳理,瞬间引爆了社交媒体平台。
曾小凡的微博、微信朋友圈、短视频平台首页,到处都是这个话题。
#慈善家孙德茂的真面目# 这个话题在九点三十分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三十位,四十分钟后冲到了第七位,十点十五分登顶热搜第一。
话题的阅读量在两小时内突破了两个亿,讨论量超过五十万条。网友们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向同一个出口。
九点四十分,曾小凡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先是谢飞艳。
“曾小凡!那个新闻里说的是你查的事吗?!”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听筒,“你一直在查这个?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
“艳姐,我没事,别担心。”
“没事?孙德茂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
“艳姐。”曾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是往一团烈火上浇了一杯冷水,“我真的没事,我有人帮我,不会出问题的。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请你吃饭,好好跟你解释。”
谢飞艳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尖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担忧。
“你……一定小心。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然后是苏畅。
“凡哥,那个新闻是你搞的吗?你太牛了吧!”苏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兴奋,“我同学都在转这个,大家都在骂那个孙德茂,说他是披着羊皮的狼。凡哥你是英雄啊!”
“我算什么英雄。”曾小凡苦笑了一下,“行了,你先别到处说,这件事还没完。”
“明白明白,我嘴巴最严了,你放心!”
挂断苏畅的电话,又有好几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曾小凡一概没接。他知道大概是媒体记者的电话,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
十点整,白百合的公关团队开始行动。
三个公关人员分工合作,一个负责监测舆情走向,一个负责联系媒体进行后续跟进报道,一个负责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负面反扑。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十九楼走廊的尽头,门敞开着,曾小凡路过的时候能看到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全神贯注,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
十点三十分,律师团队的实名举报材料被人为“泄露”到了网上。
这份材料比新闻稿更加详实,包含了部分比对表的关键数据截图,以及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材料最后附有一句措辞严谨但立场鲜明的话:“我们恳请有关部门依法对孙德茂及德茂爱心基金会展开全面调查,并公开调查过程和结果。我们相信法律,相信正义。”
“泄露”后不到十分钟,这条消息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
十一点,曾小凡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第一波效果不错。”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但依然控制在专业得体的范围内,“舆情已经引爆了,现在就看官方的反应了。”
“你觉得官方会怎么反应?”
“不好说。孙德茂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压,但这次动静太大了,热搜第一,全网讨论量上百万,他们不可能完全压下去。最可能的结果是——官方会宣布启动调查程序,但调查的深度和速度,就要看后续的压力能不能持续了。”
“所以第二波不能停。”
“对。我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批材料,如果官方的回应不够有力,或者调查进展太慢,第二批会在合适的时机放出去。”
“好。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曾小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从十九楼的高度看下去,人和车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在街道上移动着,像是一盘巨大的棋局上的棋子。而他自己,也是这盘棋局上的一颗棋子,只不过他这颗棋子的落子位置,关系到整盘棋的走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看到了。谢谢你。”
曾小凡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他没有问周明远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不问,是对周明远最大的保护。知道的人越少,周明远就越安全。这份比对表是从周明远手里流出来的,如果孙德茂的人知道了这一点,周明远全家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曾小凡选择了沉默。
不说,不问,不在任何可被追踪的通讯工具上留下痕迹。
周明远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消息措辞极其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和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中午,白百合叫了两份外卖,在曾小凡的办公室里一起吃。
盒饭的菜色很简单——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配一碗白米饭。白百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曾小凡注意到她的饭量比平时小了很多,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端起保温杯喝热水。
“白总,您多吃点。”曾小凡把盒饭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不下。”白百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我在想,孙德茂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恐慌,然后想办法反击。”曾小凡夹了一块鸡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反击大概会从几个方向同时展开——法律层面找律师发声明否认指控,媒体层面找关系压热搜、撤稿子,关系层面动用他的人脉向相关部门施压,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人身层面。”
白百合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你觉得他会对你下手?”
“不是觉得,是肯定。”曾小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孙德茂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人脉和金钱,还有手段。他不会允许一个对他构成致命威胁的人安然无恙地活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曾小凡放下筷子,看着白百合的眼睛,“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反击,而反击就需要行动。只要他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是他的破绽。”
白百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跟您学的。”
白百合笑着白了他一眼,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
下午两点,孙德茂方的回应来了。
一份措辞严厉的律师声明以图片形式在网络上流传开来,声明中称“近日网络上关于孙德茂先生及德茂爱心基金会的报道纯属捏造”“相关不实信息已严重侵害了孙德茂先生的名誉权和人格尊严”“将对造谣者和恶意传播者追究法律责任”。
声明下方盖着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公章,落款时间是当天。
几乎同一时间,微博热搜“慈善家孙德茂的真面目”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十分钟后又掉到了第七名。一些转发量较大的账号开始批量删除相关微博,有的显示“因用户投诉已被删除”,有的显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无法查看”。
舆情在降温。
有人在台上按了暂停键。
但暂停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反弹的力量更大。
网友们不干了。
“热搜被撤了?这也太明显了吧?”
“呵呵,资本的力量,大家懂的。”
“删吧,删越多我们存越多,截图在手,天下我有。”
“孙德茂要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撤热搜?光明正大让大家讨论呗!”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已经把所有报道截图保存了,删不掉的。”
“顶上去!热一回来!”
在网友们的自发接力下,“孙德茂撤热搜”这个话题在下午三点二十分登上了热搜第四位,阅读量比之前的话题更大,讨论更加激烈。很多人从“对孙德茂的愤怒”转向了“对撤热搜行为的愤怒”,情绪升级了不止一个层级。
方晴的第二批材料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释放了出来。
第二批材料聚焦在林小雨和方晓的个案上——两人的照片、家庭背景、失踪时间线、家人寻找的过程、方晓被关押的私人康复中心的内部照片。材料的情感浓度极高,每一个细节都在刺痛读者的神经。
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去做志愿者,想帮助别人,结果被杀害了。
一个年轻的姐姐,为了找妹妹,花了三年时间,花了无数金钱,最后找到的是一个不认识她的、精神失常的亲人。
这些故事比冰冷的数字和图表更有冲击力,因为它们是有温度的、有情感的、任何人都能产生共情的人间悲剧。
下午四点,曾小凡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林小禾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曾总,楼下有一群记者想采访您。他们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您和这件事有关,说是有人透露了消息。”
曾小凡眉头微皱。
他的身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知道他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多——白百合、方晴、周明远、方晴手下的几个人,还有谢飞艳和苏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但这些人都没有理由把消息透露给媒体。
除非……
有人故意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让媒体来围堵他,打乱他的节奏,或者给他制造麻烦。
孙德茂的人。
“告诉他们,我暂时不接受采访。让保安拦住,别让任何人上楼。”
林小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曾小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
写字楼门口聚集了大概十几个人,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拿着话筒,有的举着手机在拍。他们站在寒风里,有的裹着大衣,有的缩着脖子,但眼神都很锐利,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曾小凡把百叶窗合上,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不能在这里待了。
不是怕媒体,而是媒体的围堵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也会给白百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既能继续掌控事态的发展,又能避开媒体的追踪。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艳发了一条消息:“艳姐,你那边的房子还有人住吗?”
谢飞艳秒回:“你是说上次那个?空着呢,怎么了?”
“我需要借住几天,方便吗?”
“方便。钥匙在我这儿,你过来拿,我让人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我自己来就行。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好。”
曾小凡背起双肩包,走出办公室。路过白百合办公室的时候,他推门进去,白百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屏幕上是某个新闻网站的页面。
“白总,我先撤了。楼下一堆记者堵着,我得换个地方。”
白百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去哪儿?”
“一个朋友那儿,安全。”
“行。有事随时联系。”
“好。”
曾小凡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消防通道下了楼,穿过地下车库,从车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写字楼。这个出口平时很少有人用,通向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刚走出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就打开了。
方晴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上车。”她说。
曾小凡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方晴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了小巷。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出来?”曾小凡问。
“我在你公司楼下放了两个人,从正门和后门分别盯着。正门的说没看见你出去,后门的说你进了地下车库。我就猜到你会从车库的另一端出来。”方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都有。”方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方小姐,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坦诚。”
“谢谢夸奖。”
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方晴开车很稳,不急不躁,每一个变道都恰到好处。曾小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小姐,接下来的几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把周明远的痕迹彻底抹掉。任何人都不能通过任何渠道查到那份比对表和他有关。”
方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我早就做了。比对表上的所有敏感信息都经过了脱敏处理,周明远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全部被抹掉了。就算有人拿到原件,也查不出这份比对表是谁做的。”
“你比我想的周到。”
“做这种事,不周到的人活不长。”
方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但曾小凡从她的侧脸看到了一种只有在经历过生死的人脸上才会出现的、冷冽的笃定。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
谢飞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她看到方晴的车开过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直接走过来,把钥匙从车窗递进去。
“四楼,402。”她看了方晴一眼,然后看向曾小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艳姐,谢谢。”
谢飞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曾小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方晴看着后视镜里的谢飞艳,嘴角微微上翘。
“这个姐姐,对你不错。”
“嗯。”
“是那种不错,还是那种不错?”方晴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曾小凡没有回答,拉开车门下了车。
“方小姐,今天谢谢你。接下来我会在这个地方待几天,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方晴从车窗探出头来,摘了墨镜,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曾小凡,小心孙德茂。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有一整个利益集团。你动了他们最赚钱的蛋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只是知道,你要做到。”方晴的語氣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冷酷,“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保命的基本操作。”
曾小凡没有反驳。
“我知道了,方小姐。”
方晴点了点头,摇上车窗,黑色轿车驶入了暮色中的街道,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车流里。
曾小凡转身走进小区,上了四楼,用钥匙打开402的门。
屋子里很干净,家具齐全,但没有人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客厅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曾小凡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外面没有可疑的车辆,街道上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和一只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的流浪猫。
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他拉好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白百合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到了吗?”
“到了。”
“好。明天的计划不变,我跟方晴确认过了。”
“收到。”
谢飞艳也发了一条消息:“那女的谁啊?”
曾小凡知道她说的是方晴。
“一个合作伙伴。”
“开车送你回家那种合作伙伴?”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复:“艳姐,你在吃醋?”
谢飞艳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钥匙不用还了,我那里还有一把备用的。”
“好。”
谢飞云也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我姐说你今天有危险,要小心。”
曾小凡回复:“你姐想多了。”
“我姐不会想多。她看人很准的。”
“那你呢?你看人准不准?”
谢飞云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足足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发来一句话:“我看你,看不准。”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那就再看仔细一点。”
谢飞云没有回。
曾小凡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所有的事情——媒体的报道、网友的愤怒、孙德茂的律师声明、热搜被撤又反弹、方晴的第二批材料、楼下的记者、以及方晴最后说的那些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
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
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
曾小凡睁开眼睛,站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一些食材——鸡蛋、西红柿、挂面、一把青菜,都是谢飞艳提前准备好的。他检查了一下食材的新鲜程度,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
他端着碗回到客厅,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
舆情还在发酵。
官方还没有表态。
孙德茂方面除了那份律师声明之外,没有发布任何新的信息。
沉默。
暴风雨前的沉默。
吃完面,曾小凡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锁好门窗,拉好窗帘,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意念闪动间,他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空间一如既往地肃穆。神龙圣僧的身躯端坐在蒲垫上,身上的金色纹路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枯朽的躯壳内部缓慢地苏醒。
曾小凡在神龙圣僧面前盘腿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龙力。
今天他需要力量。
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清醒的头脑、稳定的情绪、以及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能力。
龙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胸口,再沿着双臂蔓延到指尖,最后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个循环之后,龙力都会精纯一丝,而曾小凡的心境也会随之平静一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体内的龙力种子微微一震。
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力量不是温热的,而是滚烫的,像是一股被压缩了许久的岩浆找到了出口,轰然喷发。曾小凡的整个丹田都在燃烧,经脉中的龙力流速瞬间暴增了数倍,从缓缓流淌变成了奔腾咆哮的洪流。
“啊——!”
他低吼一声,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嗤嗤嗤嗤嗤——!
五道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这一次不再是细小的射线,而是真正的、有着实体形态的金色利爪。每一道利爪都有一尺多长,呈弯曲的弧形,指尖尖锐如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龙爪破空。
第二重,入门。
曾小凡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五道金色的利爪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像是五把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锋利弯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利爪随着他的动作同步移动,张合自如,仿佛它们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着龙力慢慢回收。
金色的利爪一寸一寸地缩短,最终完全缩回了指尖,掌心处的金色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他终于入门了。
虽然还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利爪的凝聚时间只有短短几秒,能够维持的形态也只有最初的雏形,但比起之前那种只能射出单纯光线的水平,已经是质的飞跃。在实战中,这几秒钟的龙爪,足以撕裂钢铁、摧毁一切阻碍。
他在蒲垫前又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凝聚和释放龙爪,不断缩短利爪成型的時間,强化利爪的实体程度。每一次练习之后,利爪都会比上一次更凝实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一点。
功到自然成。
神龙圣僧说得对。
曾小凡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本地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一条简讯——“今天,多家媒体报道了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资金使用异常的新闻,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本台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孙德茂本人及基金会相关负责人,均未得到回应。有关部门表示,正在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后续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有关部门表示,正在核实。
这是官方第一次回应。
措辞谨慎而模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既给了公众一个交代,又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曾小凡关掉电视,把手机闹钟调到早上六点,然后躺到沙发上。
沙发不大,勉强能躺下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他蜷着腿,把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情,但比白天的时候安静了很多,像是一个喧嚣的集市在夜幕降临后渐渐归于沉寂。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想起了林小雨。
那个他只见过照片的女孩,那个在薰衣草花田中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孩。她的人生定格在了二十二岁,永远年轻,永远微笑,永远穿着那条橙色的连衣裙站在紫色的花海里。
曾小凡无声地说:“小雨,今天很多人看到了你的故事。他们愤怒了,他们为你发声了。你的公道,正在路上。”
黑暗中没有回应。
但曾小凡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不是龙力。
是另一种温暖。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乾坤镇狱·惊蛰(下)
周二,清晨六点。
手机闹钟还没响,曾小凡就醒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总能在闹钟响起之前睁开眼睛。沙发实在算不上舒服,一晚上翻来覆去,脖子落枕了,左边的肩膀僵硬得像块木板。他龇着牙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像是在拧一根干枯的树枝。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米色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早班公交车低沉的引擎声。他站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用谢飞艳留下的茶包泡了一杯红茶。热水注入杯子的瞬间,茶叶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佛手柑的味道,在空旷的屋子里铺展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消息爆炸了。
白百合凌晨一点发了一条长消息,详细梳理了昨天一整天的舆情走向和各方的反应,从热搜排名变化到主流媒体的跟进报道,从官方的首次回应到网民的情绪波动,列得像一份小型战报。
方晴发了三条,每一条都很简短——第一条是“官方的态度比预期的暧昧,估计是在看风向”,第二条是“孙德茂那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太安静了,不正常”,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谢飞艳发了两条,第一条是“睡了吗”,第二条是“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有备用的,别锁外面了”。谢飞云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图片,省城今天的天气预报,气温骤降八度,最低零下一度,配文是“你这边的天气好像也降温了,记得穿厚点”。
曾小凡一条一条地看完,先给白百合回了“收到,今天按计划进行”,给方晴回了“知道了,你也小心”,给谢飞艳回了“昨晚睡得还行,别担心”,然后点开谢飞云的对话框,看着那张天气预报截图,想了想,回复:“你也是,多穿点。”
谢飞云秒回:“嗯。”
然后又是沉默。
曾小凡已经渐渐习惯了谢飞云的聊天方式——她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但只要你发了消息,她一定会回复,而且回复得很快。像是在手机那头守着一个开关,你不按的时候它安静如死水,你一按下去,灯立刻就亮了。
他又刷了一会儿新闻。
热搜第一还是#德茂爱心基金会#,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五个亿,讨论量超过两百万条。官方的表态依然停留在昨天那句“正在核实”,没有任何更新。孙德茂的律师声明还挂在各大平台上,评论区关了,但转发和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有博主做了一期视频,把整个事件的时间线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林小雨失踪到方晓被控制,从比对表的曝光到孙德茂名下的空壳公司,事无巨细地扒了个底朝天。视频上线不到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三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画面。
有人在弹幕里刷“严查到底”,有人说“这才是媒体该干的事”,还有人说“孙德茂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压住这么大的事”。
最后一条弹幕让曾小凡的手指顿了一下。
孙德茂背后肯定还有人。
这是很多人都在猜测的事情,也是方晴反复强调过的事情。一个退休的副市长,即使关系网再广,也不太可能独立运作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撑,有更多的人在分食这块以慈善为名的蛋糕。
那些人,现在应该比孙德茂更着急。
因为孙德茂是露在外面的那个靶子,而他们是躲在靶子后面的影子。如果孙德茂倒了,他们也会被阳光照到。
上午八点,曾小凡正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手机响了。
白百合来的电话。
“看新闻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那种沙哑感。
“看了。官方还没有进一步回应。”
“不只是官方的事。”白百合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传真,是发给公司的。内容是——要求我们立即停止对孙德茂先生的一切不实指控,否则将追究公司的法律责任。”
曾小凡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署名是谁?”
“不是孙德茂本人,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但不是昨天发声明的那家,是另一家,规模和名气更大,在省城排得上前三。”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说明孙德茂不只是在自己扛,他背后的人也开始动用了资源。”
曾小凡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客厅坐下。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让法务处理的。法务的意思是,公司没有发布任何针对孙德茂的不实指控,媒体报道和网络舆情是第三方的行为,与公司无关。律师函里的指控不成立,我们不回应,不承认,不否认。”
“三不政策?”
“对。既不激化矛盾,也不退让半步。”白百合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德茂的人已经开始把矛头指向我和你了。他们查到了你和我的关系,查到了你和方晴的联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比对表是你这边流出去的。”
曾小凡咬了一口煎蛋,蛋黄半熟,流心的,浓稠的金色液体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点点盐的咸味。
“让他们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查得越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沉得住气。”白百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有退路。”曾小凡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白总,我们今天的目标不变——继续施压,逼官方给出明确回应。”
“方晴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十点,第二批材料的第二部分。”
“好。”
挂断电话,曾小凡把盘子洗了,归回原位。然后他回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运转了一遍体内的龙力。昨晚突破龙爪破空之后,龙力种子的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像是一个刚刚被点燃的火炉,火苗还有些飘忽,需要持续添柴才能烧得旺、烧得稳。
他在经脉中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龙力在体内充分循环浸润,直到丹田处的温热变得均匀而稳定,才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了九点四十七分。
十点整。
方晴的第二批材料的第二部分准时上线。这一次的内容集中在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的详细资料上——注册时间、注册地址、法人代表、股东结构、资金流水摘要,以及这些空壳公司和德茂爱心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些资料的杀伤力在于——它们不是推测,不是爆料,而是可以从工商部门和银行系统核实的事实。任何一个记者,只要花几天时间去调取相关的公开信息,就能验证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方晴把核实工作做到了前面。她在每一页资料的角落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查询路径,任何一个有心查证的人都能够按图索骥、追根溯源。
这哪里是爆料。
这是给记者们送了一整套已经做好的专题报道素材包。
十点十五分,曾小凡刷新了一下新闻页面,发现至少有三家媒体的跟进报道已经引用了这批新资料。报道标题变得更加犀利——《孙德茂名下空壳公司多达十二家,资金往来暗藏玄机》《慈善资金如何变成私人提款机?起底德茂基金会的洗钱路径》。
舆论的热度在第二波材料的助推下再次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孙德茂空壳公司#的话题在十点四十分冲上了热搜第二,距离第一只差了不到十万的讨论量。有人在评论区里做了详细的资金流向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出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从德茂基金会到空壳公司,从空壳公司到孙德茂关联人员的个人账户,清晰得像一张地铁线路图。
曾小凡看着那张图,心里对方晴的能力有了一个新的评估。
这个女人不只是有钱、有关系,她还有脑子。
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脑子。
中午,曾小凡自己下了一碗挂面,配着昨天剩下的西红柿和鸡蛋,做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汤清淡,面条筋道,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绽开一种朴实而满足的感觉。
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我老婆的手术排在下周一。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曾小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双手打字:“太好了。祝嫂子手术顺利,早日康复。”
“谢谢。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会回去履行我的承诺。”
“不急,先照顾好家人。”
周明远没有回复。
曾小凡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把碗里的每一根都吃得干干净净。这碗面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是他自己洗的菜、自己切的西红柿、自己打的鸡蛋。方晴说的那些话还刻在他脑子里——不要吃不是你自己做的食物,不要喝离开过你视线的水。
在这个时刻,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是在拍谍战片,他不会矫情到在每顿饭前拿银针试毒,但他至少可以做到自己做饭、自己烧水,把外来风险降到最低。
下午一点,官方终于有了新的回应。
不是新闻发布会,不是正式通报,而是一个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通过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关于近期媒体和公众关注的德茂爱心基金会相关问题,我部门已成立专项调查组,正在依法依规开展调查核实工作。调查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措辞依然谨慎,但比昨天的“正在核实”多了一个关键信息——成立专项调查组。
这意味着事情已经正式进入了官方调查程序。不再是可以随便敷衍过去的“核实”,而是有人员、有流程、有期限的正式调查。
曾小凡截了图,发给了白百合和方晴。
白百合回了一个字:“好。”
方晴回了一段话:“专项调查组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决定不压了。但调查组的级别和组成人员很关键,级别太低或者组成人员有孙德茂的人,调查就可能流于形式。我让人去查了,有消息告诉你。”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专项调查组。
这个结果是好的,但不是最终的胜利。调查组的结论才是关键——是“查无实据,予以澄清”,还是“情况属实,移送司法机关”,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而决定调查结论的,不只是证据本身,还有证据之外的力量博弈。孙德茂的人会想尽办法影响甚至操控调查组,而曾小凡这边也需要持续施压,确保调查组不敢、也不能徇私枉法。
这是一场拉锯战。
不是一朝一夕能分出胜负的。
下午三点,曾小凡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通了。
“喂?”
“曾小凡?”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感。
“我是。您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年轻人,做事要懂得分寸。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不是你该惹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曾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威胁电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
“您说的‘有些人’,是指孙德茂吗?”他故意把话说得很直白,不给对方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年轻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个人,不喝酒。”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管是敬酒还是罚酒,我都不喝。我只喝水,白开水。”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曾小凡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林小雨死了,方晓疯了,几百个本应得到资助的人被孙德茂当成了提款机。您打电话来威胁我,说明您和孙德茂是一伙的。那您也应该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放出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拍。
“您回去告诉孙德茂,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他要是想和解,先把林小雨的公道还了,把方晓的医药费出了,把那些被挪用的钱全部吐出来,然后自己去自首。如果他做不到这些,那就别浪费电话费了。”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曾小凡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他截了图,发给了方晴,附了一句话:“刚接到的威胁电话,孙德茂的人。号码在这里,你能查到来源吗?”
方晴的回复几乎是以秒为单位的:“能。把这个号码发给我,我让人查。你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真的想动手,不会先打电话警告。”
“不一定。有时候打电话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牌。你的反应会告诉他们——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多少底气,是不是可以被吓退。”
曾小凡想了想,把刚才通话的录音发给了方晴。他有一个习惯——所有陌生号码的来电,他都会在接通的瞬间按下录音键。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也帮过他很多次。
方晴听完录音,发来一条消息:“你的应对很得体。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激化矛盾。他们应该会重新评估对你的策略。”
“他们会怎么做?”
“不好说。但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直接的威胁电话了。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他们会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比如,搞你的公司,搞你身边的人,或者从别的渠道给你制造麻烦。让你疲于奔命,无暇顾及这件事。”
曾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司。身边的人。
白百合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和公司,问题不大。谢飞艳那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公司老板,如果孙德茂的人想找她的麻烦,她不一定扛得住。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怎么了?”谢飞艳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像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艳姐,你听我说。这几天如果有人找你,不管是打电话还是上门,不管是问什么还是做什么——不要回应,直接报警,然后告诉我。”
谢飞艳沉默了一下。
“是不是那个人开始搞你了?”
“不是搞我,是搞我身边的人。你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我知道了。”谢飞艳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你放心,我不是软柿子。我谢飞艳一个人撑着一家公司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孙德茂的人要是敢来,我不报警,我先打回去再报警。”
曾小凡忍不住笑了一下。
“艳姐,你冷静点。打人的事还是我来,你别动手,保护好自己就行。”
“行,听你的。”谢飞艳顿了顿,“你……那边安全吗?房子住得惯吗?要不要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你别过来,别让任何人知道我的位置。”
“嗯。那你……小心。”
“好。”
挂断电话,曾小凡靠回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是一个白天过去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深蓝。他站起身去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这个临时栖身的小客厅,也照亮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他端起杯子去厨房倒了凉茶,又续了热水,捧在手里走回客厅。
周三,舆论继续发酵。
专项调查组成立的消息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成为当天最重要的新闻之一。有人欢呼“正义终于要来了”,有人冷静提醒“调查组的结论才是关键”,也有人质疑“调查组里有没有孙德茂的人”。
方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调查组的组长是从省里直接派下来的,不是本地干部,和孙德茂没有任何交集。这个消息让曾小凡松了一口气——至少调查组的负责人不是孙德茂的人,调查的公正性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但调查组的其他成员呢?组长只有一个,下面的工作人员少说也有几十个,谁能保证这几十个人里没有一个和孙德茂有关系?
《快活女人村》第247章 风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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