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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滴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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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他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带走了?”

    “都有可能。”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畏罪潜逃,说明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了,想跑路。如果是被人带走——那就说明他背后的人觉得他是个累赘,想把他清理掉。”

    “如果是后者,他可能已经——”

    “不一定。”方晴打断了他,“孙德茂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那些人如果真的要清理他,不会用‘带走’这种温和的方式。他们更可能的是——把他藏在某个地方,让他闭嘴,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或者,用他来当替罪羊,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保住其他人。”

    “替罪羊。”曾小凡咀嚼着这三个字,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对。孙德茂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认罪伏法,他的同伙们安然无恙。公众的愤怒得到了宣泄,官方的调查有了结果,所有人的面子都保住了。完美的剧本。”

    “完美的剧本,但我不买账。”

    方晴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乐的成分,更多是一种苦涩的共鸣。

    “我也不买账。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孙德茂失踪之前,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的登录记录,我已经让人调取了。最后几个联系他的人里,有一个人的身份很敏感——这个人我知道是谁,但我没办法亲自查他,因为一旦被他发现我在调查他,我和我妹妹都会有危险。”

    “你想让我查?”

    “对。你是一个新面孔,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你查他,比他查你,容易得多。”

    “这个人是谁?”

    方晴说了一个名字。

    曾小凡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从方晴那里听说的,也不是从白百合那里。而是从很久以前的一份财经杂志上——那个人的照片印在封面上,西装革履,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俯瞰着整个城市。

    他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甚至可能不需要加“之一”。

    “方小姐,你确定这件事和他有关?”

    “我不确定。但我有理由怀疑。”方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颗炸弹,“孙德茂退休之前的最后两年,主导了城市东区的一个大型土地开发项目。那个项目的最大受益方,就是这个人控制的公司。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有一笔钱也最终进入了这家公司的关联账户。金额不大,但路径很隐蔽,如果不是我请了专业的审计团队一条一条地查,根本发现不了。”

    曾小凡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过?”

    “因为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诽谤。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方晴顿了一下,“但现在孙德茂跑了,而且是在我放出第二批材料的当天晚上跑的。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让我觉得不是巧合。”

    “你觉得是他让孙德茂跑的?”

    “不是‘让’。是‘安排’。”

    曾小凡闭上眼睛,把方晴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德茂失踪。黑色商务车。假车牌。最后联系的人里有一个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曾经流入过这个人的关联公司。金额不大,但路径隐蔽。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

    “方小姐,这件事我一个人查不了。”曾小凡睁开眼睛,“我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还需要帮手。”

    “你要什么资源,我给。你要什么帮手,我找。只要你能查清楚这件事。”

    “先别急。”曾小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孙德茂刚失踪,对方肯定还在高度戒备。现在查,等于自投罗网。等几天,等对方以为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动手。”

    方晴沉默了几秒。

    “好。听你的。”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帘的缝隙只有两指宽,从那里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部分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亮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厨房忙碌,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有人在阳台收衣服。他们的生活平静而普通,和曾小凡此刻正在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活在那个世界里。

    吃吃饭,看看电视,收收衣服。不用想什么专项调查组,不用想什么空壳公司,不用想什么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但他回不去了。

    从他接下这份差事的那一天起,从他决定帮林小雨讨回公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越过了那道墙,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规则更残酷,风险更大,但有一点好——在这里,正义是值得追求的,真相是值得守护的。

    而在墙那边的世界里,很多人已经不相信这些东西了。

    周五,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不是曾小凡查到的,而是方晴那边的一个意外收获。

    方晴手下的一个技术团队在分析孙德茂的电子设备使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格式化又反复恢复的U盘中的数据残片。经过几天的数据修复,他们成功还原了U盘中的大部分文件。

    这些文件的内容让方晴连夜给曾小凡打了电话。

    “是一份名单。”方晴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在喷发前的低频震动,“孙德茂的资助对象中,那些‘特殊转移’的人,他们不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是被送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省城郊区的一个私人会所。名义上是高端休闲场所,实际上……”方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实际上是一个专门为某些权贵服务的……交易场所。”

    曾小凡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些人……”

    “名单上有他们的编号、照片、基本信息和‘服务记录’。林小雨和方晓都在上面。林小雨的记录停在了去年十一月,方晓的记录停在了三年前的九月。”

    “方晓在那里待了多久?”

    “从失踪到被转移到那家私人康复中心,整整两年。”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两年。

    一个年轻的女人,被关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两年,被当作某种“资源”使用了两年,然后被转移到一家康复中心,注射药物,精神摧残,直到变成一个连自己姐姐都不认识的行尸走肉。

    “方小姐。”曾小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用?”

    “现在还不能用。”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是刀刃上的冷静,一触即发,“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太多、太敏感,一旦曝光,会引起地震。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地震,是整个系统的大地震。我们必须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渠道、最合适的切入点。”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

    “等专项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之后。”方晴的语速变得很快,思路清晰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如果调查组的结论是公正的,孙德茂被绳之以法,那我们就先不动这份名单。因为名单上的人还没有被惊动,我们可以继续深入调查,掌握更多证据,一网打尽。”

    “如果调查组的结论不公正呢?”

    “那就把这份名单连同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一次性全部公开。”方晴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所谓的‘慈善家’孙德茂,到底借着他的基金会干了些什么勾当。让那些以他为中介进行交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曾小凡沉默了很久。

    “方小姐,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会成为很多人的敌人。”

    “我已经是了。”方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我妹妹失踪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了。再多几个敌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曾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神龙圣僧说过的那句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方晴的力量不是龙力,不是灵力,而是她的钱、她的人脉、她的头脑、她的执着。她用这些力量在守护一个人——她的妹妹方晓。

    而曾小凡用他的力量在守护什么?

    林小雨的公道?

    那些被孙德茂辜负的人的期望?

    还是他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他不会让方晴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方小姐,名单发我一份。我来研究。”

    “你要做什么?”

    “我要找到名单上那些还活着的人。”曾小凡的声音很坚定,“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愿意站出来作证,那我们的证据链就更加无可辩驳。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也要知道他们的下落,确保他们的安全。”

    方晴沉默了几秒。

    “好。我发给你。”

    文件传输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周五深夜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名单的扫描件。上百个编号,上百张照片,上百条记录。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看起来像是在哭。

    这些照片不是证件照,而是生活照。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山间,有的在大学校园里,有的在家中的客厅。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些女孩生命中某个曾经美好的瞬间——在那个瞬间,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怎样的深渊。

    曾小凡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把每一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他看到方晓的照片时,手指停住了。照片里的方晓比现在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满了她的肩膀。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齿。和曾小凡在康复中心照片里看到的那个眼神涣散、面容枯槁的方晓,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三年。

    短短的三年。

    一个人可以在三年的时间里从灿烂变成枯萎,从完整变成破碎,从被爱着的人变成被遗忘的人。

    曾小凡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些女孩的名字。

    不是全部,太多了,他记不住全部。但他记住了方晓,记住了林小雨,记住了名单前几页那几张让他印象最深刻的脸。

    他记住她们,是为了不辜负她们。

    周六,天气突变。

    谢飞云说的那场降温果然来了,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窗外北风呼啸,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曾小凡裹着外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在风中被撕扯变形。

    手机震了一下。

    谢飞云发来一条消息:“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回了一个字:“冷。”

    谢飞云没有再发文字,而是发了一张图片——省城某商场的一角,一件黑色的男士羽绒服挂在那里,标价签清晰可见,四位数。

    她的文字紧随其后:“这是我在商场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你要不要?”

    曾小凡看着那张图片,嘴角翘了一下。

    “你在给我买衣服?”

    “不是买,是问你要不要。”

    “要。”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曾小凡点开,谢飞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那……你把地址给我,我寄给你。”

    曾小凡想了想,没有给这个地址,而是给了公司前台林小禾的地址。

    谢飞云收到地址之后,又发了一条语音:“好。我明天去买了寄过来。”

    “你不是在商场看到的吗?为什么不今天买?”

    “今天……没空。”

    曾小凡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后来他才知道,谢飞云那天根本没有去商场。那张图片是她从网上找的,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和他说话。

    女人的心思,有时候比万龙灭法拳还难参透。

    周日,距离第一波舆论爆发已经整整一周了。

    专项调查组的工作进展对外不公开,但方晴通过内部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调查组已经调取了德茂爱心基金会近五年的所有账目和文件,正在逐笔核对。孙德茂的失踪给调查工作带来了很大困难,很多问题无法当面询问和核实,调查组只能通过书面材料和第三方证人来还原事实。

    曾小凡把孙德茂失踪前后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匿名邮寄给了调查组的通讯地址。报告中没有提及任何未经核实的信息,只是把林小雨案、方晓案、比对表、资金流向、空壳公司等已有公开证据支持的内容进行了系统梳理,附上了相关证据的索引和查询路径。

    他希望通过这份报告,能让调查组在孙德茂缺席的情况下,依然能够高效地开展工作。

    周日晚上,方晴打来电话。

    乾坤镇狱·落子

    孙德茂落网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终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最先被一家地方媒体在傍晚六点抢发,标题只有一行字——“德茂爱心基金会创始人孙德茂在邻省落网”。没有配图,没有评论,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和一个句号。但这行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网络舆论场上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信息的脓血从那个伤口中奔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整个社交媒体的版图。

    转发量在十五分钟内突破了十万条。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每刷新一次就会多出几百条新留言。曾小凡坐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地划着屏幕,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完,留言增加的速度比他阅读的速度快得多,那些文字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方倾泻而下,带着愤怒、快意、嘲讽和期待,汇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情感之河。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句话说得真对。”

    “农家乐服务员?哈哈哈笑死我了,副市长去当服务员,这跨度也太大了。”

    “希望审讯的时候把背后的人全部供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为林小雨祈祷,她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吧。”

    曾小凡看到“林小雨”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在天上应该看到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天上”这个概念。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相信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灵魂,没有什么来世。但此刻,他多么希望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些被辜负的人可以在那里安息,可以在云端俯瞰人间,可以看到那些亏欠他们的人一个个地被绳之以法。

    多么奢侈的想象。

    曾小凡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北风又起来了,呼呼地吹着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孙德茂落网了,但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丘吉尔的那句名言用在这里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但道理是相通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审讯。

    调查组的最终结论。

    那些名单上的人是否需要出庭作证。

    孙德茂背后那些人的反扑。

    以及那份方晴从U盘数据残片中还原出来的、记录了上百个女孩命运的秘密名单。

    每一件事都比孙德茂落网本身更复杂、更棘手、更危险。落网只是摘掉了树上最低的那颗果子,真正甜、真正高、真正需要架梯子甚至冒风险去摘的果子,还在更高的枝头上挂着,在风中轻轻地晃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一条消息:“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吗?”

    曾小凡回复:“不是。可能是警方内部的人,或者媒体自己的渠道。”

    “不管是谁放的,对我们是好事。舆论已经成型了,官方不可能再低调处理这个案子。公众的眼睛盯着,他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曾小凡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色的双肩包上,里面装着那份名单的复印件和所有相关的调查材料。这些东西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旁边,洗澡的时候锁在卫生间的柜子里。不是他草木皆兵,而是这些东西一旦丢失或被窃,后果不堪设想。上百个女孩的命运,上百个家庭的希望,都压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上。

    他不能输。

    不是不敢输,是不配输。

    周二凌晨零点十七分,曾小凡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白百合。她发来一条长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便于大声说话的场合偷偷录的——背景音里有隐约的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在某个应酬的酒局上。“我刚从酒桌上下来。腾跃地产那边的孙少杰,今天在饭局上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最近风头很劲’,让我‘看好自己的门’。原话就是这样,‘看好自己的门’。我不知道他是好意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你最近在做的事情。”

    曾小凡听完语音,眉头皱了起来。孙少杰。腾跃地产。孙德茂。都姓孙,但这个姓氏并不罕见,曾小凡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方晴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没有出现孙少杰的名字,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资金流向中也没有腾跃地产的影子。但白百合的这条消息让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孙少杰在这个时间点说这样的话,真的只是巧合吗?

    “白总,您跟孙少杰接触这么多次,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回了一条文字。

    白百合的回复隔了将近十分钟才来,大概是被酒局上的人缠住了。“聪明,有野心,做事有分寸。不像二代,更像一代。他和孙德茂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腾跃地产在城东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就是孙德茂退休前主导规划的那片区域。这个项目的土地出让过程中,曾经有三家公司同时竞标,但最后中标的是腾跃,而且中标价格只比第二名高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小数点后一位的微弱优势。精确到这种程度的中标差价,不像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能够自然形成的结果,更像是有人预先知道了底价,精确地算出了那个刚刚好压过对手的报价。算得刚刚好,赢得也刚刚好,不多不少,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到让人后背发凉。

    曾小凡把这条信息存进了手机备忘录,在“孙少杰”三个字下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结论,是疑问。是需要在黑暗中摸索着去解开的绳结。

    周二清晨,天还没亮,曾小凡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得有些刺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一次他没有接通,而是直接挂断了。不是所有的陌生来电都值得接听,在这个非常时期,每一个未知的来电都可能是试探、威胁或者陷阱。他需要筛选,需要判断,需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最关键的事情上。

    电话挂断后,对方又打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对方发来一条短信:“曾小凡,我是省日报的记者陈曦。想采访您关于孙德茂案的情况。没有恶意,只是想了解事实。”

    曾小凡看着那条短信,想了片刻,没有回复。不是不相信这个记者,而是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舆论已经足够热了,不需要他再往火里添柴。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沉下去,沉到水面以下,在暗流涌动的深处看清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

    上午九点,方晴打来电话,语气比昨天沉稳了许多,像是已经从孙德茂落网的短暂激动中平复了下来,重新找回了那种手术刀般的冷静和精准。“孙德茂已经被押解回本市了,目前在指定地点接受审讯。我的人打听到,审讯是由专项调查组和警方联合进行的,级别很高,规格也很高,省里直接派了人下来全程监督。”

    “他的律师呢?”

    “他的律师来了,但在审讯初期,律师不能在场。这是刑事案件的正常程序。”方晴顿了一下,“不过孙德茂到目前为止,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行使了沉默权。”

    沉默权。曾小凡咀嚼着这三个字。孙德茂不是不懂法的普通人,他当过副市长,对法律程序的了解比大多数人都要透彻。他保持沉默,不是在等律师,不是在害怕说错话,而是在等一个信号——来自他背后那些人的信号。

    “他会开口的。”曾小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背后的人——我不会出卖你们,你们也要保住我。这是一场博弈,他赌的是那些人需要他活着、需要他闭嘴。但如果那些人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更危险,那他保持沉默也没有用。他必须开口,用他掌握的秘密去换取活命的机会。”

    方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认同。“你分析得比我透彻。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找你合作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别急着下定论。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了,你再夸我也不迟。”

    “好,那就等结束了再夸。”

    挂断电话后,曾小凡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米是谢飞艳冰箱里翻出来的,东北大米,颗粒饱满圆润,煮出来粥体浓稠,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用勺子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阻力。他配了一小碟榨菜,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粥很烫,他吹一口喝一口,每一口都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腹腔的最深处。

    这是他这些天来吃到的最安心的食物。

    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它足够朴素、足够日常、足够“正常”。在这个一切都变得不正常的时间段里,一碗白粥的“正常”成了他最大的慰藉。他看着碗里乳白色的粥体,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时老妈煮的白粥。她会在粥里加一小块姜,说是驱寒,还会把粥煮得比平时更稠一些,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那时候他觉得生病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可以吃到妈妈煮的粥,可以不用上学躺在被窝里看一整天的动画片。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生病的幸福,那是被爱的幸福。

    周三,事情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转折。

    孙德茂开口了。但他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晴在电话中转述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像是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前方还有更高的山在等着她。“孙德茂交代了基金会的资金运作模式,交代了空壳公司的设立过程,交代了部分‘特殊转移’资助对象的去向。但他坚持说——林小雨的死和他无关。”

    “他说是一个手下的人擅自行事,他事后才知道。他说他当时非常愤怒,把那个人开除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没有办法挽回。至于方晓——他说方晓是自愿留在康复中心的,因为她‘精神状态不好,需要长期治疗’。那些药物的注射,他说是‘正常的医疗行为’,不是非法控制。”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荒谬。太荒谬了。一个亲手搭建了庞大利益网络的人,一个把慈善资金当作私人提款机的人,一个用权力和金钱编织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无数无辜者困在其中的人,现在站在审讯室里,把自己洗成了“不知情的领导者”和“善后无力的管理者”。他不知道手下的人在做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资金去了哪里,他不知道那些女孩为什么会失踪。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的、被下属背叛的退休老人。

    “审讯的人信了吗?”曾小凡问。

    “当然不会全信。但问题是——孙德茂把所有的具体操作都推给了那个已经被他‘开除’的手下。那个人叫马建民,曾是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运营总监,负责基金会的日常运作和资助对象的筛选、安排。孙德茂说,所有的‘特殊转移’都是马建民一手操办的,他只是事后签字确认。他甚至拿出了马建民签过字的一些内部文件作为证据,证明马建民在这些事情上有独立的决策权。”

    “马建民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林小雨出事之后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孙德茂说他把他开除了,给了一笔遣散费,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曾小凡闭上眼睛。

    完美的替罪羊。

    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他不能辩解,不能出庭作证,不能说出真相。因为他已经消失了——也许是真的消失了,也许是被人安排消失了,也许是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无论哪一种,他都是一个无法开口的证人、一个无法反驳的罪人、一个完美的容器,可以盛下孙德茂想要倒掉的所有脏水。

    “方小姐,你不觉得这个剧本太完美了吗?”曾小凡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完美的替罪羊,完美的时间线,完美的证据链。孙德茂不是一个蠢人,他既然能把基金会做这么大、把关系网铺这么广,说明他的智商和手段都不差。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想编一个谎话,不会编得这么完美。因为越是完美的谎话,越是经不起推敲。”

    方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他在故意露出破绽?”

    “有可能。或者,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马建民可能真的是具体操作者,孙德茂只是背后的受益者和保护伞。孙德茂没有亲手杀人,但他的伞撑在那里,雨才能下得这么大、这么久。马建民是雨,孙德茂是伞。没有伞,雨也会下,但不会下得这么肆无忌惮。”

    周四,曾小凡做了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情。

    他去了方晓所在的康复中心。

    不是以曾小凡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志愿者的身份。方晴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伪造的身份、伪造的介绍信、伪造的志愿者登记表。他叫“陈默”,二十四岁,省城某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的大四学生,正在做毕业实习,想找一家康复中心积累实践经验。

    康复中心位于省城郊区的山脚下,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周围没有什么商业设施,最近的便利店在好几公里外。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卫生院改造的,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变色,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没有什么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刻着“阳光康复中心”几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

    曾小凡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周边转了一圈。康复中心的位置很偏僻,最近的邻居在一公里以外,门前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上很少有车经过,偶尔有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唯一一条通往这里的公交线路,一天只有四班车,早中晚各一班,还有一班在深夜——深夜那班车,谁会坐呢?

    地理位置的选择很讲究。不是市中心,不是居民区,不是任何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藏在山脚下,藏在公路的尽头,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什么都可以被掩盖。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康复中心的大门。

    前台接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微胖,脸圆圆的,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她看了曾小凡递过去的介绍信和志愿者登记表,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默?这名字挺有意思的。”

    “我爸妈取的,大概是希望我沉默是金吧。”曾小凡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

    前台女人也笑了,把登记表收进抽屉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工牌递给他。“戴上这个。志愿者的工作主要是陪病人聊聊天、散散步,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辅助活动。病人都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你不用紧张。”

    “好的,谢谢您。我想先去病房区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前台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让小周带你过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面容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长久没有睡好的人眼底那种混浊的灰暗。他看了曾小凡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曾小凡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了浅绿色,据说是对病人情绪有稳定作用的颜色。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号码牌——101、102、103……

    “这些是病房?”曾小凡问。

    “嗯。大部分是双人间,少数是单人间。”小周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说明书。

    “单人间贵一些?”

    “差不多。”小周没有正面回答。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铁门,小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门后是另一条走廊,格局和前面那条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前一条走廊的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这条走廊的空气中有一种更重的、更沉闷的气味,像是霉味、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产物。墙壁的颜色也不一样了,从浅绿色变成了灰白色,灯光的亮度也更暗,有几盏日光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黑暗中不停地眨眼睛。

    小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217”。

    “这是方晓的房间。”

    曾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她的名字?”

    “这层楼的病人我都知道。”小周转过头看着曾小凡,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不是来做志愿者的吧?”

    曾小凡没有回答。

    小周也没有追问,只是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像是用推子随便推的,长短不齐。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曾小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方晓。

    他看过她的照片——站在银杏树下笑容灿烂的女孩,金黄的落叶铺满她的肩膀,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像一道彩虹。那是三年前的方晓,活着的、完整的、被爱着的方晓。

    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和照片里的方晓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干裂的舌苔。她不看任何人,不回应任何声音,不吃任何东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吗?”曾小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能,但不会回应。”小周的声音也很低,“她是这里状态最差的病人之一。她不吃药的时候会挣扎,会叫,会打人。吃了药就安静了,像现在这样。”

    “她一直在吃药?”

    “每天三次。”

    “如果有一天不吃,会怎么样?”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曾小凡走过去,在方晓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和她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鼻梁上的一个小雀斑,右眼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嘴唇上干裂起皮的地方露出的嫩红色新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被反复擦拭了很多遍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写满了故事。

    “方晓。”他轻轻叫了一声。

    方晓没有反应。

    “我叫陈默,是你姐姐的朋友。你姐姐很想你,她一直在等你回家。”

    方晓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曾小凡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下,让他知道——方晓的意识没有完全丧失。

    她听得到。她在听。她只是被药物困住了,困在一个厚厚的、透明的茧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无法破茧而出。她在茧里挣扎了三年,挣扎到没有了力气,挣扎到放弃了希望,挣扎到只是听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颤动。那颤动是她最后的本能,也是她最后的求救。

    曾小凡在方晓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再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方晓,偶尔轻声说一两句话——“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有太阳,不冷不热。”“你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你现在住的地方,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很香。”每句话都很轻很短,像往湖心投去的小石子,湖面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死水微澜的平静。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方晓一眼。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曾小凡觉得,她的头比刚才抬起了一点,像是想看他一眼,但最终没有足够的力气完成这个动作。就是那一点点的方向偏移,让曾小凡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走出康复中心大门的时候,小周跟在他身后,把铁门重新锁好,钥匙塞回白大褂的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曾小凡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从昏暗室内到明亮室外带来的眩光。

    “别信她。”小周忽然说。

    曾小凡转过头看着他。

    “谁?”

    “方晓。”小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每个护士、每个护工都知道,方晓是装的。她吃了药之后的样子是装的,不说话是装的,不回应是装的。她比这里所有人都清醒。”

    曾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不吃药的样子。”小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排风力发电机在缓慢地转动,白色的叶片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上个月有一天,她打碎了杯子,藏起了一片陶瓷碎片。晚上值班的护士去查房的时候,她用那片碎片抵着自己的手腕,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会死在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小周白大褂的下摆,也吹动了曾小凡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方晓是清醒的。她在药物和铁门的囚笼里,用最后的清醒保护着自己,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有人来的时候,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到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等到了。

    周五。

    曾小凡从省城回到了本市。高铁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初春的大地上已经有了绿意,田里的麦苗青青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劳作,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在田间移动,像是大地这幅画卷上缓缓移动的墨点。

    他在手机上给方晴发了一条长消息。

    “方晓是清醒的。药物没有摧毁她的大脑,她只是学会了伪装。她在等我们。”

    方晴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不是因为她不在线,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当她终于回复的时候,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穿透屏幕,打在曾小凡的心上:“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接她走?”

    “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被非法控制的。康复中心的文件上,她是‘自愿入院’的‘精神障碍患者’,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完整的。我找过律师,律师说在法律上,我没有权利强行带走一个被合法收治的病人。除非我能证明——康复中心的诊断是伪造的,她的‘自愿入院’不是自愿的。”

    “这就是你一直在搜集证据的原因?”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搜集了。但孙德茂的人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很干净,我花了三年时间,也只找到了冰山一角。你拿到的那些材料,是我三年心血的结晶。那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能完成的工作,那是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次碰壁、无数次失望、无数次在深夜痛哭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结果。”

    曾小凡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形状变幻莫测,这一秒像一只兔子,下一秒就散成了一团棉絮。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方晴的那个晚上——那件银色亮片裙,那根冰凉的手指点在他胸口,那句“白百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那时候他把方晴当成一个危险的、不可信任的人,一个在利益和权力的游戏中游刃有余的女棋手。

    他错了。

    她确实是一个棋手,但她下这盘棋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把她妹妹从棋盘上救下来。林小雨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曾小凡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白百合、孙德茂、专项调查组、那些媒体、那些网友——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她把所有能够动用的资源都放到了这盘棋上,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让妹妹输。她不是在和孙德茂下棋,她是在和时间下棋。时间是那个永不犯错的对手,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致命,每一步都让她离那张病床上眼神涣散的妹妹更近或者更远。

    曾小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列车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黑暗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在列车冲出隧道的那一刻,光线重新涌入车厢,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就是这十几秒的光明与黑暗交替,让曾小凡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不会让方晴一个人扛着这盘棋。

    周六。曾小凡在白百合的安排下,第一次见到了专项调查组的副组长。

    见面地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如果不是有人带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家茶馆。推开木门走进去,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完的干枯石榴,在风中轻轻晃荡。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客至”两个字。

    白百合选的这个地方,曾小凡懂了——隐蔽、安静、不容易被盯上。

    调查组副组长姓顾,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教授,而不是一个专门调查重大案件的官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但很干净。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句话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就是曾小凡?”顾副组长放下茶杯,目光从曾小凡脸上扫过,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

    “我是。”

    “你提供的那些材料,我们都收到了。”顾副组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匿名邮寄的方式很老派,但效果不错。材料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曾小凡没有接话。他不知道顾副组长说这些话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陈述事实,在多说了可能会出错的情况下,少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顾副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曾小凡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按照规定,我不应该给你。但考虑到你在这个案子中的特殊角色和重要贡献,我破例一次。”

    曾小凡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专项调查组关于德茂爱心基金会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内部审议稿)。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红字,还有编号和日期。他没有细看,只是快速浏览了一下目录和主要结论部分。调查组初步认定德茂爱心基金会在资金管理方面存在重大违法违规行为,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孙德茂作为基金会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马建民等人的违法问题将另案处理。

    “另案处理”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曾小凡的眼睛里。马建民失踪了,另案处理的意思是——等他找到,或者永远找不到。如果找不到,这个案子就会一直挂在“另案”的名下,像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表面上结了痂,底下一直在化脓。

    “顾组长,马建民能找到吗?”

    顾副组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足耐心的事情。

    “我们已经向全国发出了协查通报。只要他还在国内,就一定会被找到。”

    “如果他不在了呢?”

    顾副组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曾小凡,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那就要问他为什么不在了。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个线索,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总会找到一些东西。”

    曾小凡把调查报告放回信封,收进双肩包里。

    “顾组长,林小雨的案子,会并入这个案件一起调查吗?”

    “林小雨的案子是刑事案件,和基金会的资金违法问题性质不同。但两个案子有交叉,我们会协调办案。林小雨的死不会不了了之,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曾小凡站起身,向顾副组长伸出了手。

    “谢谢您,顾组长。”

    顾副组长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力适中,不像孙少杰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商业礼仪式握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伸出的手——有力,但是不刻意。他拍了拍曾小凡的手背,说了一句让曾小凡记了很久的话:“小伙子,你做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做。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胆子。你有这个胆子,很好。但胆子再大,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你出事了,你帮过的那些人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幕上垂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琴弦,被风拨动着,发出无声的旋律。街道上的行人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伞面在雨中移动着,像一朵朵行走的花。曾小凡没有带伞,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淌,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白百合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走,我送你上车。”

    曾小凡低下头钻进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白百合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撑伞的手臂要举得很高才能遮住他,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滴在她的肩膀上,深色的大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曾小凡注意到了,伸手接过伞柄,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白百合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巷子不长,从茶馆门口到巷口停车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百米。但这两百米,曾小凡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白百合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个雨天下午最动听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了神龙圣僧笔记里的那句话——你守护的东西,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只是一颗问心无愧的心。

    够了。

    他在雨中,在伞下,在这个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里,找到了一颗问心无愧的心的轮廓。

    乾坤镇狱·抽丝

    雨没有停。曾小凡坐在白百合的车里,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节奏恒定得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刮过之后玻璃会清晰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模糊,像是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不停地流泪,擦也擦不干净。

    白百合开车很专注,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在两边的侧窗上形成两道小小的瀑布,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灰的是建筑,红的是尾灯,黄的是路灯,绿的是行道树,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

    “那个姓顾的,你觉得可信吗?”白百合忽然开口。

    曾小凡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可信,但有限度。他是上面派下来的,和本地的利益网没有交集,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优势是他不需要看本地任何人的脸色办事,劣势是他对本地的情况不熟悉,很容易被人带偏。”

    “所以你给他的那些材料,他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应该是。他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曾小凡回忆着茶馆里的每一个细节——顾副组长擦眼镜的动作,握手时手掌的温度,最后那句“要学会保护自己”的语气。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孙德茂那边的人,至少目前不是。

    “那就好。”白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最怕的是调查组里也有他们的人。如果是那样,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方晴那边在盯着调查组的人员背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异常。”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雨幕中,对面的红灯显得格外鲜艳,光芒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白百合侧头看了曾小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瘦了。”她说。

    曾小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苦笑。“最近事情多,吃不好睡不好,不瘦才怪。”

    “事情再多,饭也要吃,觉也要睡。”白百合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但责备底下藏着的是关切,“你如果垮了,这个案子就没有人能跟到底了。方晴不行,我不行,那些记者更不行。只有你,既有动力又有能力把它做完。”

    曾小凡没有说话。车在绿灯亮起的时候重新启动,驶过路口,驶入了通往他暂住小区的街道。

    到了小区门口,曾小凡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扑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白总,谢谢您送我。”

    白百合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路上小心”。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曾小凡心里一紧的话:“孙少杰今天晚上又约了我吃饭。他说想聊聊城东那个项目的后续合作。但我总觉得,他想聊的不是项目。”

    “您去吗?”

    “去。不去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会带助理一起去,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白百合顿了一下,“如果他提到你,你希望我怎么说?”

    曾小凡想了想。“如实说。就说我在帮一个朋友查一个案子,其他的您不知道。不要替我隐瞒,也不要替我吹嘘。真实的东西最不容易被拆穿。”

    白百合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曾小凡站在雨中,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像两条细长的伤口,在雨中被拉长、拉细、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转身走进小区,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周日,雨停了。

    曾小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眼皮上。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那是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后经过反射形成的,边缘模糊,中间明亮,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七分。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谢飞云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羽绒服买好了,明天寄出去。”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是龙力那种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温度,而是一种温和的、缓慢的、像温水浸泡手脚一样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回复:“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谢飞云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从凌晨一点等到了现在。“不用转。算我送你的。”

    “那不行。你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小姑娘,别乱花钱。”

    “我已经工作五年了,不是小姑娘。”

    “在我眼里就是。”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谢飞云发来一条语音。曾小凡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害羞,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了柔软处之后的微微紧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曾小凡笑了。他能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嘟着,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谢飞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藏在动作里,不会掩饰,也不懂得掩饰。在这个每个人都在演戏的世界里,她是一张没有被涂鸦过的白纸。

    “好吧,那我就不讲道理一次。谢谢你,飞云。”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飞云”,没有带姓。

    对面没有回复。

    曾小凡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她不会再发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卫生间里的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他用手掌擦出一块清晰的区域,看到镜中的自己——头发长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底的青黑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镜中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但又坚定的东西。

    上午十点,曾小凡收到了方晴发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是“关于马建民去向的调查简报”。方晴的效率向来惊人,但她这次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曾小凡的预期——孙德茂供出马建民才几天,她就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有实质内容的简报。这个女人背后有一支什么样的团队,曾小凡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象。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他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马建民,男,四十五岁,德茂爱心基金会前运营总监。在职期间负责基金会的日常运作,包括资助对象的筛选、评估、跟踪,以及“特殊项目”的执行。林小雨失踪案发后第三天,马建民从基金会辞职,手机关机,住所清空,至今下落不明。

    方晴的人调取了马建民辞职前后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马建民在辞职前一周,分三次从个人账户提取了总计八十万元的现金。不是转账,不是支票,是现金。现金意味着无法追踪去向,意味着可以在不留下任何电子痕迹的情况下被人使用,意味着取钱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被别人知道这笔钱花在了哪里。

    第二,马建民辞职前最后一次通话的对象,是一个被多重加密过号码的手机号。这个手机号只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过一次,此前此后都没有任何使用记录。这是一个“一次性的联系工具”——在谍战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用过即扔,查无可查。

    第三,马建民的妻子和女儿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送出了国。目的地是澳大利亚的悉尼,签证类型是长期居留,担保人是一家在悉尼注册的公司。方晴查了那家公司的背景,发现它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邮箱,真正的幕后操作者无法追溯。

    三个月前。

    林小雨是十一月三日失踪的,十二月十七日被发现。马建民十二月二十日辞职。而他的妻子和女儿,早在十月——也就是林小雨失踪之前——就已经被送出了国。

    这说明什么?

    说明马建民早就知道会出事。他不是在林小雨案发后才开始安排后路,而是在林小雨还没有失踪的时候,就已经在做准备了。他提前预见到了某种危机,或者——他被某个人提前告知了危机的到来。

    “马建民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安排他跑的。”

    曾小凡在方晴的文件末尾打上了这行字,然后发回给她。方晴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跟你的判断一致。现在的问题是——安排他跑的那个人,是孙德茂,还是孙德茂背后的人?”

    “都有可能。但如果是孙德茂安排的,他的解释应该更流畅、更滴水不漏。审讯的时候他把所有的锅都推给马建民,但对马建民的下落一问三不知。这个表现不太像一个安排好了一切的人。”

    “所以你觉得是孙德茂背后的人?”

    “大概率。孙德茂现在是弃子。他背后的人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让他在前面扛着所有的罪名,替他挡掉大部分的子弹。但如果孙德茂扛不住,或者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出卖背后的人,那背后的人就需要一个‘备用方案’来转移视线或者平息事态。马建民就是这个备用方案。”

    “你的意思是——马建民可能已经被——”

    “不一定。他还活着可能比死了更有用。一个活着但失踪的马建民,可以用来牵制孙德茂——‘你看,你的手下跑了,所有的证据都在他身上,你就算把我们供出来,也没有证据’。一个死了的马建民,反而会让调查组更加坚信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投入的力度和深度都会完全不同。”

    方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曾小凡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然后她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曾小凡从未听到过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冰冷:“曾小凡,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案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查清楚的。它是一张网,孙德茂和马建民只是网上的两个节点。还有很多节点我们没有找到,还有很多线索我们没有发现。我们需要更多的帮手,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时间和耐心。你有吗?”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他有吗?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资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方晴那样的财富和关系网,没有白百合那样的商业帝国和公关团队。他有的只是一颗不肯退的心和一双还算好使的眼睛。够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让这些“够”。

    “我有。”他回复了两个字。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曾小凡盘腿坐在阳光里,闭着眼睛运转体内的龙力。

    这是他在这些混乱的日子里找到的唯一秩序。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管今天收到了多少条让人血压飙升的消息,只要他闭上眼睛,沉入丹田,运转龙力,世界就会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纷繁的信息、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和恐惧,都会被龙力运转时产生的温热气流一点一点地挤出体外。

    他先把龙力在经脉中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全身的经脉充分舒展、气血通畅。然后他集中意念在双手上,将龙力从丹田引导到手掌,再从手掌凝聚到指尖。五指张开,金色光芒亮起,随后五道尺许长的金色利爪从指尖延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龙爪破空。

    他凝视着自己的右手——那五道金色利爪弯曲如钩,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他能感觉到利爪尖端传来的锋锐感,那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摧毁一切阻碍的力量,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控。他试着活动手指,利爪随着他的动作开合自如,像五把被驯服的刀,听从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维持了将近十秒。

    十秒之后,金色利爪开始变得不稳定,纹路模糊,边缘发虚,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墨画,轮廓渐渐消散在空气中。他收回龙力,手指微微发酸,指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但没有任何损伤。

    进步很明显。从最初只能维持几秒到现在的将近十秒,从最初只能勉强凝聚出形状到现在鳞片纹路清晰可见。万龙灭法拳第二重“龙爪破空”,正在从一个陌生的、需要刻意发动的技能,变成一种下意识的、融入肌肉记忆的本能。这个过程急不得,神龙圣僧说过——“功到自然成”。不是“功到”才能“成”,而是“功到”了,“成”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像种子发芽,像花开结果,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强求,只需要耐心地、持续地浇水施肥。

    曾小凡收功,睁开眼睛。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竟然练了将近三个小时,而在他的感官里,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修炼不知时日,这句话他以前只是在书上读到过,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那是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意识高度集中,时间感被扭曲,几个小时压缩成几十分钟,或者反过来,几十分钟拉伸成几个小时,全在意念的深浅和心境的静躁之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走到窗前。

    小区的花园里,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光泽。有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动作慢得像是在表演慢动作。这种慢节奏的、毫无紧迫感的生活画面,和曾小凡此刻的状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弦,而外面的世界像一张松弛的弓,弓和弦虽然是一体的,但张力完全不同。

    手机震了。

    方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链接。曾小凡点开,是一家地方媒体的网站,首页头条的标题是——《孙德茂案调查进入深水区,马建民成为关键突破口》。报道中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调查组成员的话:“马建民的下落将是本案下一步调查的重中之重。我们相信,找到马建民,就等于找到了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

    这条消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媒体上。专项调查组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不应该、也不需要通过媒体来喊话。找人不是请客吃饭,不需要在报纸上发寻人启事。这种“隔空喊话”式的报道,与其说是为了寻找线索,不如说是为了传递某种信号——对谁发信号?马建民?还是安排马建民跑路的人?

    他给方晴打了过去。

    “方小姐,这篇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不只是我看了,很多人都看了。”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她大概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这是调查组在给马建民递话。他们在告诉马建民——‘我们知道你是关键,你现在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从宽处理’。同时也在告诉安排马建民跑路的人——‘我们知道背后有人,你们跑不掉的’。”

    “你觉得马建民会出来吗?”

    “不会。”方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他是一个会被这种隔空喊话打动的人,他就不会在三个月前把老婆孩子送出国。马建民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他选择沉默,是因为沉默对他最有利。他出来作证,把所有人供出来,然后呢?他自己也要坐牢。他老婆孩子在国外谁来照顾?他出来,失去的比得到的多。他不会出来的。”

    “除非我们让他觉得——不出来,失去的更多。”

    方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马建民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老婆和女儿。”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如果我们能找到他的老婆女儿在哪里,让她们给马建民传话——‘你现在出来,我们等你。你不出来,我们不等了。’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操作。第一,我们不知道他老婆女儿的确切位置,只有澳大利亚悉尼这个大致方向。悉尼那么大,找两个人是大海捞针。第二,就算找到了,你怎么让她们给你传话?她们是马建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不可能出卖他的人。第三,就算她们愿意传话,你怎么保证这个传话的内容不会被马建民理解成威胁?如果他理解成威胁,他可能会更加封闭自己,甚至做出极端的事情。”

    “我没说要威胁她们。我说的是——让她们知道,有人在等她们的丈夫、父亲回来。她们一直在等,但他的沉默让她们的等待变得没有意义。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比威胁更有力的理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晴最终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很可怕。”

    曾小凡没有问她是“可怕”在哪个方面。他理解她说的“可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无法完全掌控的事物的本能戒备。方晴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放在棋盘上,而曾小凡是一个偶尔会跳出棋盘的棋子,他的举动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

    周一,曾小凡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孙德茂。

    这个决定在逻辑上几乎站不住脚。他不是律师,不是家属,不是调查组成员,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和理由去接触一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因为他有一个非常规的渠道——方晴。

    方晴在听完他的请求之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那六十秒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石头被两个人来回推搡,谁都不想先接住。

    “你要见他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我要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材料,还不够了解他?”

    “材料是材料,人是人。材料上写的是一回事,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他的表情、语气、眼神、肢体语言,是另一回事。我想亲眼看看他,听听他说话。也许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我能判断出他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方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试试。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周二下午,方晴的消息来了。

    “他愿意见你。”

    曾小凡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怎么做到的?”

    “我通过一个在司法系统内部的朋友递了话。我跟他说,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有你不知道的信息,想知道的话就见一面。他没有犹豫太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就回复了——‘让他来’。”

    方晴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见面的时候,房间里必须有第三个人在场。可以是律师,可以是调查组的人,但不能只有你们两个。”

    “可以。”

    “还有——你不能录音,不能录像,不能带手机进去。你的手机可以放在外面,有人替你保管。”

    “可以。”

    方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曾小凡,你知道你进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孙德茂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他是一个当过副市长的人,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多得多。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表演出来的。你在他面前,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我不需要做他的对手。”曾小凡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看看他。”

    周三,上午九点。

    曾小凡站在看守所的门口。

    看守所位于城市的西北角,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持枪站岗。灰色的建筑在冬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巨兽,张着大嘴等待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大门是黑色的铁栅栏,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各种标识线,规整得像一个放大版的棋盘。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经过两道安检、三次身份核验之后,他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见室。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成了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和墙上一个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户不大,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斑。空气中的味道很复杂,有消毒水、潮湿的水泥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封闭空间的沉闷气息。

    他在桌子的一侧坐下。

    对面是空椅子。

    等待。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分钟左右,但曾小凡觉得像是过了五个小时。人在紧张的时候,时间的流速会变得很奇怪,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着什么未知的、不可逆转的结果。

    门开了。

    孙德茂走进来的时候,曾小凡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像不像材料里写的那样”,而是“他好矮”。

    这并不是一个客观的描述,而是一种感官上的偏离。孙德茂的真实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不高也不矮,但在曾小凡的预期中,一个能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应该有更压迫性的气场才对。孙德茂没有那种气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比照片里深了很多,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眼睛浑浊而暗淡,眼袋很大,下垂的眼皮像两扇半掩的窗户,遮住了大半的眼珠。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六七十岁的、退休在家的老人。

    但曾小凡没有被他普通的外表迷惑。一个能在退休后仍然操控着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他普通的外表是一件外衣,穿了几十年,穿得越来越合身,合身到几乎和身体融为一体。

    孙德茂在曾小凡对面坐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曾小凡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像是扫描仪一样缓慢而仔细。

    “你就是那个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的那种沙哑感。

    “我是。”

    “你叫什么名字?”

    “曾小凡。”

    孙德茂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曾小凡。小凡,平凡的小子。有意思。”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但这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动作,像是他在无数次和人打招呼时做过的表情,已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调动任何情绪就能完成。

    “你找我,想跟我说什么?”

    曾小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暗淡的、像两潭死水一样的眼睛。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的水的水库,只剩下了干涸的河床和龟裂的泥土。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曾小凡的声音也不高,和孙德茂的音量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林小雨去世之前,你在做什么?”

    孙德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快到如果不是曾小凡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眯眼的方式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像是在黑暗中忽然被人打开了一盏强光灯,瞳孔会本能地收缩。

    “林小雨的事,我已经在审讯中说得很清楚了。她的死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是马建民手下的人——一个叫赵刚的人——擅自行事造成的。我当时在外地出差,对这个事情完全不知情。事后我知道了这个事,非常愤怒,立刻开除了赵刚,并让马建民对林小雨的家属进行赔偿。但是……”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我也无能为力”的姿势。

    “人已经没了,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曾小凡听完这整段话,没有急着反驳。他在心里把孙德茂的话拆解成了几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在回答他问的那个问题,但每一个部分都没有真正回答。

    他说“我在审讯中已经说过了”——把之前说过的话当作挡箭牌,既回答了问题,又不需要重新编造一套说辞。

    他说“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用“直接”这个限定词给自己留了余地。“没有直接关系”不等于“没有关系”。“间接关系”算不算关系?在法律上不算,但在道德上呢?

    他说“完全不知情”——“完全”这个词用得太绝对了,绝对到让人怀疑。一个对基金会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的创始人,对基金会最核心的“特殊项目”完全不知情?一个当过副市长、对权力和责任的边界如此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掌控的机构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却浑然不觉?

    他说“非常愤怒”——过度生动的情绪描述往往是虚构的。一个人真正愤怒的时候,不会反复强调“我非常愤怒”,愤怒是体现在语气、肢体语言和后续的行动中的,而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他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这句话是整段话里最真实的一句。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但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不想做。赔偿不能让林小雨复活,开除赵刚不能让林小雨回到她的家人身边。他能做的“这些”,在一条人命面前,轻得像一根羽毛。

    曾小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德茂。

    孙德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皮跳了一下。“你看着我干什么?你不信我的话?”

    “我没有说不信。”曾小凡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的女儿、你的孙女也遇到了林小雨那样的事,别人对你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会怎么想?”

    孙德茂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一种被戳中了疼处之后的青灰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松开了。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不要拿我的家人说事。”

    “我没有拿你的家人说事。我只是在做一个假设。你不想让别人对你的家人做的事,你为什么可以对别人的家人去做?”

    孙德茂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从曾小凡的椅子脚下移到了孙德茂的椅子脚下。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沉闷气息,堵在鼻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吃力。

    曾小凡看着孙德茂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中显露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接近于恐惧的情绪。不是对惩罚的恐惧,因为一个当过副市长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他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地减轻自己的罪责。他的恐惧来自另一个方向——来自被遗忘、被抛弃、成为一枚废棋。

    “孙德茂,你在等什么呢?”曾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等马建民被抓回来,替你扛下所有的罪名?等你背后的人想办法把你捞出去?还是等你退休前攒下的那些人脉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孙德茂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乱,“你可能对事情有一些了解,但你知道的是片面的,是不完整的。你对我的了解更是皮毛。你不是我,你没有站在我的位置上过,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事情,你没有做过的选择——”

    “我没有选择过把几百个需要帮助的人当提款机。”曾小凡打断了他,“也没有选择过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推向死亡。孙德茂,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是你的选择。不是你的人生逼你做了这些选择,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孙德茂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会面的时间到了。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示意孙德茂跟他离开。孙德茂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曾小凡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转告方晴——对不起,她妹妹的事,是我欠她的。”

    门关上了。

    曾小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孙德茂最后那句话是真是假?是真的忏悔,还是他在预见到某种可能性之后提前做的一个姿态?方晴被孙德茂拖入深渊的妹妹,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三年被偷走的时间、一个被摧毁的人生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自己。这些话,曾小凡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曾小凡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同样是空气,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里面的空气沉闷而压抑,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每一口都吸不到足够的氧气;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初春草木复苏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灌进肺里,像一剂强效的解毒剂。他站在阳光下,让全身被光穿透,驱走从会客室里带出来的那股阴冷的、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暂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场会面中获取的信息——孙德茂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每一次颤抖。这些信息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碎片,需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擦拭干净、然后试着拼凑在一起。拼图不一定完整,碎片不一定都属于同一幅画面,但如果不尝试,它们就永远是碎片。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从看守所所在的那个偏僻的区域一直走到了有公交车站的主干道上。这段路大概有三四公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没有觉得累,反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走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不断重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在善与恶、真与假、进与退之间反复权衡。走路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被一步一步地踩碎,融进脚下的泥土里。

    周四。

    方晴打来电话的时候,曾小凡正在收拾行李。不是要搬家,而是按照方晴的建议,换一个住处。方晴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住两天以上”,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天了,该挪窝了。这不是小题大做,孙德茂虽然已经落网,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而且他们知道曾小凡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他们是躲在暗处的猎人,随时可能射出冷箭。

    “你见到他了。”方晴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是陈述。

    “见到了。”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曾小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叠衣服一边回答。“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让人不敢相信他做了那些事。但正是这种‘普通’,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怎么说?”

    “一个一看就像坏人的人,没有人会信任他,没有人会靠近他,他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像好人、说话像好人、笑起來也像好人的‘普通人’。你站在他们面前,你会觉得他就是一个退休的、有点慈祥的、喜欢做公益的老人。你不会防备他,不会怀疑他,甚至在被伤害之后,还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

    方晴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到方晓?”

    “提到了。”曾小凡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欠你妹妹一个道歉。”

    电话那头的沉默时间更长了。长到曾小凡以为通话已经断了,才听到方晴的声音。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道歉如果能让方晓回到三年前,我可以接受。如果不能,那他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某个瞬间真的被触动了一下,但在那个瞬间过去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孙德茂。”

    “这不重要了。”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他的真心还是假意,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重要的是他的证词、他的供述、他对这个案子的交代。只要他交代了,法律就会给他应有的惩罚。”

    曾小凡没有接话。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在门口。客厅里的光线和前几天差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多了一个茶杯——谢飞云寄来的羽绒服昨天到了,他拆开包裹的时候,发现衣服的袋子里还塞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别感冒了。”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写作业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字体。

    他把羽绒服穿在身上试了试,很合身,黑色,中长款,领口有一圈可拆卸的毛领。面料很轻,但很保暖,穿上之后整个人的体温都上来了,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云裹住了。他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件衣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三岁。

    他拍了一张试穿的照片,发给了谢飞云,配文是:“合身。谢谢。”

    谢飞云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又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文字:“你穿黑色的好看。”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沾沾自喜的人,但谢飞云说这句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她是真心的。她没有用任何夸张的形容词,没有说“帅爆了”“太适合你了”之类的话,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穿黑色的好看”。平淡的东西往往最真实,因为不需要用华丽的包装来掩盖底下的不足。

    周五。

    方晴的团队在寻找马建民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不是找到了马建民本人,而是找到了他妻子和女儿在悉尼的具体住址。线索的来源出乎意料地简单——马建民的女儿在当地一所公立小学就读,方晴的人通过比对澳大利亚移民局公布的学龄儿童入境数据和马建民女儿的年龄、性别、姓名拼音,锁定了这所小学。然后通过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和社区信息,最终找到了他们的住址。

    “接下来怎么办?”方晴在电话里问。

    “把那个地址给我。我想办法联系她们。”

    “你想亲自去?”

    “不。我先试试其他的方式。如果能远程联系上,就远程联系。实在不行再考虑过去。”

    “你确定她们愿意见你?”

    “不确定。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乾坤镇狱·破局

    联系马建民妻子的那条消息,曾小凡编辑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坐在新换的临时住处——这次是方晴提供的一套位于城西的公寓,比谢飞艳那套更大也更冷清。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落满灰尘的电视机。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上之后整个屋子像被装进了一个暗盒,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东西。方晴的手下送来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矿泉水、方便面、饼干、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系统里预装了加密通讯软件。

    公寓在十二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在暮色中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密密麻麻地插在大地上,远处的山脉在天边只剩下一条模糊的黑色轮廓。曾小凡站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方晴给他的那个账号已经设置好了,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他要把这条消息发送给一个在悉尼的、他从未谋面的、甚至不知道是否会看手机的女人——马建民的妻子,王秀兰。

    消息写了很多遍,又删了很多遍。

    第一版太官方了——“您好,我是中国孙德茂案的相关人士……”太正式,太疏离,对方可能直接当成诈骗信息删掉。第二版太私人了——“王阿姨,您女儿在学校还好吗?”太亲密,太冒犯,一个陌生人突然提到自己的孩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感到恐惧和警惕。第三版太长了,洋洋洒洒上千字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从头讲了一遍,对方可能看到第三行就没有耐心读下去了。

    第四版,他留了下来。

    “王女士您好。我叫曾小凡,是孙德茂案中一名调查者的朋友。写这封信不是要威胁您或打扰您的生活,而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马建民先生目前下落不明,但他对孙德茂案的调查至关重要。如果他能主动回来配合调查,法律会考虑他的自首情节。如果继续沉默,他可能会成为这个案子里最被动的那个角色。您的女儿还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您丈夫的选择不仅影响他自己的命运,也影响您和女儿的未来。我没有恶意,也不会把您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只是希望您能考虑给马建民先生带一句话——有人在等他回来,但等待是有期限的。”

    他没有在消息中提及任何具体的个人信息,没有说女儿的名字、学校的名字,没有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措辞。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把选择权留给了王秀兰本人。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手里扔了出去,不知道它会落在水里还是地上,不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涟漪或者根本激不起任何浪花。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王秀兰的回复。

    或者,等待沉默。

    周六,没有回复。

    周日,依然没有回复。

    曾小凡没有催促,没有发第二条消息。他知道,对于一个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女人来说,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加密消息足以打乱她全部的日常。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判断,去和丈夫沟通——如果她和马建民还有联系的话。任何催促都只会适得其反。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白天反复梳理孙德茂案的卷宗和方晴提供的补充材料,晚上进乾坤镇狱塔修炼龙爪破空。第二重的进步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金色利爪的持续时间已经从十秒延长到了将近十五秒,而且凝聚的速度大幅提升——以前需要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将龙力从丹田调动到指尖,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秒;现在意念一动,利爪即可成形,几乎不需要任何准备时间。

    他盘腿坐在塔内,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利爪从指尖弹射而出,尺许来长,弯曲如钩,表面的鳞片纹路比之前更加细密,在塔内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沉静而锋锐的光芒。他试着在凝聚龙爪的同时挥动手臂,利爪在空中划出五道金色的轨迹,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立刻亮起,将那五道痕迹吸收化解。

    还不够。

    龙爪破空的大成境界,不只是能凝聚利爪,而是能用利爪撕裂一切有形之物。他现在能凝聚,能维持,但撕裂的力量远远不够。按照塔壁上的记载,第二重大成之后,龙爪可以轻易撕碎钢铁,甚至可以暂时抵挡普通的灵力攻击。他离那个境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

    但修行的乐趣正在于此。不是一蹴而就的登顶,而是每一步都算数的攀登。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秒,明天比今天多了一分力,这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步,积累起来就是质的飞跃。

    周一,曾小凡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谢飞云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怯怯的轻,多了一些笃定的稳。“曾小凡,我这周五到你们那边出差,公司派我参加一个设计展会。大概待三天。”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那……到时候请你吃饭。”

    “你上次说过的。”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我来兑现了。”

    “我说的当然算数。你想吃什么?”

    “你请客,你来定。”

    “行。周五晚上,我去车站接你。”

    “好。”

    电话挂断之后,曾小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反射着他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上翘,眼底的青黑色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很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不是因为龙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身体反应。

    他想起谢飞云寄来的那张小卡片——“别感冒了”。秀气的字迹,一丝不苟的笔画。又想起她寄羽绒服之前在商场拍的那张照片,标价签上的四位数。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研究生毕业五年,在设计院上班,收入大概也就是这个城市的中等水平。一件四位数的羽绒服,对她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曾小凡拿起手机,给谢飞云转了三千块钱。

    附言:“羽绒服的钱。”

    谢飞云没有收。

    她回复:“说了是送你的。”

    “太贵了。”

    “不贵。”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三千块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小数目。”

    “我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多少钱都不贵。”

    曾小凡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敲下去。“喜欢的事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片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远的地方又荡回来,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再平静。她说的“喜欢的事情”,是指买这件衣服这件事,还是指买给曾小凡这件事?还是……“曾小凡”这个人?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就逃不掉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接住那个答案,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对面有人张开双臂在等他,但脚下的路太窄,风太大,他还不敢跳。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没有回复。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周二,方晴带来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消息。

    “孙少杰最近在频繁接触我们这边的一些人。”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很轻的音乐声,大概是在某个公共场所,“我的律师团队里有人收到了猎头的电话,开出的条件很优厚。白百合那边也有人接到了类似的邀约。甚至你之前的老板谢飞艳,她的公司最近接到了一家大企业的合作意向,条件好得不正常。”

    “他在挖墙脚?”

    “不完全是。挖墙脚是手段,目的是——切断你我的外部支持网络。如果我们的律师被人挖走了,白百合的公司被合作方牵制了,谢飞艳被商业利益绑住了,我们就成了孤军。到时候剩下你和我两个人,即使手里的证据再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他和孙德茂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查了。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孙少杰和孙德茂不同姓——不对,同姓,但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个不算。两个人的籍贯不同,孙德茂是本省人,孙少杰是外省人。两个人的履历没有交集,孙德茂在政界,孙少杰在商界,按理说不可能有直接的往来。但是——”

    “但是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在孙德茂退休前一年,城东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规划方案进行了一次重大调整。调整的内容和方向,对腾跃地产后来的中标极为有利。而那次调整的主导者,就是当时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德茂。”

    曾小凡沉默了几秒。“这不是直接证据。”

    “不是。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继续保持关注。但不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孙少杰身上。我们目前的核心目标是马建民。只要找到马建民,孙德茂的供词就有了验证和补充,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至于孙少杰,他是枝节,不是主干。”

    “你说得对。”方晴的声音里有一丝被提醒之后的醒悟,“我被他的小动作带偏了。他在做的那些事,目的就是让我们分心。我们不能上当。”

    周三,消息来了。

    不是曾小凡发出的那条消息的回复,而是一条来自完全不同渠道的消息——方晴的人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马建民妻子王秀兰的手机在悉尼时间周三上午十点拨打了一个国际长途。通话对象是一个加密号码,无法直接追踪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给谁打的?”曾小凡问。

    “大概率是马建民。”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如果没有我们的那条消息,她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联系马建民。这说明你的消息起到作用了,她在和马建民商量对策。”

    “能追踪到马建民的位置吗?”

    “不能。加密号码的通话只能知道双方在通话,无法定位。但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两点——第一,马建民还活着,而且和他妻子保持联系。第二,王秀兰已经看到了你的消息,并且在认真对待。”

    “那就再等。她会回复我的。”

    “你这么肯定?”

    “她是母亲,也是妻子。她会为她的家庭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回来,比不回来更有利。”

    周四,曾小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谢飞云并肩走在一条他从来没有去过的街上。街很窄,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把整面墙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打翻了一地的金币。谢飞云走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轻得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走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屋檐,虽然小,虽然破旧,但足够挡住所有的风雨。

    忽然,谢飞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还有身后那片金色的光斑。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曾小凡听不清。他凑近了一些,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醒了。

    手机闹钟在响,六点三十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些快。梦里的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到他能记起谢飞云风衣上的每一颗纽扣、她头发被风吹起的每一个弧度、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梦再续上,但梦已经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你几点到?”

    谢飞云回复得很快:“下午四点半。”

    “我去接你。”

    “好。”

    两个字。就两个字。但曾小凡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上午九点,加密通讯软件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王秀兰回复了。

    消息很长,比曾小凡发给她的那一条长了整整三倍。她用词很谨慎,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承认丈夫涉案”的表述。整条消息读下来,更像是一个困惑的、无助的、被卷入了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漩涡中的女人,在向一个陌生人倾诉她的恐惧。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和我女儿的信息。你没有说威胁的话,但你的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威胁。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担心有人会敲门,会把我女儿带走。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你说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丈夫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我们在澳大利亚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他每个月只给我们寄很少的生活费,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和我们联系。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可能也很害怕。你说‘等待是有期限的’,我不太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丈夫做错了什么,我和我女儿是无辜的。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曾小凡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个母亲的恐惧——那种为了保护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原始的、几乎是本能的力量。王秀兰不在乎孙德茂案,不在乎什么慈善基金会的黑幕,不在乎谁对谁错。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女儿能不能安全地、平静地长大。

    读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我们在这边的生活费用,是我在这边打工赚的,不是我丈夫给的”——这句话是在撇清马建民的资金来源,暗示他不知道或不愿意接受马建民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钱财。这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说辞,为的是在万一被调查的时候证明自己“不知情”。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这句话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纯粹的辩护,也不是纯粹的责备。更像是一个和丈夫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在试图用一种她不习惯使用的方式去分析自己的丈夫。她看到的马建民,不是外人眼中的“孙德茂案关键人物”,不是一个能操控百万资金的基金会高管,而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胆小的人不会主动作恶,但胆小的人会在压力下选择顺从——顺从更强的力量,顺从更大的利益,顺从那些“如果不做就会有大麻烦”的威胁。马建民可能就是这种人。

    曾小凡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来斟酌自己的回复。

    他删掉了所有可能被理解为威胁的措辞,删掉了所有关于“自首”“法律”“惩罚”的字眼。他只用了一种语言——同理心。

    “王女士,谢谢您的回复。我理解您的恐惧,也理解您不想被打扰的心情。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我再次向您保证,我不会把您和您女儿的信息告诉任何人。我写那条消息的目的,不是要威胁您,而是想告诉您一个您丈夫可能没有告诉您的事实——孙德茂案已经在调查中,马建民先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无论他是否主动站出来,调查组最终都会找到他。到那个时候,他被找到的方式和他主动出现的方式,在法律上会有完全不同的评价。这关系到他的自由,也关系到他和家人团聚的时间。我只是希望您能把这些话转告给他。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我不会再打扰您。”

    消息发出之后,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走得太快会掉下去,走得太慢也会掉下去。两边都是深渊,只有脚下的那根细细的钢丝是唯一的路。他不能强迫王秀兰做任何事,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操控、被利用、被当作一颗棋子。他必须让她相信——她做这个选择,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女儿,不是为了曾小凡,不是为了方晴,不是为了任何外人。

    下午,白百合来电话。

    “明天晚上的腾跃地产答谢宴,你陪我参加。”

    曾小凡皱起了眉头。“孙少杰举办的?”

    “对。腾跃地产的年度答谢宴,邀请了很多合作方和潜在的合作伙伴。我之前推了几次,这次不太好再推了。毕竟城东的项目还在合作期,需要维持表面的融洽。”

    “您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你。”白百合的声音有些凝重,“孙少杰最近的动作你也看到了,他明显对你有兴趣。我不知道这种‘兴趣’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我不想让你在他不熟悉的场合单独面对他。和我一起去,至少有我在场,他不敢太过分。”

    “白总,您这是在保护我?”

    “我在保护我的合伙人。合伙人的安全也是公司的资产,这个解释够不够商业?”

    曾小凡笑了一下。“够。”

    “明天晚上六点半,司机去接你。穿正式一点。”

    “上次那套西装行吗?”

    “面料不够好。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新的,明天送到你住的地方。对方是量身定制的店,数据是按照之前你在我公司体检时的身体测量数据做的,应该合身。”

    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破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百合的做事风格他太了解了——她不是随便做决定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拒绝她,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她觉得你不够信任她的判断力。

    “好。谢谢白总。”

    “不客气。”

    周五,下午四点半。

    曾小凡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一束雏菊——白色的小花,黄色的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是在来车站的路上经过一家小花店时临时起意买的,店老板问他要什么花,他说“随便,好看就行”。老板给他包了这束雏菊,说“送给朋友的?雏菊挺好,清新,不张扬”。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清新,不张扬”——这几个字很像是他认识的那个谢飞云。

    出站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或归家的兴奋。曾小凡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寻找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真正见面只有一次的女人。

    他先看到了她。

    谢飞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头发披散着,末端微微卷曲,在肩头轻轻晃动。她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小包,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着。

    当她的视线和曾小凡的撞在一起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从含苞到绽放。那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比微笑更深、比大笑更浓的东西——一个被从心底里提上来的、带着体温的、无法伪装的笑容。曾小凡见过很多笑容。白百合的笑是收放自如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方晴的笑是带着试探和防备的、像一扇半开的门;谢飞艳的笑是大方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苏畅的笑是甜的、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

    谢飞云的笑不一样。

    她的笑是慢的。从眼睛里先开始,然后蔓延到嘴角,最后才到达整张脸。像是春天解冻的河流,冰层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流一点一点地涌出来,不急不躁,但势不可挡。

    “给你的。”曾小凡把雏菊递过去。

    谢飞云低头看着那束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层。她接过花,把花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曾小凡。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我不知道。瞎猜的。”

    “猜对了。”她把花小心地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用一只手护着,像是怕被别人碰到,又像是怕花被风吹散了,“走吧。”

    曾小凡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站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暮色从地平线的方向涌上来,把天边染成了深蓝色和橙红色的渐变。路灯还没有亮,但远处的高楼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光从那些洞里漏出来。

    “展会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上午。后天下午结束。大后天早上回去。”

    “时间挺紧的。”

    “嗯。”谢飞云点了点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你请的那顿饭,我留了时间。”

    曾小凡笑了。“放心,不会赖账。”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谢飞云报了她酒店的名字——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经济型连锁酒店,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安全。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上,然后自己坐到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谢飞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窗外飞驰的街景。暮色中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萤火虫,密密地嵌在大地的黑绒上。高架桥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橙色的光带,向远方延伸,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她的侧脸在光影的交替中忽明忽暗,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用铅笔淡淡勾勒的素描。

    曾小凡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幅他已经看了很久的画。

    “你老看我干嘛?”谢飞云没有回头,但显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飞云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车窗,下巴微微抬起,留给曾小凡一个倔强而羞涩的侧影。

    “对了,”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给你。”

    曾小凡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摸起来非常柔软。围巾的角落绣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F”。YUn的Y,但她是飞云,F不是Y。不对——F是“凡”的拼音首字母。曾小凡看着那个小字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又带着点甜的震动。

    “你绣的?”他问。

    “嗯。”谢飞云的声音很小,“第一次绣,可能不太好。”

    曾小凡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一圈还有余,羊绒贴着皮肤的感觉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着,软得不像话。

    “挺好的。”他说。

    谢飞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很高兴。

    酒店到了。

    曾小凡帮她把行李箱送到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里,把房卡递给她,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简单的、但永不会褪色的字母。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六点半。”

    “好。”

    曾小凡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谢飞云的声音。

    “曾小凡。”

    他回头。

    谢飞云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抱着那束雏菊。她把花束举到胸口的位置,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围巾……明天记得戴。晚上冷。”

    “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曾小凡从电梯门的缝隙里看到谢飞云还站在门口,抱着那束雏菊,看着他。

    门合上了。

    周五晚上六点半,白百合的司机准时到了酒店门口。曾小凡换上了白百合让人送来的那套新西装——深藏青色的三件套,双排扣的设计,面料是精纺羊毛,摸上去比他自己那套顺滑了不止一个档次。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用银色的袖扣固定。他在镜子前看了看,几乎没认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挺拔、利落、有一种他平时不太注意到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沉稳和力量感。

    他戴上谢飞云送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带着。

    车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前停下。这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和会员邀请的客人。建筑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的铜制门牌已经被岁月磨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白百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但不是低俗的那种低,而是恰好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片光洁的胸口。头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同色系的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眼线上挑,唇色是成熟的红,整个人的气质从“干练的职业女性”切换到了“不容忽视的女主人”模式。

    她看到曾小凡的时候,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瞬。

    “围巾不错。”她说,语气很平淡,但眼中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好奇。

    “朋友送的。”曾小凡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伸手推开了会所的大门。

    宴会厅在一楼,是一个大约有两百平方米的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后变得柔和而璀璨,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大厅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餐点和酒水,中间的圆形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精致的烛台和鲜花。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女士们身上不同品牌的香水味,形成了一种专属于高端社交场合的、复杂而微妙的嗅觉体验。

    人已经来了不少。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三五成群地交谈着。有些人在聊生意,有些人在聊八卦,有些人纯粹在社交——递名片、加微信、交换一些可能在将来用得到的人情。

    白百合带着曾小凡走进大厅的瞬间,至少有五六道目光投了过来。曾小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性质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淡,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敌意。他不认识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但他知道他们都认识他——至少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白总,好久不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和白百合寒暄。

    曾小凡自觉地后退半步,把主场让给白百合。这是他在类似场合中摸索出来的经验——不要抢主人的风头,不要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要在不确定的时候表态。在这些地方,沉默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战术。你不说话,别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孙少杰是在七点十分出现的。

    他从大厅另一侧的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露出了额头和眉骨,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更加凌厉。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曾小凡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隔着满大厅的人群和觥筹交错的喧嚣,像两把刀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只有一种冷冽的、金属质感的对峙,持续了不到一秒。

    孙少杰嘴角微微上扬,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曾总,又见面了。”他伸出手。

    曾小凡握住他的手。“孙总,感谢邀请。”

    “应该的。”孙少杰松开手,目光落在白百合身上,“白总,今天这身很漂亮。”

    白百合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过奖了。腾跃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应该恭喜你。”

    “哪里哪里,都是托各位的福。”孙少杰说着,目光又转回了曾小凡身上。“曾总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在帮一个朋友查事情?”

    来了。

    曾小凡心里警铃大作,但面色不变。“朋友的事情,瞎帮忙。孙总消息真灵通。”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传得快。”孙少杰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但曾小凡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有放松过,像一头潜伏在水面下的鳄鱼,只露出两个眼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不过我得提醒曾总一句——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

    白百合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曾小凡看着孙少杰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孙总说的‘有些事’,是指哪件事?”

    孙少杰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曾总心里清楚。”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大厅里的喧嚣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张无形的、绷紧了的网。

    白百合不动声色地挽住了曾小凡的手臂。“孙总,我们去那边打个招呼,失陪了。”

    孙少杰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白百合挽着曾小凡穿过人群,走到大厅的另一侧。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不要正面冲突,忍耐,保持冷静。

    “他是在警告你。”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曾小凡端起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他是腾跃地产的战略发展部总经理,不是一个让人无缘无故消失的黑社会。他说这些话,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和反应。如果我表现出恐惧或退缩,他就会得寸进尺。如果我表现得太强硬,他可能会换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所以我什么都不做——不恐惧,不退让,不反击。让他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白百合侧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曾小凡想了想。“大概是……从见过孙德茂的那一刻开始。”

    “为什么?”

    “因为见过他之后,我发现这些人都一样。孙德茂也好,孙少杰也好,不管他们表面上是慈祥的退休老人还是风度翩翩的商业精英,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恐惧。他们最害怕的不是法律的惩罚,不是公众的谴责,而是失去控制。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他们就会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你在等他们做不理智的事情?”

    “我在等他们露出破绽。”

    宴会持续到将近十点才结束。

    白百合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接上了她和曾小凡,先送曾小凡回公寓。车里很安静,白百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曾小凡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绽放着各自的光芒,红的、绿的、蓝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光作颜料绘制而成的抽象画。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越来越多人进入梦乡,而这座城市永远有某些角落还在运转——酒吧、夜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医院急诊室、印刷厂的轮转机、以及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的人。

    曾小凡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没有进塔修炼,而是打开了加密通讯软件。

    王秀兰的第二条回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就这一句。没有“他会怎么做”,没有“他怎么说”,没有任何后续的信息。只是一条陈述——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了。

    但对曾小凡来说,这一句话就够了。王秀兰做了她该做的、能做的部分。她把那个选择放在了马建民的面前——回来,或者不回来。

    剩下的,是马建民的答卷。

    曾小凡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十二楼的高度,窗外没有遮挡,月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了谢飞云围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想起了她说“你穿黑色的好看”时的语气,想起了她站在酒店门口抱着雏菊看他的眼神。

    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羊绒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要去接她吃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乾坤镇狱·夜航

    宴会结束回到公寓的那个夜晚,曾小凡没有立刻入睡。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谢飞云送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羊绒的触感残留在指尖,柔软得不像话,像握住了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勾勒出窗帘褶皱的影子,长长地拖向房间的深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会上的那场交锋。

    孙少杰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这句话本身是一句空话,任何一个有心人都可以对任何一个正在调查某件事的人说出同样的一句话,不加任何具体的指向,不留任何可以被追究的把柄。但可怕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不需要具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内容。它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一种合适的语气说出口,就能在听者心里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

    孙少杰是专业的。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端酒杯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他不需要说“如果你继续查孙德茂的案子,我会对你不利”,因为那样的话一旦被录音,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足以让他惹上麻烦。他只需要说“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自己不好”——主语不详,宾语不详,可以解释为善意的提醒,也可以解读为隐晦的警告,全看听者怎么理解。

    高明。但不高尚。

    曾小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他想起神龙圣僧笔记里的那句话——“言可伪,行可饰,心不可藏。”孙少杰的言行举止无懈可击,但他的“心”在曾小凡面前露出了至少一个破绽——他不应该知道曾小凡在“查事情”。

    曾小凡查孙德茂案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方晴,白百合,谢飞艳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不完全清楚内情,苏畅知道他在帮忙但不知道具体帮谁。周明远和顾副组长是案中人,但他们没有动机也没有渠道把消息告诉孙少杰。那么孙少杰是从哪里知道的?

    除非——他和孙德茂案有关。

    这个推论曾小凡早就有了,但今晚的宴会给了他一个更具体的证据。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而是直觉意义上的——孙少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听说了一些传闻所以来试探一下”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被触动了利益、所以来警告对方收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冷冽、笃定、带着一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居高临下。

    曾小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不能睡太晚。明天还要去见谢飞云。

    周六,清晨。

    曾小凡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暖意。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片月光已经被阳光取代,明亮的光斑在白色的墙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时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晚安。明天见。”

    他回复:“今天见。”

    谢飞云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从被窝里探出头的动图,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曾小凡看着那个动图笑了一下,觉得这只猫和谢飞云在某些方面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小小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的存在。

    他洗漱换衣服,把谢飞云送的围巾搭在衣架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今天白天的气温比前几天回升了一些,最高能到十来度,不需要围巾。他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和那份名单的调查材料放在同一个抽屉——一个是他在追逐的东西,一个是他在守护的东西,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大约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

    上午九点,方晴打来电话。

    “马建民有动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曾小凡罕见的、接近兴奋的情绪。方晴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她能在三年漫长的调查中保持冷静,能在看到妹妹被摧残后的照片时没有崩溃大哭,能在孙德茂落网的消息传来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能让她接近兴奋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他联系你了?”

    “不是联系我。是有人看到他在悉尼出现了。”方晴的声音加快了一些,“我的人在悉尼机场附近的一个华人超市里拍到了他。时间是昨天下午当地时间四点多。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和步态比对上了,有七成把握。”

    “他要跑?还是准备回来?”

    “看不出来。他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牙膏、毛巾、方便面、几袋速冻水饺。如果是要跑路去第三国,不会买这些东西。如果是要回来,更不会买。所以更可能的是——他打算在悉尼待一段时间,观望事态发展。”

    曾小凡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观望什么?是在观望我们这边的动作,还是在观望孙德茂案的进展,还是在等他背后的人给他一个信号?”

    “都有可能。但不管他在观望什么,他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还活着,而且目前没有被任何人控制。如果他背后的人想让他永远闭嘴,在悉尼动手比在国内容易得多,也干净得多。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在异国他乡失踪的中国人。他没有被灭口,要么是因为他背后的人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要么是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对方不敢动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曾小凡说。

    “你说。”

    “帮我查到马建民在悉尼的具体住址。不是‘有人看到他在某某超市’,而是他住在哪里,门牌号,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分布,最近的警察局和医院的位置。越详细越好。”

    方晴沉默了两秒。“你想去悉尼找他?”

    “还没决定。但我想先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如果最后没有别的路可走,这就是最后一条路。”

    “好。我让人去查。”

    电话挂断之后,曾小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思考。去找马建民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个念头。出国需要时间、需要手续,而且一旦他离开,国内的很多事情就会失控——白百合那边需要他坐镇,方晴的调查需要他随时提供决策支持,孙少杰那边的压力需要有人顶着。他可以走,但走之前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确保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不会出大的岔子。

    下午两点,谢飞云发来消息:“展会提前结束了。我现在在酒店,你要是忙的话不用急着过来,我休息一会儿。”

    曾小凡回复:“不忙。四点半去接你,老地方。”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但他的嘴角在上扬,从看到那条消息的第一秒就开始了上扬,像一个被扣动了扳机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下午四点半,曾小凡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谢飞云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上午参加展会穿的是偏正式的套装,下午出来吃饭换成了更休闲的打扮——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板鞋。头发披着,末端微微卷曲,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没有化浓妆,只是淡淡地涂了一点口红,嘴唇上那一点点颜色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一幅素描被人用彩铅轻轻地上了几笔。

    曾小凡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对耳钉——很小的银色耳钉,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锆石,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他记得她之前不戴耳钉的,大概是新买的,或者是为了今晚特意戴的。

    “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谢飞云微微歪了一下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起来……更亮。”

    谢飞云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那对耳钉露出来。“新买的。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点的笑容,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绽放出来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嘴角的弧度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齿。曾小凡觉得,如果笑容有温度,这个笑容大概能把整条街的积雪都融化掉。

    他们去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餐厅。曾小凡提前订了位,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米其林餐厅,而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菜品精致、环境安静。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丈夫掌勺,妻子管账,菜单上没有固定的菜式,全看当天菜市场什么新鲜就做什么。

    落座之后,谢飞云把菜单翻了一遍,合上,看着曾小凡。

    “你来点。你说过你请客的。”

    “我点的你不一定爱吃。”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语调。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曾小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有一种失重的、飘忽的、不太真实的感觉。

    曾小凡点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一份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菌菇汤。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馐美馔,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他注意到谢飞云吃得很开心,每一道菜都会认真地品几口,然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给每道菜打分。吃到红烧肉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筷子夹第二块的速度比第一块快了至少一倍。

    “好吃?”曾小凡问。

    “嗯!”她嘴里还含着肉,声音闷闷的,但那个“嗯”字的音调往上挑了几个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满足感。

    曾小凡看着她吃,自己反而吃得不多。他觉得看她吃饭比吃饭本身更有趣。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状态,是最真实的——没有观众,没有表演,只有食物和自己。谢飞云吃饭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在饭桌上数米粒的都市女性,也不像那些狼吞虎咽顾不上品味的加班族。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投入,像是在和食物对话。

    “你别老看我。”谢飞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筷子顿了一下。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昨天说过了。”

    “有用的话不怕重复。”

    谢飞云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力度,更像是一种被宠着的人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嗔怪。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餐厅外面的小巷子慢慢地走。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的砖瓦房,墙根长着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光滑圆润,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凹陷感,像是走在被无数脚步亲吻过的老路上。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微凉的气息。谢飞云缩了一下脖子,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曾小凡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脖颈,想起那条围巾今天没有戴出来,心里有一点后悔。

    “冷吗?”他问。

    “还好。走一走就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温暖的、像是一起在看同一本书时的那种沉默。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每一个空隙,因为语言的缺席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在说——我和你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很舒服。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白天有老人在这里下棋、打太极,晚上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光秃秃的树木。公园中央有一个小喷泉,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积了一些雨水和落叶,水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谢飞云在长椅上坐下来,曾小凡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姐跟我说过你的事。”谢飞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事?”

    “她说你是一个看起来很好相处、但很难真正走进内心的人。她说你对谁都好,但你对谁的好都是有距离的。你帮别人,不是因为你想靠近他们,而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帮他们。”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你姐了解我。”

    “你觉得她说的对吗?”

    “对。”

    谢飞云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那你觉得,有人走进过你的内心吗?”

    这个问题太深了。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不出那个字,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进内心”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指被人理解——白百合理解他的能力,方晴理解他的动机,谢飞艳理解他的孤独。但她们理解的部分都不完整,像盲人摸象,每个人摸到的都是真实的一部分,但都不是全部。

    而全部的东西,他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看清。

    “我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也许有人走进来过,但我没有注意到。也许我一直关着门,谁都没让进。”

    谢飞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喷泉池。水面在风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些涟漪从池子的这一边扩散到那一边,碰到了池壁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涟漪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那你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一条缝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不用全打开,就一条缝。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曾小凡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长椅上的手。

    谢飞云的手很小,很凉,指尖的凉意像是冬天清晨玻璃窗上的霜花。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喷泉池,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公园,吹动了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水墨画成的、简单而深情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曾小凡的手掌已经把谢飞云的手捂热了,她的指尖不再冰凉,掌心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彼此手心里薄薄的汗意。

    “曾小凡。”谢飞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意思,你还装不懂。”谢飞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无奈——那种面对一个明明聪明得要命却偏偏在感情上迟钝得要命的人时,才会有的无奈的甜蜜。

    曾小凡终于侧过头,看着她。

    谢飞云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曾小凡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翘,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瞳孔是深棕色的,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火苗。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了——大概是被吃饭的时候蹭掉了,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时樱花未开的花苞。

    曾小凡看着她,她看着他。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树枝不动了,连远处汽车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小小的公园、这条长椅、这两张距离不到一掌的脸。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垂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没有躲开。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躲开。

    “谢飞云。”他的声音很低。

    “嗯。”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下次见面告诉我。”

    谢飞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似乎早就知道曾小凡会这么说——不会在冲动的时候做决定,不会在氛围最好的时候说最动听的话,不会让情感的潮水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是这样的人,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回去了。”

    曾小凡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走向酒店的方向。一路上还是会经过那些昏暗的巷子、那些老式的砖瓦房和墙根的青苔,路灯还是隔得很远,光线还是昏黄的。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身边的空气还是那些空气,但曾小凡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呼吸着完全不同的空气。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但就是从心底里觉得——今天晚上的风比昨天晚上轻柔了太多,轻柔到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把看不见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扇着。

    他把谢飞云送到酒店门口。

    谢飞云接过房卡,没有急着上去,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抱着一束雏菊——还是昨天的那束,她用一个矿泉水瓶装了水养在房间里,花还很新鲜,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像一小片薄冰。

    “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车站。”曾小凡说。

    “不用了,太早了,你多睡会儿。”

    “我本来就不睡懒觉。”

    谢飞云想了想,没有继续推辞。“那你七点到酒店门口。”

    “好。”

    谢飞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整个人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一个即将走回光里去的人。

    “围巾你喜欢吗?”她问。

    “喜欢。”

    “那你要经常戴。”

    “好。”

    “晚安,曾小凡。”

    “晚安,谢飞云。”

    她走进酒店,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站在门里面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曾小凡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拐角处,又从拐角处走出来——她大概是拐过去之后又折返回来,透过玻璃门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之后,她才真正地、彻底地消失了。

    曾小凡站在酒店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天顶最亮的那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像是不肯被城市的繁华淹没的最后的倔强。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周日,清晨六点五十。

    曾小凡到了酒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他在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到了六点半,实在等不下去了,索性起床洗漱出门。

    他今天戴了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头搭在胸前,一头甩在身后。围巾的角落里绣着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F”。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母,指尖能感觉到略微凸起的绣线纹路,那是谢飞云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每一针都带着她的体温,每一线都藏着她的心意。

    七点整,谢飞云拖着行李箱从酒店大堂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坐车的打扮——黑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昨天那双白色小板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和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妆容,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角有一点点没睡好的痕迹。

    她看到曾小凡脖子上的围巾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戴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开心。

    “你说要经常戴。”

    “我说的多了,你都听吗?”

    “看情况。”

    谢飞云白了他一眼,但白眼里全是笑意。

    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曾小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谢飞云上车,他坐到她旁边。

    从酒店到高铁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在三环路上行驶着,早上的车流不多,车速很快,窗外的建筑和树木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速拉动的胶片。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明亮的金黄色。谢飞云侧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曾小凡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着几根细细的血丝,像白色瓷器上的裂纹。

    “昨晚没睡好?”他问。

    谢飞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睡了一会儿。”

    “想什么了?”

    “不告诉你。”

    曾小凡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在想昨晚公园里的那个时刻,在想那缕被拨到耳后的头发,在想那双握住她的手和那一句“下次见面告诉我”。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在夜晚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睡眠,让她的思绪在海面上漂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终于沉入短暂的梦境。

    高铁站到了。

    曾小凡拖着行李箱,谢飞云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检票口。检票还没有开始,候车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靠在行李箱上打盹。

    他们在角落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几点的车?”曾小凡问。

    “八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

    谢飞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曾小凡。“给你。”

    曾小凡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瓶酸奶。三明治是自制的,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番茄片和煎蛋,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很仔细。酸奶是某个品牌的益生菌酸奶,瓶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早饭”。

    “你什么时候做的?”曾小凡有些惊讶。

    “早上六点起来做的。”谢飞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酒店的厨房可以借用,我跟前台说了好几次才同意。”

    “你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那么早起来做三明治——”

    “我想做。”谢飞云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不容反驳的光芒,“我做的东西,你要吃完。”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暖意。那种暖意不是龙力的温热,不是修炼时丹田的热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东西。它从心脏的位置生发出来,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发芽,根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细胞。

    “好,我吃完。”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着各个车次的检票信息,女声甜美而机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句式。几个小孩在候车区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个老奶奶拎着一个蛇皮袋从他们面前经过,袋子里装的大概是带给城里儿女的土特产,路过时留下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

    八点三十五分,检票开始了。

    曾小凡把行李箱推给谢飞云,两个人走到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她。她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然后回头看着曾小凡。

    他站在闸机外面,她站在闸机里面。

    也就隔了两米的距离,但那一瞬间曾小凡觉得那两米像两公里那么远。

    “回去记得吃三明治。”她说。

    “好。”

    “酸奶要喝完。”

    “好。”

    “围巾要天天戴。”

    “好。”

    谢飞云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忽然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了站台,没有再回头。但曾小凡看到,她走路的时候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

    他在闸机外面站了许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拐角处,直到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播报了下一趟列车的信息,直到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叔拍了他一下说“小伙子,人都走了,别站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他拆开保鲜膜,站在候车大厅的中央,咬了一口。全麦面包有些硬,生菜很新鲜,煎蛋的蛋黄没有完全凝固,咬开的时候流了一些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手指上的蛋黄,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会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吃自制三明治的人。

    他不在乎。

    他咽下第一口,又咬下第二口。

    然后他笑了,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正中央,手里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脖子上围着一条绣着字母的羊绒围巾,笑得像个傻子。

    周日下午,曾小凡回到公寓的时候,收到了方晴发来的一份文件。不是关于马建民在悉尼的具体住址——那个还没有查到,而是关于孙少杰的一份更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

    方晴的团队在这份报告上花了很大的功夫,调取了孙少杰近十年所有的商业关联、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记录。报告厚达四十多页,光是阅读就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但曾小凡在浏览目录的时候,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条目吸引了——“孙少杰与德茂爱心基金会的疑似关联”。

    他直接翻到了那一页。

    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通过分析德茂爱心基金会部分资金的最终流向,发现有一笔约三百万元的资金,经过三层空壳公司的转账后,最终进入了一家名为‘远达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账户。远达商贸的法人代表为赵某某(已查实为孙德茂的远房亲戚),但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多方印证,疑似为孙少杰。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孙少杰与远达商贸的关系,但该公司在城东旧城改造项目中,曾是腾跃地产的次要分包商,承接了约价值八百万元的工程。这笔工程的合同签订时间,与德茂基金会资金流入远达商贸的时间基本吻合。”

    曾小凡把这一段反复读了好几遍。

    三百万。三层空壳公司。远达商贸。城东旧城改造项目。时间吻合。

    这不是证据链,但这是线索链。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孙少杰和孙德茂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被精心掩盖的利益输送关系。三百万对于孙少杰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一笔大钱,但重点不在于钱的多少,而在于钱的流向和方式。通过三层空壳公司洗钱,说明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任何人查到真正的来源和去向。

    他给方晴打了电话。

    “方小姐,远达商贸这条线,能不能继续深挖?”

    “已经在挖了。但需要时间。远达商贸的工商注册资料是真实的,法人代表赵某某确实存在,不是空壳公司常用的那种‘查无此人’。他人在老家务农,对公司的实际运营一问三不知,说自己只是挂个名,每年拿几万块‘管理费’。谁给他的管理费?现金。不知道是谁。问什么都不知道。”

    “典型的白手套。”

    “对。而且是一个被切断了一切的、孤立的白手套,查不到上线,也查不到下线。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不是一般人。孙德茂虽然有这个能力,但他现在已经落网了,他的资源网也在被调查组逐一排查。如果远达商贸是孙德茂单独操作的,他不应该在落网前还来不及切断这条线。所以——”

    “所以远达商贸更可能是孙少杰自己操作的。”曾小凡接上了她的话,“和孙德茂无关。”

    “对。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就说明孙少杰不只是孙德茂的利益输送对象,他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有能力进行复杂洗钱操作的人。他和孙德茂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是简单的‘行贿-受贿’,而是更深层的、更对等的合作关系。”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

    “方小姐,注意安全。孙少杰比孙德茂危险得多。”

    “我知道。你也一样。”

    周日晚上,曾小凡进了乾坤镇狱塔。

    连续一周没有好好修炼,体内的龙力种子状态有些萎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炉火没有添柴,烧得不够旺。他盘腿坐在蒲垫上,先运行了十二个大周天,让龙力在经脉中充分流转,把那些滞涩的、淤积的杂质一点点冲刷干净。

    然后他伸出右手,凝聚龙爪。

    金色利爪从指尖弹射而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利爪的凝聚速度比之前慢了大约零点几秒,表面的鳞片纹路有些模糊,持续时间也只有不到十秒就消散了。果然,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几天没有系统练习,好不容易打磨出来的精度和速度就会开始退化。

    他在塔内练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龙力种子重新焕发出饱满的金色光芒,直到龙爪的凝聚速度恢复到巅峰状态,直到五指每一次张开都能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清晰的金色轨迹。

    收功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出塔内,而是在蒲垫前又坐了一会儿。

    神龙圣僧的身躯端坐在他面前,身上的金色纹路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一些。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缓缓流动,从一个点延伸到另一个点,连接成一条条细密的金色脉络。曾小凡觉得,那些纹路越来越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信息。

    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复杂的线条中找到某种规律。但每一次当他觉得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些线条就会微妙地改变走向,像是在和他捉迷藏。他知道这不是偶然——神龙圣僧的传承中有一部分是他目前还没有资格接触的,需要他的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些隐藏的信息才会逐步显现。

    “师父,弟子不急。”他在心里说,“弟子有的是时间。”

    神龙圣僧自然没有回应。

    但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周一,清晨。

    曾小凡是被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那个声音他很熟悉——短促的、沉甸甸的“叮”,像石子投入深井时发出的那种从底部反弹上来的回声。他瞬间清醒了,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软件。

    王秀兰的第三条消息。

    “他同意和你谈谈。但不是现在。他说等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会主动联系你。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做的事,我自己扛。但我的家人是无辜的。’”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

    马建民同意谈了。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失踪的、被所有人追逐的“关键人物”,而是一个即将开口的、可以提供第一手信息的证人。不管他说多少、说什么,哪怕他只说出一小部分真相,对孙德茂案的调查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他给王秀兰回复了一条消息:“谢谢您。我等他的联系。请您转告他——他的家人不会因为他的选择受到影响,这一点我可以向他保证。”

    消息发出后,他立刻给方晴打了电话。

    方晴的接听速度快得像是守在手机旁边。

    “他同意谈了。”曾小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了。”方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曾小凡能从她呼吸的频率中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澜。“我马上调整工作计划。一旦马建民和你联系,我需要第一时间知道谈话内容。”

    “我会同步给你。”

    “还有——曾小凡,小心。马建民同意谈,不一定是好事。他可能真的想通了,也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也可能是在布置陷阱。他背后的人可能正在利用他和你的接触来获取你的信息。”

    “我会小心。”

    挂断电话之后,曾小凡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逐渐被晨光照亮的区域。新的一周开始了,这一周会有很多事发生。马建民的联系,孙少杰的动向,方晴的调查进展,专项调查组的结论,白百合那边的商业博弈,谢飞云的那句“下次见面告诉我”。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拿起手机,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三明治很好吃。酸奶也喝了。”

    谢飞云回复了一个笑脸。

    又发了一条:“围巾戴了吗?”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外面什么围巾都没有。他笑着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还没起床。”
    《快活女人村》第248章 滴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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