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盘腿坐在蒲垫旁,手指轻轻抚过塔壁上那些斑驳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千年的时光,感受到神龙圣僧当年那撕心裂肺的悔恨。
“方圆百里……尽数焚毁……”
曾小凡低声念着,喉结微微滚动。他虽然经历过生死台上的搏杀,见过血雨腥风,但想象中那种毁天灭地的神龙之力失控的场景,依然让他脊背发凉。
塔壁上的文字继续延伸,记载着神龙圣僧归隐后的岁月——
他独自走进了北荒的苦寒之地,那里终年风雪交加,鸟兽绝迹。他在一座无名荒山上凿开一个石洞,从此与世隔绝。
起初的十年,他每天跪在冰雪中诵经忏悔,膝盖下的石头被跪出两个深坑,风雪却将他的后背冻得皮开肉绽。他用神龙之力维持着身体不灭,却刻意让自己感受极致的痛苦——仿佛肉体受苦,心里的罪孽就能减轻一分。
“师父当年说我心比天高,让我学会低头……我学会了,却是在酿成大祸之后。”
塔壁上的文字记载了他自语的话,字迹潦草而深刻,像是用手指直接在石壁上刻出来的。
二十年后的某一天,神龙圣僧正在雪地中打坐,忽然感应到东方有妖气冲天而起——那是他故国的方向。一只远古妖魔不知从何处苏醒,肆虐人间,他曾经的族人死伤无数。
他沉默了很久。
枯槁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眶中渗出两行血泪。
“我……还有资格出手吗?”
他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最终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年轻武僧,而是一种沉如深渊、悲悯如佛的厚重。
他踏雪而行,一步一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朵莲花般的脚印。那是他苦修二十年后,将神龙之力与佛门禅意完美融合的象征。
他与那远古妖魔激战七天七夜,最终将妖魔封印。但这一次,他的力量收放自如,没有伤及一个无辜百姓。
战斗结束后,他在战场上久久伫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悲凉:“原来……力量从来不是罪,傲慢才是。”
此后数十年,神龙圣僧游走于世间,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但他的内心始终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那些被他误杀的百姓,永远回不来了。
晚年的他回到了当年被焚毁的村庄遗址,那里已经长满了荒草。他坐在废墟中,一坐就是十年,如同化为了一尊石像。
“若有来世……愿为蝼蚁,不负苍生。”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的肉身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唯独留下了蕴含毕生修为的一道神念,被封入了乾坤镇狱塔——等待有缘之人,传承他的力量,也传承他的教训。
曾小凡看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这句话不是塔壁上的文字,而是从蒲垫上枯坐的神龙圣僧体内传出的,声音缥缈如同风声。
曾小凡猛地转头看向那具如同朽木的身躯,却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气息。
“前辈……不,师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但塔壁上缓缓浮现出新的文字,金光流转,正是万龙灭法拳的完整功法要义。
曾小凡收敛心神,认真研读起来。
万龙灭法拳,共分九重。第一重“龙吟初现”,可引动体内龙气外放,拳劲之中蕴含龙威,震慑敌人心神;第二重“龙爪破空”,拳势如龙爪撕裂虚空,威力暴增;第三重“龙腾四海”,步法与拳法合一,身形鬼魅,出拳如龙翔九天……
每一重都对应着对神龙之力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掌控。
而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重“万龙归宗”——那不是单纯的力量爆发,而是将释放出去的所有龙力尽数收回,一念之间,毁天灭地,一念之间,万物归寂。
“释放容易,收回难。”
塔壁上的八个字,正是当年神龙圣僧用毕生悔恨换来的领悟。
曾小凡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按照功法要义开始运转体内灵力。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但随着他逐渐将灵力按照特定经脉路线运行,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滚烫——那是在生死台上,神龙圣僧借体降临时留下的龙力种子,此刻在这功法的引导下,缓缓苏醒了。
吼——
一声低沉至极的龙吟从曾小凡体内传出,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塔内空间都微微震颤。
曾小凡睁开双眼,瞳孔中竟有一道金色的竖纹一闪而过。
“这就是……龙力?”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处隐隐有金色的光芒流转,如同一团浓缩的火焰在皮肤下燃烧。
他试着轻轻朝前方的空气挥出一拳——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劲从拳锋冲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塔壁上的禁制纹路瞬间亮起,将这股力量吸收化解。
曾小凡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塔壁上亮起的禁制,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出拳,连第一重都还没正式入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沉浸到修炼之中。
塔内空间没有日夜交替,曾小凡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他只感觉体内的龙力种子在反复的运转中逐渐生根发芽,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筋脉、每一块肌肉都被那股金色的力量淬炼着。
疼。
但那种疼不同于受伤,更像是陈年老筋被生生撑开、重塑,伴随着剧烈的痛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桎梏被一层层打破,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龙吟初现……以意驭力,力随意走……”
曾小凡默念着功法要义,将意念集中在右拳之上,体内的龙力如潮水般涌向拳锋。
喝!
他一拳砸向前方的空地,这一拳比刚才更重了几分,金色气劲冲出后却没有四散炸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龙形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持续了约莫两息时间才消散。
“成了!”
曾小凡眼中满是兴奋之色。虽然那龙形虚影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功法的第一重确实已经入门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就在他准备继续冲击第一重大成的时候,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那是绝美仙子师父的气息。
“傻小子,你已经练了快六个时辰了。”
曾小凡一愣:“六个时辰?这么久?”
“修炼不知时日,这是常事。”仙子师父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切,“不过你这具身体毕竟还是凡胎,龙力虽然强大,但过度淬炼会损伤筋脉。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现手背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龙鳞的纹路一般,不过正在缓缓消退。
“好吧……听师父的。”
他盘腿坐下,做了一个收功的姿势,将体内残余的龙力缓缓归入丹田之中。
正准备退出塔内空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事,朝着神龙圣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在上,弟子曾小凡,定当铭记您的教诲——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蒲垫上的枯朽身躯纹丝不动,但塔壁上的禁制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仿佛某种回应。
曾小凡心中一暖,意念转动间,退出了乾坤镇狱塔。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手机上还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白百合发了一条:“睡了没?我刚到家,今天谢谢你啊。”
谢飞艳发了两条,一条是:“臭小子,还在练功呢?记得吃饭。”第二条是:“算了算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晚安~”
还有一条是苏畅发来的:“凡哥,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谢谢你的药~”
曾小凡一条条看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先给白百合回了一条:“刚练完功,你也早点休息,年后见。”
又给苏畅回了一条:“那就好,好好养身体,年后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最后点开谢飞艳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艳姐,我刚练完,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赶紧补充了一句:“吃完饭再……练功。”
谢飞艳几乎是秒回:“呸~谁要你请吃饭,直接来我家就行。”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过……你要是真想请,我也不是不能赏个脸~”
曾小凡笑着摇摇头,回了句“那就这么说定了”,便把手机放到一旁。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修炼万龙灭法拳时的感觉——那股金色龙力在体内奔涌的畅快,那种一拳轰出、龙吟相伴的霸道。
“这才第一重入门……九重圆满,会是什么样子?”
他又想起了神龙圣僧的故事,那个在悔恨中苦修一生的男人。
“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曾小凡默默将这句话刻在心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金色的神龙在九天之上翱翔,龙吟震天,却始终没有伤害任何生灵——它守护着一片安宁的土地,所过之处,万物生发。
曾小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神龙圣僧年轻时的模样。他站在一座古旧寺庙的青石台阶上,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拿着一根扫帚,正漫不经心地扫着落叶。
“凡儿!又在偷懒!”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曾小凡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白眉老僧站在大殿门前,手中捏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锐利如刀。
“师父……我这不是在扫吗……”曾小凡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却是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痞气。
白眉老僧冷哼一声:“扫?你扫了一个时辰,叶子从东边扫到西边,风一吹又回来!你这是扫地还是玩风?”
少年曾小凡嘿嘿一笑:“师父,您这就冤枉我了,我跟风较劲呢,这叫修行——”
话音未落,老僧手中的佛珠忽然化作一道紫色闪电,精准地打在少年的后脑勺上。
“哎哟!”
少年捂着脑袋蹦了起来,手中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去,把后院那口水缸挑满。不许用灵力,一桶一桶地挑。”老僧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师父!那水缸能装三百桶水!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再废话就四百桶。”
少年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老僧一眼,转身往后院跑去。
老僧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自语:“这小子,天赋是百年难遇,就是心性太浮躁……得好好磨。”
画面一转。
少年已经在寺庙中过了五年,从一个调皮捣蛋的小沙弥,长成了一个英气勃发的年轻武僧。他的武道天赋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同辈师兄弟中没有一人是他三合之敌,就连一些师叔辈的长老,在切磋时也开始力不从心。
“哈哈哈!师父,您看我这招天龙掌练得怎么样?”
少年一掌拍出,狂风骤起,院中三棵古松的松针被掌风震落,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白眉老僧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掌力刚猛有余,圆融不足。你这一掌下去,如果是打在敌人身上,敌人死了,身后的山也要塌一半。”
少年一愣:“那不是更好吗?一掌灭敌!”
老僧深深看了他一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算什么好掌法?真正的强者,一拳打出,只杀该杀之人,不伤无辜草木。”
少年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但碍于师父的威严,没有顶嘴。
老僧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心性未定,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画面再次变幻,速度越来越快——
少年在二十岁那年,离开寺庙下山历练,一路降妖除魔,名声鹊起,被世人称为“神龙僧”——因为他的功法中总带着一股龙威浩荡的气势。
他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狂妄。师父的教诲被他抛在脑后,他相信只要力量足够强大,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然后,战争爆发了。
敌国入侵,生灵涂炭。他的寺庙被战火波及,师父为了保护难民,被敌国的一位武道大宗师一掌震碎了心脉。
少年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师父最后一眼。
老僧躺在废墟中,嘴角淌着血,却依然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凡儿……力量不是用来逞强的……是用来守护的……”
随后,白眉老僧闭上了眼睛。
少年跪在废墟中,仰天长啸,龙吟声震动了方圆百里的天地。
他疯了。
他冲进了寺庙最深处的地宫,那里封印着上古神龙之力——那是寺院千年以来严禁触碰的禁忌,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封印被打破的瞬间,金色的神龙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狂暴的龙吟声响彻天地。少年拼尽全力去吸收、去掌控,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龙力失控了。
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化作滔天巨浪向四面八方蔓延。村庄、田野、森林、河流……一切都在金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百里之内,生灵涂炭。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烧成虚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四周空无一物,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杀死无数无辜百姓的手,那双沾染了至亲之血的手。
他笑了。
先是低声的笑,然后是疯狂的大笑,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跪在焦土中,双手插进滚烫的灰烬里,额头一下接一下地磕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守护啊……”
梦中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曾小凡感觉自己仿佛也被那股巨大的悔恨淹没,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醒,却醒不过来。
就在他被那股窒息感几乎压垮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醒来。”
曾小凡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窗外已经有微微的天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你刚才陷入了神龙圣僧的执念残影之中。
绝美仙子师父的声音出现在识海中,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万龙灭法拳的传承不仅仅是功法,还有他毕生的心魔。你修炼这门功法,就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他的记忆和情绪。”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他的悔恨吞噬。”
曾小凡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师父……他这一生,太苦了。”
“苦?”仙子师父的声音顿了顿,淡淡道,“修行之路,谁不苦?但重要的是,苦过之后,是沉沦还是超脱。”
“神龙圣僧最终选择了一条救赎之路,所以他留下了传承。如果你只看到了他的苦,而没看到他的悟,那你就白做这个梦了。”
曾小凡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懂了。”
他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庞,忽然咧嘴一笑。
“神龙圣僧前辈,您走过的弯路,我不会再走。”
“您的力量,我会好好用。”
这一天是除夕。
曾小凡白天陪家人贴春联、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忙得不亦乐乎。但脑海中一直在默默推演万龙灭法拳的运行路线,时不时手指微微比划一下,惹得老妈一个劲儿地唠叨:
“小凡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妈您想多了。”
“没有?那你老傻笑什么?”
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了吗?他自己都没注意。
下午的时候,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全是拜年消息。白百合发了一个可爱的红包封面,上面写着“年后必须来上班”;苏畅发了一张自拍,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笑得很甜;谢飞艳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配文是“明晚来吃,今天先馋馋你”。
曾小凡挨个回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他给父母和妹妹都包了一个大红包,看着家人开心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简单,平凡,却比什么都珍贵。
夜深了,家人都去睡了。
曾小凡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边缘偶尔炸开的烟花,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意念一动,体内龙力缓缓涌动。
掌心处,一团微弱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如同一朵小小的火焰。
没有狂暴,没有失控。
只有温暖和安宁。
曾小凡微微一笑,收回了龙力,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新的修炼在等着他。
还有艳姐的老树盘根……咳咳,不是,是双修功法在等着他。
当然,还有那座塔,还有那位沉睡的神龙圣僧,还有那九重万龙灭法拳的更高境界。
路还很长,但曾小凡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走。
# 乾坤镇狱·除夕
除夕夜,曾小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远处天边被烟花染成忽明忽暗的暖色。他翻了个身,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像窗外飘散的烟火碎片,怎么也聚拢不到一处。
白百合那句“等着被你力挺啊”在耳边转了好几圈,谢飞艳那条“明晚见”的消息也反复浮上来,还有苏畅穿着红色毛衣的照片、神龙圣僧跪在焦土中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掌心那团微弱的金色火焰……
“啧,大过年的,想什么呢。”
曾小凡自嘲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
但越是强迫,脑子里就越乱。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
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他下意识点开朋友圈,白百合一小时前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配文是“除夕快乐,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曾小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白百合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暖气熏的。她平日里在公司总是一副干练清冷的模样,此刻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睡衣,倒是难得显出几分慵懒的女人味。
他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下去,而是翻到下一张。
苏畅发了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她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是“回家真好”。
谢飞艳没有发朋友圈,但给曾小凡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了一遍——
“臭小子,除夕快乐呀~姐今天包了好多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明天给你留着哈~”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显然是喝了酒。
曾小凡听完笑了笑,给她回了一条文字:“艳姐除夕快乐,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明天见面是约好的,但特意强调一遍,好像显得他很期待似的。
不过……他确实挺期待的。
曾小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胡思乱想,而是按照万龙灭法拳的心法口诀,将意识沉入丹田,开始运转体内的龙力。
金色的龙力缓缓在经脉中流转,从丹田上行至胸口,再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最后又回流到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每一个循环之后,龙力都会精纯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终汇成江海。
不知不觉间,曾小凡的意识开始模糊,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就在这个边界模糊的时刻,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出现——他又被拉入了神龙圣僧的记忆残影之中。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大起大落的悲剧片段,而是一段极其安静、极其漫长的岁月。
神龙圣僧——那时候他还叫林青,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而是一个面容枯槁、双目失明的苦行僧人。
他独自走在一条荒凉的山路上,脚下是碎石和杂草,头顶是阴沉的天空。他身上的灰色僧袍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赤裸的双脚布满裂口和老茧,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曾小凡“附”在他的身体里,能看到他眼前的一切——虽然那一切只有永恒的黑暗。林青的眼睛早就被他用神龙之力焚毁了,眼眶凹陷下去,只剩下两个深深的空洞。
没有视觉的人,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曾小凡能感觉到林青脚下每一块石头的形状、每一根杂草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气息——远处有松林的味道,左边有一条小溪,前方大约三里处有炊烟的味道,那里应该有一个村庄。
林青停了一下。
他“望”向炊烟飘来的方向,凹陷的眼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绕开了那个方向。
他宁愿多走十几里的山路,也不愿经过有人居住的地方。
曾小凡感受到他内心的那股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他不配出现在那些安居乐业的人们面前。他不配享受人间烟火的温暖。
杀人者,罪不可赦。
林青继续走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山谷。
这里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山谷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风从山谷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林青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曾小凡这才意识到——这片山谷,就是当年神龙之力失控时焚烧过的土地。一百里方圆,三年之内寸草不生,五年之后才开始有零星的杂草顽强地从焦土中钻出来。
而这片山谷,是当年受害最严重的核心区域。
林青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曾小凡能感受到他体内的神龙之力在躁动,那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波动,想要再次破体而出。但林青死死地压住了它,用意志、用肉体、用每一寸筋骨去镇压那股力量。
力量不是罪,傲慢才是。
老僧临终前的话,像一把刀一样钉在他心上。
三天之后,林青站起身来。
他没有继续跪下去,也没有离开。他在山谷中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一遍,两遍,三遍……
曾小凡数不清他诵了多少遍经文,只感觉时间像河水一样从身边流过。昼夜交替,四季轮回,焦黑的山谷中开始长出第一株绿草,然后是一丛、一片、一坡……但林青始终坐在那块石头上,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石雕。
他的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和身上的僧袍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布条。他的皮肤被风雨侵蚀得粗糙开裂,像老树皮一样。唯一还在活动的,是他的嘴唇——不停地颂念着佛经,声音从最初的洪亮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但经文一直没有停。
终于有一天——
曾小凡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从林青体内散发出来,那不是灵力,不是龙力,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东西。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林青的嘴唇停了。
凹陷的眼眶中,缓缓渗出两行清泪。
那不是悔恨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泪。
曾小凡忽然明白了——
神龙圣僧的执念,从来都不是那些被他烧死的百姓。他固然后悔,固然痛苦,但他真正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那种傲慢。
年轻时的他,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相信力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师父的教诲、佛门的戒律、对生命的敬畏——所有这些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束缚,是庸人自扰。
直到灾难降临,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渺小、多么愚蠢。
但那份傲慢并没有随着灾难而消失,而是藏在了更深处,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他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苦修来赎罪,以为自己可以靠惩罚肉体来消解内心的愧疚。
这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真正的忏悔,不是跪在焦土上痛哭流涕,不是烧毁双目以示决绝,而是放下自我,去做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林青站起身来的那一刻,曾小凡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变化——不是因为林青的实力变强了,而是他的心,终于自由了。
他走出了那片山谷。
之后的日子,林青开始游历四方,哪里有妖魔作乱,他就去哪里。哪里有百姓受苦,他就去哪里。
他的力量比以前更加精纯,但使用起来却比以前更加克制。他学会了收放自如,学会了在力量的极限范围内精准地控制每一丝输出。
有一次,他在一座被山匪占据的山寨前站定,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一掌拍碎整个山头,而是选择了一条更慢、更费力的路——他用了三天时间,逐一潜入山寨,将每一个山匪制伏,没有伤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质,也没有误伤任何一个被胁迫的妇孺。
还有一次,一只妖兽闯入了一个村庄,他赶到的时候,那妖兽正困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他没有杀死妖兽,而是用了半天时间将它引入了深山封印起来。村民们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他说:“它本在山中修行百年,是你们砍伐森林才让它失去了栖息之地。错不在它,在你们。但它伤了人,我封印它三十年,以示惩戒。”
曾小凡在林青的记忆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这样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天灭地,而是在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同时,仍然选择珍惜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生命。
梦境的最后,曾小凡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僧,坐在一座破旧的寺庙中。
寺庙很小,只有一间大殿、两间禅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老僧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粗茶,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安详。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神龙之力了。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庙了。附近的村民偶尔会来庙里烧香祈福,没有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和尚曾经是名震天下的神龙圣僧。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云游僧路过这里,进庙歇脚。年轻僧人看到老僧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深邃而安宁,像是经历过狂风暴雨之后的晴空。
年轻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师在上,弟子云游四方,见大师气度不凡,敢问大师修行多少年了?”
老僧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记不清了。”
年轻僧人又问:“大师修为如此高深,为何屈居在这座小庙之中?以大师的实力,足以去名山大刹开宗立派,度化无数众生。”
老僧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槐树不需要长在名山上,在哪里都能开花。人也是一样。”
年轻僧人一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老僧看着年轻僧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只有经历过一切之后才会拥有的平静。
“凡儿。”
老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曾小凡浑身一震——他知道老僧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年轻时的那个自己。那个调皮捣蛋、心比天高的小沙弥。
“师父当年说你心比天高,让你学会低头……你后来学会了,却是在酿成大祸之后。”
“但好在,最后还是学会了。”
老僧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倒映出自己的脸——苍老、枯槁、面目全非。
“也不算太晚。”
他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神龙圣僧林青,于一座不知名的小庙中,在槐树下安详圆寂,享年……没有人记得。
曾小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
曾小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回味着梦中的种种。神龙圣僧的故事像是在他心里烙下了一道印记,有些东西变了,但他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到底变了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是谢飞艳发来的消息:“臭小子,起床没?姐早餐都做好了,再不来的话饺子就要凉了哦~”
曾小凡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
他笑着回了一条:“艳姐,我可没说要吃早餐啊,我说的是晚上。”
“那你早餐吃不吃嘛~”
“……吃。”
“那不就结了~快点快点,等你哈~”
曾小凡无奈地摇摇头,起床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老妈正在看早间新闻,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饺子在锅里,自己盛。”
“妈,我出去吃。”
“大年初一你出去吃?外面哪有开门的?”
曾小凡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含混地说:“朋友叫我去她家吃。”
“朋友?”老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那种让所有儿子都头皮发麻的审视,“男的女的?”
“……女的。”
“哦——”老妈拖长了音,表情微妙起来,“哪个女的?妈认识吗?”
“就是……一个朋友,您不认识。”曾小凡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赶紧岔开话题,“妈我先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晚上再说。”
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老妈不依不饶的声音:“哎你这孩子,大过年的往外跑,跟妈说清楚嘛——”
曾小凡几乎是逃出了家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火药味,混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曾小凡走出小区大门,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去谢飞艳家,还是先去买点什么?大年初一登门,空着手不太合适,但买什么呢?超市不知道开门没有。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到哪了呀~”谢飞艳的声音带着起床不久的慵懒,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
“刚出门,艳姐你家附近有超市开门吗?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呀~人来了就行~”
“那不行,大年初一空着手去不像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谢飞艳忽然噗嗤一笑:“你啊,还挺讲究~好啦好啦,楼下那个小超市今天开门,你要买就买点水果吧,我爱吃草莓~”
“行,草莓,记住了。”
曾小凡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停下。曾小凡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篮草莓,红艳艳的,水灵灵的,看着就喜庆。老板娘还多送了一朵塑料红花插在篮子上,说是“大年初一讨个好彩头”。
曾小凡拎着草莓走进小区,循着门牌号找到了谢飞艳住的那栋楼。六层,没电梯,她住在四楼。
曾小凡爬上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谢飞艳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面是黑色打底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张画着精致淡妆的脸。
她今天化了妆。
曾小凡愣了一瞬。谢飞艳平日里在公司虽然也会化妆,但都是那种很正式的职业妆,端庄得体有余,却少了几分女人味。今天这个妆不一样——眼线画得细细的,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釉,在晨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
“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谢飞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草莓篮子接过去,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鞋套在鞋柜上,自己套。”
曾小凡回过神来,笑着套上鞋套,跟着她走进屋里。
谢飞艳的家不大,七八十平的样子,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花生,沙发上放着几个卡通抱枕,电视柜上有一张她的单人照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阳光灿烂。
“早餐在桌上,你先吃,我去把草莓洗了。”谢飞艳说着拎着草莓进了厨房。
曾小凡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盘煎饺、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切好的咸鸭蛋,蛋黄流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夹起一个煎饺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正是昨晚她语音里说的那种。饺子皮煎得金黄酥脆,馅料鲜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好吃吗?”谢飞艳从厨房探出头来。
“好吃!”曾小凡竖起大拇指,嘴里鼓鼓囊囊地说。
谢飞艳满意地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她端着洗好的草莓走出来,在曾小凡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他吃饺子,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曾小凡问。
“我吃过了。”谢飞艳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嗯……你最近瘦了?还是练功练的?下巴都比以前尖了。”
“有吗?”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瘦吧,可能是最近事情多,累的。”
“来,多吃点,吃完了再休息一会儿,别急着练功。”谢飞艳给他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关切,像是妻子对丈夫说话。
曾小凡低头吃饺子,心里却有一丝微妙的异样。
他和谢飞艳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名义上是公司老板和员工,实际上因为双修功法的缘故,两个人之间早就越过了一般同事的界限。
但双修归双修,功法归功法,曾小凡一直把这件事定义为“修炼上的合作关系”。可此刻坐在谢飞艳家的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早餐,被她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合作关系”的定义,有些站不住脚了。
“想什么呢?”谢飞艳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想接下来怎么练功呢。”曾小凡随口扯了个理由。
谢飞艳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哦?一大早就想练功的事啊~你这么着急的吗?”
“我……也没有很着急……”
“昨晚不是你说今晚要来的嘛,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谢飞艳的语气变得有些暧昧,身体微微前倾,毛衣领口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曾小凡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又赶紧收回来,端起小米粥猛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谢飞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曾小凡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心里暗暗叫苦——这还没开始练功呢,气氛怎么就已经成这样了。
吃完早餐,谢飞艳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曾小凡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玻璃柜上。
柜子里陈列着一些奖杯和证书,最显眼的是一座武术比赛的奖杯,金色的,上面刻着“全市武术锦标赛女子组冠军”的字样。
“艳姐,你还拿过武术冠军?”曾小凡有些惊讶。
谢飞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奖杯,笑了笑:“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身体好,现在不行了,老了。”
“你哪儿老了?”曾小凡脱口而出。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飞艳耳朵根子微微泛红,假装没听见,缩回厨房继续洗碗。
曾小凡摸了摸鼻子,也觉得有些尴尬。他站起身走到玻璃柜前,仔细看那些奖杯和证书,发现除了武术比赛,竟然还有几张舞蹈比赛的奖状——拉丁舞、交谊舞,都是市级比赛的前三名。
“艳姐你还会跳舞?”
“学过几年,后来不跳了。”谢飞艳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了一杯给曾小凡,“跳那个得有人搭伴,我那会儿单身,找个舞伴比找对象还难。”
“那你现在可以跳啊,找——呃……”曾小凡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找我啊”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飞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找谁?你吗?”
“我……不会跳。”
“我可以教你啊。”谢飞艳端着茶杯,歪着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怎么,不敢学?”
曾小凡被她的目光激得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不敢的,学就学。”
谢飞艳放下茶杯,走到客厅中间的空地上,朝他招招手:“来。”
曾小凡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搂着我的腰。”谢飞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间,然后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对,就是这样。”
曾小凡的手落在谢飞艳的腰上,隔着毛衣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腰肢纤细柔软,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
“跳舞最重要的是姿态,身体要挺直,但不能僵硬。”谢飞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曾小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越是努力,身体就越僵硬,活像一根绷紧的弦。
谢飞艳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跟我打架呢?还是跳舞呢?”
“我没跳过,不太会控制身体。”
“那你平时练功的时候怎么控制的?”
“练功不一样,练功是发劲,这个是……不知道怎么形容。”
“练功是往外发,跳舞是往内收。”谢飞艳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象你身体里有一条线,从头顶穿过脊椎一直到脚底,整个人被这条线吊着,沉而不坠,松而不懈。”
曾小凡试着按照她说的去做,果然感觉身体没那么僵硬了。
“对,就是这样,很好。”谢飞艳带着他开始慢慢地移动脚步,“华尔兹的基本步伐很简单,一、二、三,一、二、三……你来熟悉一下节奏。”
曾小凡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生怕踩到她的脚。
“别看脚,看我。”谢飞艳说。
曾小凡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飞艳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装了一汪透明的蜜糖。此刻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
“曾小凡。”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曾小凡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谢飞艳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就觉得你好像变了,跟前几个月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变了,从踏上朱雀门生死台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但那些事情太过离奇,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谢飞艳解释。
“可能是……最近经历的比较多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飞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重新带着他移动脚步。
一、二、三。一、二、三。
两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慢慢地转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音乐——不,没有音乐,但曾小凡恍惚间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旋律,轻柔的、缓慢的,像是春天午后微风拂过柳梢的声音。
跳了一会儿,谢飞艳停下来,仰头看他的时候,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学得还挺快嘛~”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是艳姐教得好。”
“嘴这么甜,吃了蜂蜜了?”
“没吃蜂蜜,吃了你的饺子。”
谢飞艳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
曾小凡也跟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那个……”曾小凡清了清嗓子,“艳姐,我们什么时候……练功?”
谢飞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急什么~”她低声说,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没有看他。
“也不是急,就是……问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谢飞艳放下茶杯,站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曾小凡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曾小凡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反过来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
两人穿过客厅,沿着走廊走到卧室门前。
谢飞艳推开门。
卧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窗帘是淡紫色的,床边铺着一块米白色的长毛地毯,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布偶熊。
“你……坐吧。”谢飞艳松开他的手,走到衣柜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曾小凡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没有坐到床上去——总觉得那个距离太近了,会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谢飞艳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拎在手里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像是被晚霞染过。
“我……换一下。”她小声说了一句,拿起那袋子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曾小凡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心脏砰砰跳得有些快。他告诉自己这是修炼、是功法所需、是为了提升修为,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在一点点地绷紧。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
谢飞艳走出来,站在门口,一只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肚兜。
没错,就是肚兜。那种古时候女子贴身穿的、只有一块布料的肚兜。
红色的丝绸料子,上面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肚兜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细细的红色带子绕过白皙的脖颈,在后腰系成一个蝴蝶结。
肚兜不算长,堪堪盖住大腿根部,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丝绸短裤,裤腿松松垮垮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曾小凡的目光从她的脚踝开始往上移——纤细白皙的脚踝,线条优美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大腿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肚兜下摆微微晃动的时候,露出腰间一小截雪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赘肉,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肚兜的领口开得很低,两块布料在胸口处交叠,形成一道深深的V形,那雪白的弧度让曾小凡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却又移到了她纤细的脖颈、红透的耳根、以及那张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的脸上。
“看够没~”谢飞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嗔意,也带着一丝酥麻入骨的羞涩。
“没……咳咳,我是说,艳姐你别紧张。”曾小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脑已经短路了一半。
谢飞艳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是你别紧张才对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曾小凡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谢飞艳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站着,他坐着,这个高度差让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她的腰间。肚兜的下摆在她小腹前轻轻晃动,透过丝滑的布料,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平坦紧致的线条。
“坐吧。”曾小凡说。
谢飞艳在他面前缓缓坐下,两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相触。
“还是要……像上次那样吗?”谢飞艳小声问。
曾小凡点了点头:“双修功法的运行路线我已经摸清楚了,你按照上次的方式把灵力渡给我,我引导它在你我的经脉中循环,走一个大周天。”
“嗯。”谢飞艳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掌,贴在曾小凡的胸口。
曾小凡也伸出手,贴在她的后腰处。掌心接触到的皮肤光滑温热,她的腰肢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开始了。”曾小凡说。
谢飞艳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掌心渗入曾小凡的胸口,沿着经脉向丹田汇聚。曾小凡屏息凝神,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那股外来之力,引导着它顺着任督二脉开始运行。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热,像是有温水在血管里流淌。
一个大周天循环下来,那股灵力变得更加精纯,沿着原路返回谢飞艳体内。
谢飞艳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那股返回的灵力比送出去时更加醇厚绵长,像是经过了某种提纯和升华,在她体内游走的时候,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
“这是……什么感觉……”谢飞艳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双修的灵力气旋。”曾小凡解释道,“灵力在你我体内循环一周,会自然形成一个气旋,每循环一周,气旋就壮大一分,对经脉的淬炼效果就强一分。”
“嗯……继续……”谢飞艳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灵力在两个人体内往复循环,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一次灵力从谢飞艳体内流过,她的身体都会微微发抖,脸颊的红晕从苹果肌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平日里的端庄和克制在这一刻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个柔软、敏感、渴望被触碰的真实自己。
曾小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手掌贴在她光裸的后腰上,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升高,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让掌心的触感变得更加滑腻。他的视线好几次不自觉地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又强迫自己移开,但每一次移开之后,目光又会鬼使神差地飘回去。
第五个周天的时候,谢飞艳忽然抖了一下,贴在曾小凡胸口的手掌收紧了,指甲轻轻掐进他的衣服里。
“怎么了?”曾小凡问。
“没……没事……”谢飞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像是感冒了一样,软软糯糯的,“就是……气旋走到命门的时候,有点……太热了……”
“那是正常的,命门穴是阳脉之海,气旋经过的时候会有灼热感。”
“灼热感……”谢飞艳喃喃重复了一遍,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变得湿热起来,“你那次的……感觉也这样吗?”
“我炼化龙力的时候更热,像是有火在血管里烧。”曾小凡说,“你这个算是很温和的了。”
“温和……”谢飞艳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你管这个叫温和?”
曾小凡被她看得心里一荡,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第七个周天。
谢飞艳已经有些坐不稳了,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抵到曾小凡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那片红色的丝绸肚兜随之轻轻晃动,布料下面的弧度若隐若现。
曾小凡的手掌从她的后腰缓缓向上移了一些,贴在她后背的中央位置,帮她稳住身形。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在她背脊上留下一个滚烫的烙印。
“艳姐,还能继续吗?”他低声问。
谢飞艳用鼻音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第八个周天。
谢飞艳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曾小凡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指尖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艳姐?”曾小凡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别……别动……”谢飞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就这样待一会……”
曾小凡没有再动,任由她靠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暧昧气息,混合着茉莉花的香水味、汗水微微的咸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女人身体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谢飞艳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曾小凡肩上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嘴唇上那层淡粉色的唇釉早就被咬得不成样子,嘴唇边缘有一小片口红晕开了,像是朱砂在宣纸上洇出的痕迹。
“练完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嗯,八个周天,差不多了,再多你的经脉会受不了。”
谢飞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消退,那是从曾小凡体内带回的龙力残余。
“感觉……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惊奇地发现关节比以前灵活了许多,手腕转动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咯咯的响声,“我的老毛病是不是好了?”
“双修功法的核心就是淬炼经脉,你以前练功留下的暗伤,再这么练几次应该就能痊愈了。”
谢飞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谢谢你。”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曾小凡愣了一下:“谢什么,这是资源共享,我也从你那儿得到了不少灵力补给啊。”
“不止是练功的事。”谢飞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垂下眼帘,“算了,不说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肚兜的下摆——那个动作本能地想要遮住更多,但肚兜就那么点布料,怎么拉也遮不住什么。
曾小凡也站起来,目光尽量不往她身上落。
“我去换个衣服,你先出去。”谢飞艳说着,耳根又红了。
曾小凡点点头,快步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客厅里,他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苏畅发来的消息:“凡哥,新年快乐呀~我爸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谢谢你帮我治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苏畅的父母请吃饭……
他正想着怎么回复,卧室门开了,谢飞艳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时那个干练利落的样子。
“谁发消息?”她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目光已经飘了过来。
“苏畅,说是她爸妈想请我吃饭。”曾小凡没有隐瞒。
“哦~”谢飞艳拖长了音,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苏畅这孩子不错,又漂亮又懂事,她爸妈肯定也是想撮合你们俩吧?”
“艳姐你说什么呢,我跟她就是朋友。”曾小凡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朋友?”谢飞艳挑眉,“上次在医院你抱着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可不像普通朋友哦~”
“那是因为她腿伤了走不了路。”
“那她看你的那个眼神呢?你也别告诉我那是一个患者看医生的眼神。”
曾小凡被她说得一怔,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谢飞艳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有喜欢的人,姐替你高兴。”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曾小凡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艳姐……”曾小凡忽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
“没什么。”
谢飞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淡紫色的窗帘洒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响起,给这个大年初一的午后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息。
曾小凡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一刻很舒服。
不需要练功,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身边有一个人陪着,说什么或不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中午想吃什么?”谢飞艳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给我留了饺子吗?”
“饺子上午就吃完了,那是早餐。”谢飞艳白了他一眼,“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随便最难伺候。”谢飞艳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冰箱里有排骨,红烧排骨行不行?”
“行。”
“再炒个青菜,做个蛋花汤。”
“行。”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会的。”
谢飞艳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转身进了厨房。
曾小凡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水声、碗碟碰撞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宁。
他拿起手机,给苏畅回了条消息:“苏畅新年快乐~叔叔阿姨太客气了,不过既然他们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你定个时间,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又给白百合发了一条:“白总新年好呀,祝您新的一年越来越漂亮,公司越做越大~年后见~”
白百合秒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曾小凡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在厨房传来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鞭炮声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 乾坤镇狱·心安
曾小凡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神龙圣僧,没有生死台,没有那些翻涌的龙力和古老的壁画。梦里只有一张普普通通的餐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外加一小碟咸菜。
谢飞艳坐在对面,穿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她时不时撩到耳后。她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想仔细听听她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怎么也听不清楚。他想开口问她,嘴巴却张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
然后他醒了。
阳光的角度已经变了,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上,颜色也从早晨的金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
曾小凡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不记得睡着之前有这条毯子,大概是谢飞艳给他盖上的。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机上多了几条消息:苏畅回了一条“好的凡哥,那我定好了告诉你~”;白百合没有后续消息;老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不?”。
曾小凡先给老妈回了条“回”,然后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谢飞艳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在翻炒什么。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味,混着糖色焦化的甜香,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跳舞时那件米白色毛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卫衣有点宽松,但随着她翻炒的动作,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曾小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醒了?”谢飞艳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嗯,睡过头了。”
“还说呢,一沾沙发就着,跟个猫似的。”谢飞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去洗把脸,排骨马上好。”
曾小凡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一些。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把头发理了理,这才回到厨房。
谢飞艳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她从冰箱里翻出来的腌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三菜一汤,品相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坐吧,别站着了。”谢飞艳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曾小凡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酱汁浓郁,咸甜适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谢飞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好吃。”曾小凡这次没有竖大拇指,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咳咳,这句话你别跟我妈说。”
谢飞艳噗嗤一声笑出来:“行,这是咱俩的秘密。”
她自己也端起碗吃起来,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一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曾小凡吃,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或者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一推。
“多吃点,你最近真的瘦了。”
“艳姐你再这样喂下去,我要被你养成猪了。”
“养猪有什么不好的,白白胖胖的多可爱。”
“你才养猪呢。”
两人一边吃一边拌嘴,气氛轻松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吃完饭,曾小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谢飞艳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洗碗,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里的事——哪个项目要启动了,哪个员工最近表现不错,年后的工作计划安排。
曾小凡一边洗碗一边听着,时不时应两声。水流哗哗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洗碗布在瓷碗上擦出细微的声响。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声音和画面,和他最近经历的那些生死搏杀、龙力传承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谢飞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
“在听啊,你说年后那个新项目需要我去盯现场。”
“算你耳朵没白长。”谢飞艳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也没那么急,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公司那边我盯着就行。”
曾小凡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艳姐。”他转过身,靠在橱柜上,看着门口的谢飞艳。
“嗯?”
“谢谢你。”
谢飞艳微微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做早餐,给我做午饭,给我盖毯子,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愿意跟我练功。”
谢飞艳的脸又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暧昧而生的红,而是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说不清的感动。她低下头,用脚在地板上画了半个圈,小声说了一句:“说这些干嘛,怪肉麻的。”
曾小凡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从厨房走出来,在客厅里站定,活动了一下身体。睡了两个多小时,浑身的筋骨像是生锈了一样,一活动就咔咔作响。
“要走了吗?”谢飞艳从厨房跟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嗯,该回家了,我妈说我晚上不在家吃年夜饭已经不太高兴了,今天大年初一再不回去,她该念叨了。”
“也是。”谢飞艳把茶杯递给他,“喝口茶再走,刚泡的,龙井。”
曾小凡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浓郁,是好茶。
“好茶。”
“当然好茶,三百多一斤呢。”谢飞艳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掉价,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不懂茶,是朋友送的,说喝了能刮油。”
曾小凡笑了笑,又喝了两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那我走了,艳姐。”
“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曾小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谢飞艳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他外套的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去了,她帮他翻出来,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后颈。
指尖微凉,曾小凡的脖子一缩。
“冷啊?”谢飞艳问。
“没。”曾小凡站起来,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曾小凡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微微上翘,像是两把小扇子。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装了一整片秋天的天空。
谢飞艳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嗯,艳姐再见。”
“再见。”
曾小凡推开门,走进楼道。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发出了“咔嗒”一声响。
他走了几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防盗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底金字,倒着贴的。门框上贴着一条横批,写着“五福临门”,边角有些翘起来,大概贴了有一阵子了。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小区,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街道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大多是走亲访友的,手里拎着礼品盒,脸上带着节日特有的那种松弛和喜气。
曾小凡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飞艳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从他离开她家门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现在连小区门口都还没出,怎么可能到家。
但他还是回了三个字:“还没呢。”
“哦,我就问问。”谢飞艳秒回。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外套拉链拉好,外面风大。”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敞着的外套,把拉链拉上了。
“拉好了。”他回。
“乖~”
曾小凡看着那个带波浪线的“乖”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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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老妈正在客厅里包饺子,电视开着,放着某个卫视的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笑得有些夸张。
“回来了?”老妈头也没抬,手里捏着饺子皮,一翻一折就是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动作行云流水。
“嗯。”曾小凡换好鞋,走到客厅坐下,看着老妈包饺子,“妈,我帮您包?”
“去去去,你包的那个丑八怪,煮一锅能破半锅,我自己来就行。”老妈嫌弃地把他赶走,手上动作没停,“你今天去哪个朋友家了?”
“就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老妈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知道。”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身体往曾小凡这边凑了凑,“说说呗,哪家的姑娘?多大?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情况?”
“妈,您想哪去了。”曾小凡有些哭笑不得,“就是我公司的一个同事,教我练功的,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教你练功?”老妈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骗鬼呢”,“大年初一跑人家家里去练功?人家姑娘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专门等你上门教你练功?”
曾小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法解释得太清楚。
总不能跟老妈说“那是我双修功法的搭档,我俩在一起是为了修炼一种失传的上古功法”吧。
“就是……普通朋友。”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敷衍的回答。
老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目光像X光一样,仿佛能把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
“行,普通朋友。”老妈点点头,语气很是意味深长,“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吧。不过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了,就好好处,别三心二意的,也别耽误人家。”
“妈,我没有——”
“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妈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包饺子,脸上却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属于母亲的那种微妙的兴奋。
曾小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妈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整部《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连续剧。
他果断选择闭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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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妹妹曾小雅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子零食,进门就嚷嚷着“哥你帮我拿一下好沉”,然后把袋子往曾小凡手里一塞,自己跳到沙发上瘫着。
“你去哪了?”曾小凡问。
“跟同学出去玩了啊,看电影了。”曾小雅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着,“哥你今天不在家,妈念叨了一天,说‘你哥跑哪去了’‘你哥大年初一也不在家待着’,烦死了。”
曾小凡看了厨房方向一眼,压低声音说:“妈念叨什么了?”
“念叨你去哪个姑娘家了呗~”曾小雅嘿嘿一笑,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骗人。妈说你今天一天都不在,还穿了你那件最好看的外套,肯定有情况。”
“我那件外套是上个月新买的,跟好不好看没关系。”
“哼~你就嘴硬吧。”曾小雅翻了个白眼,注意力很快被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吸引走了,不再追问。
曾小凡松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床上,盘腿闭目,意念沉入丹田,查看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状态。经过上午和谢飞艳的八周天双修,他的灵力比之前精纯了不少,而且丹田深处那颗龙力种子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深一些的金色,像是从青铜变成了黄铜,虽然离黄金还差得远,但确实在缓慢地蜕变。
他进入乾坤镇狱塔看了一眼。
塔内空间依旧,神龙圣僧的身躯依然如同朽木般盘坐在蒲垫上,一动不动。塔壁上的功法要义还在,昨天看过的那些文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曾小凡在蒲垫前站了一会儿,对着神龙圣僧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塔内。
除夕和初一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初二那天,曾小凡又去了谢飞艳家。
这一次他学乖了,提前问了谢飞艳想吃什么,在来的路上买了一些食材。谢飞艳开门的时候看到左手提着菜右手提着水果的曾小凡,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菜,说了一句“你还挺会的嘛”。
那天的练功比上次更加顺利。灵力在两人体内循环了十二个周天,比上次多了四个,谢飞艳的经脉明显比上次更宽阔了,灵力流动的阻力小了很多,气旋形成的速度也更快了。
练完功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谢飞艳选了一部老片子,张国荣的《倩女幽魂》,看的时候她靠在沙发扶手上,脚缩在身下,手里抱着一杯热可可,时不时对剧情发表几句评论。
“你看宁采臣那个傻样,人家聂小倩都暗示成这样了,他还不明白。”
“徐克的电影就是好看,那个年代的武侠片有种味道,现在拍不出来了。”
“王祖贤真好看,她穿那个白衣飘飘的,我一女的都觉得心动。”
曾小凡坐在她旁边,斜靠着沙发,时不时附和几句。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谢飞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来,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嘟着,睡相像个小孩子。
曾小凡没有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任由她靠着。
电影结束的时候,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音乐是那首经典的《黎明不要来》。谢飞艳在音乐声中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曾小凡肩上,猛地坐直了,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我……睡着了?”
“嗯,睡了大概半个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没忍心。”
谢飞艳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没有怒气,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了。”
“那你……今晚在这儿吃?”
“行。”
那天晚上,曾小凡在谢飞艳家又吃了一顿晚饭,然后才回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初三,曾小凡在家陪父母,晚上练了万龙灭法拳第一重,龙形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从两息延长到了四息。
初四,他和苏畅约好了吃饭的时间——初六中午,在苏畅家。
初五,白百合发来消息,说公司初八开工,让他别忘了初八之前去公司报到。曾小凡回了“收到”,然后收到了白百合的第二个消息:“初七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有”。
白百合发了两个字:“好,到时候发你地址。”
初六中午,曾小凡拎着一箱牛奶、一盒茶叶和一些水果,准时到了苏畅家。
苏畅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曾小凡爬上去的时候,苏畅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凡哥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苏畅笑着把他迎进门,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苏畅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亲在事业单位上班,母亲退休了在家。两个人都是那种朴实本分的人,对曾小凡很客气,一口一个“小曾”叫着,饭桌上不停地给他夹菜。
苏爸爸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问了问曾小凡的工作情况、家庭情况,没有什么过分的盘问,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自然关心。
苏妈妈就热情多了,拉着曾小凡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说他救了她女儿的命,说苏畅有福气认识这样的朋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什么。
曾小凡应对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苏畅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被发现后就赶紧低头扒饭,耳尖微微泛红。
吃完饭,苏妈妈拉着曾小凡在客厅喝茶聊天,苏爸爸去厨房洗碗,苏畅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聊了一个多小时,曾小凡起身告辞,苏妈妈让苏畅送送他。
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不灵敏,走到三楼的时候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苏畅的脚步顿了一下,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找灯的开关。
曾小凡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亮了前方的楼梯。
“小心脚下。”他说。
“嗯。”苏畅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的。
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苏畅忽然叫住他:“凡哥。”
曾小凡停下来,转过身。
苏畅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背后是小区的院子,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应该的,叔叔阿姨那么热情,我——”
“不止是今天。”苏畅打断了他,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洗过的黑葡萄,“谢谢你之前在医院照顾我,谢谢你给我送药,谢谢你……把我从生死台上带下来。”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苏畅,别这么客气,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苏畅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笑着说了一句:“那凡哥你路上小心,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你上去吧,外面冷。”
曾小凡转身走出小区门口,走了十几步远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畅还站在楼道口,双手揣在毛衣口袋里,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见他回头,她举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曾小凡也挥了挥手,转回头,拉紧了外套的拉链,走进了冬末微凉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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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
傍晚六点,曾小凡按照白百合发来的地址,到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西餐厅。
餐厅在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CBD,华灯初上,霓虹璀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天际线上烧成橘红色,和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
白百合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胸口。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精致的珍珠耳环。妆容比平时在公司更浓一些,唇色是成熟的红,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
“坐吧。”白百合没有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曾小凡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量了一下四周。
餐厅里人不多,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足够远的距离,灯光幽暗温暖,空气中飘着轻柔的爵士乐,刀叉碰撞瓷碟的声音偶尔响起,一切都透着一种精致而克制的格调。
“这地方不错。”曾小凡说。
“嗯,我偶尔来。”白百合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吃什么?牛排还是鱼?这家店的惠灵顿牛排不错。”
“那就惠灵顿吧。”
白百合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份惠灵顿牛排、一份沙拉和一瓶红酒。服务员走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白总,”曾小凡打破了沉默,“您今天请我吃饭,不会只是想请我吃饭吧?”
白百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曾小凡,你觉得我叫你来公司上班,是为什么?”
“因为我能打。”曾小凡没有绕弯子。
“这是一个原因。”白百合点了点头,“但不是全部。你的实力确实够强,生死台上那一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拳头,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曾小凡眉毛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我调查过你。”白百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大学毕业之后做了两年销售,业绩平平,没什么亮点。后来辞了工作,跟着谢飞艳干,从最底层做起,不到一年就成了她最得力的手下。你这个人,不是那种天生就会发光的天才,但你有一个很多人都没有的特质——你愿意拼命。”
曾小凡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生死台上,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苏畅。那颗丹药,你完全可以自己留着,但你给了她。还有之前在公司,你为了护着谢飞艳,硬扛了好几次雷——这些事情,别人不知道,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白百合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曾小凡的眼睛。
“我需要这样的人。我的公司不缺打手,不缺高手,缺的是信得过的人。曾小凡,我请你吃饭,是想告诉你——来我这里,不只是让你做个保镖或者打手,我想让你做我的合伙人。”
曾小凡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合伙人?”
“对。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公司的核心业务你都有参与权和知情权。你不需要管日常运营,那些我有人做。我需要你做的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不管对面是谁?”曾小凡问。
白百合没有犹豫:“不管对面是谁。”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空气中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
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过来,打破了僵局。牛排放在桌上,酱汁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
“先吃吧,不着急回答。”白百合拿起刀叉,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曾小凡也拿起刀叉,但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白百合。
“白总,为什么是我?”他问。
白百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因为你在生死台上的那个眼神。”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你最后抵挡那一掌的时候,你的眼睛——我在监控里看到的是,金色。”
曾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色?”
“对,金色的光。”白百合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不是普通人、甚至普通高手能做到的事情。你不知道,你的那一战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朱雀门生死台,神龙圣僧借体降世,万龙灭法拳——这些词,我是在你打完那一战之后才开始听说的。”
曾小凡放下刀叉,端起了红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脑子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白百合这个人,他接触得不算多,但从有限的几次相处来看,她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有手腕的女人。她能在这个年纪撑起这么大一个公司,靠的绝不仅仅是背景和资源,更多是她的头脑和魄力。
这样的人,如果成为盟友,会是非常强大的助力。但如果成为敌人……
“白总,您的条件很诱人。”曾小凡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但我想知道,您需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白百合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第一件事很简单——年后第一周,陪我参加一个宴会。”
“什么宴会?”
“一个圈子里的私人聚会,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男伴。”白百合说“合适的男伴”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但很快就被她惯常的从容掩盖了。
“就这么简单?”曾小凡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白百合拿起酒杯,朝他举了举,“至少目前是。”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狡黠,只有一种坦然的——如果没看错的话——某种期待。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酒杯,和白百合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成交。”
白百合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在公司里的那种职业性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亮了一下,就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那种笑容只持续了两三秒钟,就被她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了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
“吃吧,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曾小凡也拿起刀叉开始吃,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白百合刚才说的“金色”,指的大概是他在生死台上最后那一刻,体内龙力爆发时的异象。
一般人看不出那是什么,但白百合显然不是一般人。她能认出来,说明她对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事情都有相当的了解。
这个女人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吃完饭,白百合叫服务员买单。曾小凡看了一眼账单,两个人吃了将近两千块,他没说什么,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情。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从三十几一路减小,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白百合站在他旁边,大概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白百合把手机收进包里,率先走了出去。
“你怎么来的?”她在门口停下,转过身问他。
“打车。”
“我送你。”白百合的语气不容拒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奔驰亮了亮灯。
曾小凡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白百合已经自顾自地朝停车场走了过去。他跟上去,上了副驾驶。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甜腻的商业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雪松和柑橘调性的味道,和白百合给人的感觉很像——距离感中透着一点温度。
白百合发动了车,挂挡,松刹车,动作行云流水。她的车技很好,起步平稳,换挡顺畅,在城市晚高峰的车流中穿梭得游刃有余。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音响没有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曾小凡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还在苏畅家吃饭,现在却坐在白百合的车里,从城市的这一头驶向那一头。
一天之内,他和两个女人在不同的餐桌前共进晚餐。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他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在最近这短短的时间里,拐了一个很大的弯,朝着一个他从来没有预料过的方向飞速驶去。
“在想什么?”白百合忽然开口。
“没什么,发会儿呆。”
“你的话比以前少了。”白百合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我贫嘴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现在怎么变得深沉了?”
曾小凡侧头看了她一眼:“白总,您是嫌我话少了?”
“不是嫌,就是觉得变化挺大的。”白百合顿了顿,“人只有经历过什么事,才会变。你最近经历了什么?”
曾小凡没有回答。
白百合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开车。
车在他的小区门口停下,曾小凡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白百合叫住了他。
“曾小凡。”
“嗯?”
“初八那天,你办公室在我隔壁,我让人收拾好了。”
“好。”
“还有……”白百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宴会,你得穿正装。你要是没有合适的,我陪你去买。”
“不用了,我有。”
“行。”白百合点了点头,“那初八见。”
“初八见。”
曾小凡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奔驰在夜色中平稳地驶离,尾灯在路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车流中。
他站在小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末夜晚清冷的空气,感觉心里有一团乱麻,需要时间慢慢整理。
回到家,父母和妹妹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依旧,黑塔高耸,灵压如山。
他在神龙圣僧面前盘腿坐下,没有练功,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学生坐在老师的面前。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弟子今天做了一个决定,不知道对还是错。”
空旷的塔内空间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塔壁上的禁制纹路偶尔亮一下,像是亘古不变的星光。
曾小凡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体内的龙力种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境,缓缓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他浑身上下的疲惫和纷乱的思绪一一抚平。
他在塔内坐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退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梦中有一条金色的神龙,在九天之上翱翔。
龙吟声不再是低沉的咆哮,而是一种悠长的、空灵的、像是风吹过山谷的回响。
神龙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一片广袤的大地之中。
大地之上,春暖花开。
# 乾坤镇狱·初八
初八,宜开工,宜会友,宜远行。
曾小凡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层次不明。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隔壁房间传来老爸的鼾声,规律得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
今天是新工作的第一天。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今天的安排——早上先去公司报到,见白百合,熟悉一下新的办公环境,下午大概要处理一些交接的事情,晚上……
晚上目前没有安排。
上个月他在谢飞艳的公司做事,虽说也是核心骨干,但说到底还是给人打工。现在白百合直接给了百分之十的干股和合伙人身份,这个跃升的幅度,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但曾小凡心里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白百合看上的,是他体内的龙力,是他背后那个“神龙圣僧传承者”的身份,是他能在这个圈子里的棋局中充当的那颗特殊的棋子。
他愿意当这个棋子,至少目前愿意。
因为棋子下到一定的位置,也会变成棋手。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盘腿闭目,运转了一遍体内的灵力。
龙力种子在丹田中安静地蛰伏着,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从黄铜色向浅金色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核心处缓慢地酝酿、发酵。
万龙灭法拳第一重他已经基本入门了,龙形虚影可以在拳锋外凝聚三到五息的时间,虽然离“龙吟初现”的大成境界还有一段距离,但比起一周前刚得到传承时的生涩,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曾小凡收回意念,睁开眼睛。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远处的高楼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慢慢地苏醒。
他洗漱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黑色休闲裤,棕色德比鞋。不算正式,但足够得体,不会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显得突兀,也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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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在新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
曾小凡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四十,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在了,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叫曾小凡,今天来报到。”
前台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牌递给他:“曾总,白总交代过了,您的工牌在这里,办公室在十九楼,出了电梯右拐最里面那间。白总说她九点到,您先上去坐一会儿。”
曾小凡接过工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职位——照片是昨天白百合让他发的一张证件照,职位写的是“特别事务总监”。
特别事务。
这个职位名称很有意思,什么都管,什么都不管,含混得像一团雾,但“特别”两个字本身就说明了分量。
他坐电梯上了十九楼,出了电梯右拐,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
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贴着一个铜质的小牌子,上面刻着“特别事务总监·曾小凡”。
他推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深木色的大办公桌正对着门,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电脑、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几支笔和一个简约的台灯。办公椅是人体工学的,黑色网面,坐上去很舒服。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视野极佳。右手边是一排书架,上面空荡荡的,等着他自己填充。
墙角放着一株绿植,琴叶榕,叶子油亮,长势很好。
曾小凡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俯瞰着楼下的车流和行人。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人和车都变成了小小的移动的点,像是一盘巨大的棋局。
“喜欢吗?”
身后传来白百合的声音。
曾小凡转过身,白百合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得很规整,妆容精致而不浓艳,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不失女性的柔美。
“不错。”曾小凡指了指窗外的景色,“这个VieW值不少钱。”
“这栋楼我买的时候就想好了,最好的视野要留给你。”白百合走进来,在办公桌前停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滑了一下,“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暂时没有,等我用几天再看。”
“好。”白百合点了点头,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你要签的合伙人协议,法务那边的条款我让人给你留了三天时间审,你什么时候觉得没问题了,什么时候签。”
曾小凡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没细看,只是把文件放回桌上。
“晚上回去看。”
“嗯。”白百合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哦对了,下周一的宴会,你得准备一下。不是随便吃个饭那种,会有一些……嗯,怎么说呢,场面上的应酬。你到时候跟紧我就行,看我的眼色行事。”
“明白。”
白百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你的助理明天到岗,这两天先委屈你自己照顾自己。”
“我没那么娇气。”
白百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曾小凡在办公椅上坐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电脑的显示器上。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和几个办公软件的快捷方式。
他打开浏览器,习惯性地翻了翻新闻,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想着的,是下周一的宴会。
白百合说的“圈子里的私人聚会”,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性质的。朱雀门那一战之后,他的名字在一些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但那些人只知道“曾小凡”这个名字和“神龙圣僧传人”这个标签,对他本人几乎没有了解。
这场宴会,与其说是带他去应酬,不如说是白百合在向那个圈子亮牌——“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了”。
曾小凡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有意思。
---
下午五点半,曾小凡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响了。
谢飞艳打来的。
“喂,艳姐?”
“下班了吗?”谢飞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事。
“刚准备走。”
“那……你今晚有事吗?”
曾小凡想了想,今晚确实没什么事。“没有,怎么了?”
“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热水器坏了,物业说要明天才能来修。我今天忙了一天,一身汗,想洗个澡都洗不了。”谢飞艳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你不是会修东西吗?”
“热水器?”曾小凡皱了皱眉,“我没修过热水器啊。”
“你就帮我看看嘛,万一是保险丝烧了或者哪里松了呢,你要是修不了我再找物业。”
曾小凡犹豫了两秒钟。说实话,他对热水器一窍不通,但谢飞艳既然开口了,他也不好拒绝。
“行,那我过去看看。修不修得好不敢保证。”
“你先来再说~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挂断,微信里发来了一个定位,是她家的地址——和上次去的地方不一样,看来这才是谢飞艳真正的住处。上次那个地方,大概只是她为了方便练功准备的“第二根据地”。
曾小凡出了公司,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谢飞艳家楼下。
这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小区更高档的楼盘,门口有保安巡逻,小区里绿化做得很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他按照谢飞艳说的单元号上了楼,敲门。
门很快开了。
谢飞艳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居家短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干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素净和松弛。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曾小凡换鞋进去,打量了一下屋子。三室一厅,装修简约现代,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色调,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沙发是那种特别宽大的布艺沙发,上面堆着好几个抱枕,茶几上摊着一本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热水器在哪儿?”
“卫生间,走这边。”谢飞艳领着他穿过客厅,推开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不大,干湿分离,淋浴房的玻璃门关着,热水器的控制面板在墙上,显示着一串红色的故障代码。
曾小凡站在面板前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故障代码的意思。
“E3——风压故障。”他念出来,然后皱了皱眉,“这个好像是排烟管的问题,不是保险丝烧了。”
“那你能修吗?”谢飞艳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不清楚,我得看看排烟管。”曾小凡把手机放下,走到热水器旁边,顺着连接热水器的管道往上找排烟管的出口。
排烟管从热水器顶部延伸出去,穿过天花板的一个孔洞,通往室外。曾小凡搬了一个凳子站上去,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那个孔洞,发现排烟管的出口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杂物堵住了排烟口。”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外面的杂物清理掉应该就行,但我需要到外面去弄。”
“外面?外面怎么过去?”
“你这个排烟口应该对着走廊或者楼梯间的窗户,我出去看看。”
曾小凡出了门,在楼道里找到了那扇对着排烟口的窗户。窗户很高,他够不到,只好又回到屋里,从谢飞艳那儿借了一个小板凳,搬到楼道里踩着爬上去。
窗户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平台,排烟管的出口就伸在那里。出口处塞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和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鸟窝的残余。
他伸手把杂物清理干净,又对着排烟口吹了两口气,确定没有堵塞之后,才从凳子上下来。
回到屋里,他按了一下热水器的开关。
面板上的红色故障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温度显示。
“好了?”谢飞艳有些不敢相信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好了,你试试。”
谢飞艳打开淋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卫生间的镜子上起了一层薄雾。
“真的好了!”谢飞艳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曾小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连热水器都会修!”
“这个真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堵了清理一下。”曾小凡摆摆手,把手上沾的灰尘在裤子上擦了擦,“换谁看到故障代码上网搜一下都能弄。”
“那也得有人愿意帮我弄啊。”谢飞艳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曾小凡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岔开话题:“那个……我先洗个手。”
他在卫生间的洗手池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谢飞艳已经从厨房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喝口茶,歇一会儿再走。”她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曾小凡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幽,回甘悠长。
“你今天第一天去白百合那儿上班,感觉怎么样?”谢飞艳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
“还行,办公室挺漂亮的,视野也好。”
“就这些?”谢飞艳侧过头看着他,“她没有跟你说别的?”
曾小凡放下茶杯,看着谢飞艳的眼睛。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一个在等待答案的人。
“她给了合伙人协议,百分之十的干股,让我做特别事务总监。”曾小凡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飞艳沉默了几秒。
“百分之十……她真大方。”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艳姐,”曾小凡认真地看着她,“这件事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飞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这个人,别的不说,重情义这一点,姐信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白百合这个人,不简单。你跟她合作可以,但别把心都掏出去了。”
“我明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公司里的事和年后的一些安排。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要不要在这儿吃?”谢飞艳看了看时间,“冰箱里有菜,我随便做两个。”
“不用了,我回去吃,我妈念叨我两天了。”
“行吧,那我就不留你了。”谢飞艳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曾小凡换好鞋,转身要走的时候,谢飞艳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没什么……”谢飞艳松开手,低下头,用脚尖在地板上画了半个圈,“就是想说,谢谢你今晚过来帮我修热水器。”
“这种小事不用谢。”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谢飞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但最终被她压了下去,只在嘴角留下一个淡淡的微笑,“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曾小凡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微凉的气息。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随着他的移动一步一步地变换着角度。
他掏出手机,给谢飞艳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热水器应该没问题了,要是再坏你随时叫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谢飞艳就回了:“这么快就到家了?你是飞回去的吧?”
“打车快嘛。”
“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也是,晚安艳姐。”
“晚安~”
曾小凡看着屏幕上那个波浪线,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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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初九到初十三,曾小凡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公司上班,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熟悉白百合公司的业务架构和人员构成。他对公司的几个核心板块有了大致的了解——地产、投资、文化传媒,三驾马车并驾齐驱,资产规模在本地民营企业中能排进前十。
白百合对他的定位很清楚——他不负责具体的业务运营,而是作为她的“特别代表”,处理一些需要她出面但她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务。说白了,就是她的影子。
曾小凡对这个定位没有任何不适。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坐办公室的人,让他天天对着电脑处理报表和数据,他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现在这样挺好的,有事做事,没事修炼,自由得很。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进乾坤镇狱塔修炼一个小时,万龙灭法拳第一重的龙形虚影已经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的模糊轮廓到现在已经能看到五爪金龙的形状,虽然还是虚的,但那种从拳劲中爆发出来的龙威已经足以让普通人心神震颤。
他也和谢飞艳又双修了两次,每次都是十二个周天,谢飞艳体内的暗伤已经基本痊愈,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的气色比以前更好了,皮肤变得水润透亮,连眼角的细纹都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谢飞艳自己都发现了这个变化,照镜子的时候左看右看,最后红着脸说了一句:“这双修功法是不是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啊?”
曾小凡一本正经地回答:“经脉通畅了,气血运行顺畅,皮肤自然会变好。”
“哦——”谢飞艳拖长了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以后我得勤快点,多跟你练练。”
曾小凡被她看得心里一荡,赶紧转移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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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周日。
明天就是白百合说的那个宴会了。
曾小凡在家里试穿了一下自己那套黑色西装,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版型合身,面料也不错,虽然不是定制的那种顶级货,但穿在他身上,配上他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和一米八几的身高,倒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
他去理了个发,把鬓角和后面修得利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床上,准备进塔内修炼一会儿。
意念闪动间,他再次进入了乾坤镇狱塔。
塔内依旧,黑塔高耸,灵压如山。神龙圣僧的身躯依然端坐在蒲垫上,如同朽木枯灯。
但这一次,曾小凡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塔壁上的功法要义文字旁边,似乎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他走近仔细一看,发现那些新浮现的内容不是功法,而是一些记录,像是神龙圣僧生前的修行笔记。
第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今日感悟:力量之大忌,不在不及,而在过之。力不及而求之,勤能补拙;力过之而滥之,悔之无及。修行者当常怀敬畏之心,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曾小凡默默念了一遍,在心里记了下来。
第二段话——
“师父曾言: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年轻时以为这句话只是在说言语上的诚实,后来才明白,不打诳语,首先是不对自己说谎。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的过错,承认自己力所不能及——这比承认任何其他事都要难。”
第三段话——
“今日与一老农闲聊,他说:‘种地这件事,急不得。种子种下去,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到了时候它自然会发芽。你天天蹲在地头看,它也长不快。’老农不知修行,却道出了修行的真谛——功到自然成。”
曾小凡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些看似平淡的文字,每一句背后都是神龙圣僧用毕生经历换来的领悟。它们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气势,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那么平淡地摆在塔壁上,像是一个老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跟晚辈聊天。
他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目光顿住了。
“凡儿,若你在看这些文字,说明你已经得到了我的传承。为师不求你名扬天下,不求你成为什么绝世高手,只求你记住一句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你守护的东西,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只是一颗问心无愧的心。够了。”
曾小凡在蒲垫前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我记住了。”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龙力。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凝聚龙形虚影,而是按照神龙圣僧笔记中提到的思路,将龙力在体内缓慢地、温和地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不求快,不求猛,只求稳。
像是种子发芽,像是溪水汇流,像是春风吹过大地,不急不躁,自然而然。
龙力在经脉中流淌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运转龙力的时候,总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要快点、再快点,恨不得一口气就把龙力全部激发出来。但此刻,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龙力像温水一样在体内缓缓流淌,每一寸经脉都被浸润得通透舒畅。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深沉,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但每一次呼吸都更加绵长有力。体内的龙力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流转,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间慢慢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曾小凡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那种灼烧般的滚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是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从皮肤渗进骨骼,又从骨骼渗进五脏六腑。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从淡淡的金色变成了浅金色,纹路的形状也更加精细,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画笔一笔一笔地勾勒龙鳞的形状。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意念微动。
吼——
一声低沉的龙吟从他体内传出,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浑厚、都要悠长。他翻转手掌,掌心朝上,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凝聚,缓缓地旋转着,最终化作一条巴掌大的金色小龙,在他掌心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消散在空中。
曾小凡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不是因为力量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以前他使用龙力的时候,总像是在拧一个生锈的水龙头,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拧开,水哗地一下冲出来,控制不好力道。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水龙头被磨顺滑了,轻轻一拧就有水流出,而且水的流量可以随心所欲地调节。
这就是神龙圣僧说的“收放自如”。
曾小凡退出塔内空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师父笔记里的那句话。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你守护的东西,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只是一颗问心无愧的心。
够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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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周一。宴会日。
傍晚六点,白百合的司机开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到了曾小凡小区门口。
曾小凡穿着那套黑色西装,系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做了简单的定型,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如果说平时的他是那种低调沉稳的普通人,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把被精心擦拭过的利刃,锋芒内敛,但只要出鞘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司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对着后视镜里的曾小凡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白总让我来接您”,便不再多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入了一个位于城郊的高端私人会所。会所建在半山腰上,从外面看像是一座欧式古堡,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石板路驶进去,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门前停下。
白百合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丝绒长裙,裙摆曳地,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胸口。头发盘成了一个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很多,眼线画得上挑,唇色是饱满的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娇艳、华贵、带刺。
看到曾小凡走进来,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最终停留在他脸上,嘴角微微上挑。
“不错。”她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满意。
“白总今晚也很漂亮。”曾小凡客套了一句。
白百合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转过身朝宴会厅走去。
“跟紧我。”
宴会厅很大,至少能容纳两百人。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下来,洒下璀璨的光芒,照得一室通明。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大多西装革履,女人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曾小凡跟在白百合身侧,落后她半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喧宾夺主。
白百合一出现,就有不少人围过来打招呼。
“白总,新年好啊!”
“白总,好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
“白总,这位是……”
白百合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这些寒暄,偶尔会把曾小凡简单介绍一句——“我的新合伙人,曾小凡。”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提他的背景、没有提他的能力,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但在场的都是人精,都明白能站在白百合身边、被称为“合伙人”的人,分量不轻。
曾小凡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多话,不抢先,该握手的时候握手,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会多停一瞬,然后在移开的时候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曾小凡心里明白,这些人都听说过朱雀门生死台上那一战。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白百合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叫走了,让曾小凡先在原地等她。曾小凡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的柱子旁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大厅里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曾小凡?”
曾小凡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高挑,锁骨分明,脖颈修长,五官艳丽中带着几分攻击性,嘴唇很薄,涂着颜色浓郁的浆果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涂了毒的匕首。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带着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锐利。
“我是。您是?”曾小凡微微皱眉。
“我叫方晴。”女人伸出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过你很久了,终于见到真人了。”
曾小凡礼貌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一触即分。
方晴的手指很凉,像蛇。
“方小姐是做什么的?”曾小凡问。
“什么都做一点,不成气候。”方晴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一直钉在他脸上,“听说白百合给了你百分之十的干股,啧啧,她还真舍得下本。”
曾小凡心里一动。这个消息他没有对外说过,公司里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方晴是怎么知道的?
“方小姐的消息很灵通。”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方晴笑了,薄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在这个圈子里混,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她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说,“曾小凡,白百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可以给你更多。你有没有兴趣……”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滑到他的嘴唇,再滑到他的领口,语气暧昧得像是掺了蜜,“跟我单独聊聊?”
曾小凡保持微笑,后退了半步。
“方小姐,我现在是白总的合伙人,跟您单独聊,不太合适。”
方晴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瞬,像是冰块沉入了湖底。
“不着急。”她说,伸出一根手指在曾小凡胸口点了一下,“你有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银色亮片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游走的银蛇。
曾小凡低头看了看被她的指尖点过的地方,西装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
“她跟你说了什么?”
白百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方晴离开的方向,表情平静如水。
“她说白总能给我的,她也能给,而且更多。”曾小凡如实回答。
白百合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嘴角微微下弯。
“方晴……”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含在嘴里品了品味道,“这个女人,你离她远点。”
“她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但最擅长的是——”白百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挖墙脚。”
曾小凡挑了挑眉,没接话。
白百合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他眼睛里读出什么。
“你不会被她挖走吧?”她问,语气像是玩笑,眼神却不像。
“白总放心,我这个人,墙脚埋得深,不好挖。”
白百合的嘴角终于真真切切地翘了起来。
“走吧,宴会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满天的星斗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几颗亮星挂在天幕上,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白百合拉开后座车门,先上了车。
曾小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坐到了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夜风。车里很安静,白百合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
“累了?”曾小凡问。
“嗯。”白百合没有睁眼,“这种宴会,看着光鲜,其实比打仗还累。每个人都在跟你演戏,你也得跟他们演戏,演完了还要笑脸相送。”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不去?”
“不去?”白百合睁开眼,侧头看着他,“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去,就有人替你去。你的位置,你不坐,就有人替你坐。所以再累也得去。”
曾小凡看着她,忽然觉得白百合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孤独。
她是老板,是决策者,是所有人心中的那个“白总”。但在这些标签下面,她也是一个会累、会疲惫、需要有人在身边的普通女人。
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像是流动的光河。
白百合侧着头靠在后座的靠枕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曾小凡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曾小凡,谢谢你今晚陪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曾小凡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宴会的意义,远比他以为的要大。
方晴的出现,白百合的反应,宴会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从他踏入这个圈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谢飞艳身后做事的小员工了。
他现在是曾小凡,白百合的合伙人,神龙圣僧的传承者,一个被很多人注视、也被很多人忌惮的人。
这个身份,是一份荣耀,也是一份枷锁。
但曾小凡不怕。
因为他心里有一句话,是神龙圣僧留下的,像一把尺子,时时刻刻量着他走的每一步——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车在他的小区门口停下,曾小凡轻声道了一句“白总,到了”,然后拉开车门,走进了春寒料峭的夜里。
乾坤镇狱·暗流
曾小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档情感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妇女正对着镜头哭诉老公不回家。
“回来了?”老妈头也没抬,手上的毛线针翻飞如梭。
“嗯,妈您还没睡?”
“等你呢。”老妈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这么正式,相亲去了?”
“不是,公司应酬。”
“大晚上的应酬?”老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从他表情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身上没酒味啊。”
“我没喝酒。”
“那你吃了吗?厨房给你留了饭。”
“吃了,宴会上吃过了。”曾小凡换好鞋,走到老妈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织的东西,“这是给谁织的?”
“给你爸织的毛衣,他那件袖口都磨破了,也不肯买新的,就知道穿旧的。”
曾小凡笑了笑,靠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老妈没有追问,手上的毛线针继续上下翻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电视里的情感调解节目进入了广告时间,一个洗衣液的广告反复播放着同一句台词。
“妈。”曾小凡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嗯?”
“您觉得我现在这份工作怎么样?”
老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自己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
“我觉得还行,老板挺器重我的,给的待遇也不错。”
“那就行。”老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从小就主意正,我跟你爸也管不了你。你自己觉得好就好,别走歪路就行。”
曾小凡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老妈。
老妈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眼角的皱纹比几年前多了不少,鬓角也冒出了白发。她低着头织毛衣的样子,专注而安静,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妈,我不会走歪路的。”他说。
“嗯。”老妈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曾小凡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又坐了一会儿,曾小凡起身去洗漱,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宴会上的那个银色亮片裙女人——方晴——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点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冰凉的温度,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那句“白百合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这个女人不简单。
白百合说她是“挖墙脚”的,这个评价听起来像是生意场上的竞争手段,但曾小凡直觉感到,方晴对白百合的敌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商业竞争范畴。
那是私人恩怨。
而且是很深的私人恩怨。
曾小凡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盘腿坐到了床上。
意念闪动,进入乾坤镇狱塔。
塔内一如往常,黑塔高耸,灵压如山。但这一次,他注意到塔壁上的禁制纹路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纹路中缓缓流动。
他走到神龙圣僧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盘腿坐下。
今晚他不打算练功,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在这个空间里,他的心神能够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也许是这里充沛到近乎实质的灵气,也许是神龙圣僧那具如同朽木枯灯般的身躯散发出的某种静谧气息,又也许只是因为这里足够空旷、足够安静,可以把外面那个喧嚣复杂的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师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今天遇到一个人,让我觉得不太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直觉。”
空旷的塔内没有回应。
“那个女人叫方晴,白百合说让我离她远点。我也确实不想靠近她,但问题是,她好像主动在靠近我。”
“师父,您年轻的时候应该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吧?那些主动靠近您的人,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别有用心?您是怎么分辨的?”
依然没有回应。
曾小凡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神龙圣僧的神念正在沉睡,他的记忆残影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被触发,平时他就是一具普普通通的枯朽身躯,不会说话,不会回应,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但曾小凡还是觉得,坐在这里说说话,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体内的龙力种子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恒星,向外散发着温热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浸润着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
不知不觉间,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进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就在这个边界模糊的时刻,一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出现——
记忆残影,又来了。
这一次的画面,和之前那些大起大落的片段不同。
画面中,神龙圣僧林青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模样,而是一个中年僧人。他的双目已经焚毁,两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沟壑。但他的神态很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坐在一座小庙的院子里。
不是之前那座破旧的小庙,而是一座建在山间的小庙,规模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正值深秋,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铺了满地。
林青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他在等什么人。
曾小凡“附”在他的身体里,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平静——那种经历了狂风暴雨之后才会有的、真正意义上的平静,不是压抑,不是麻木,而是从心底里生发出来的安然。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进来。
道人的身形高大,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林青身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林青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师兄,好久不见。”道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钟磬之音。
“清风师弟。”林青微微点头,“坐吧,茶刚泡好。”
道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林青。
“师兄,你的眼睛……”
“不碍事。习惯了。”林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道人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林青的肩膀上、膝盖上,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师兄,当年的事,我听说了。”道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你……受苦了。”
林青微微摇了摇头,凹陷的眼眶朝向天空的方向。
“不是受苦,是偿债。”他说,“我焚毁百里,杀孽滔天,这点苦算什么?若不是师父临终前点化了我,我现在还在那片焦土上跪着。”
道人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封印,是你师父、我师父、还有另外三位师叔一起设下的。他们五个人穷尽毕生修为才将神龙之力封印在地宫之中。你一个人……你怎么可能……”
“我用了师父教我的破禁之法。”林青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父教我那套功法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用来破禁。”
道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兄,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林青面前。
林青没有动。
“念给我听。”他说。
道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信封,念了起来。
信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曾小凡的心上。
信中写道,当年那场灾难中失去亲人的一些家属,多年来一直没有放下仇恨。他们组织了一个秘密的团体,取名“诛龙会”,专门追查林青的下落,誓要让他血债血偿。
最近,这个团体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似乎已经锁定了林青的大致位置。
道人念完信,看着林青,等着他的反应。
林青沉默了很久。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石桌上,盖住了信封。
“师弟。”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那些人住哪里吗?”
道人一愣:“什么?”
“那些家属,他们住哪里?过得怎么样?”
道人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我……查过一些。大部分都还在当年那片焦土附近生活,有些人迁走了,但大部分都没走。那片土地后来慢慢恢复了,现在有人在那里种果树,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他们的后人呢?”
“有读书出去的,有留在家乡务农的,也有出去打工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就是……”道人顿了顿,“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林青点了点头。
“师弟,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去找他们,告诉他们——神龙圣僧林青,已经死了。死在当年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这个人,只是一个罪人,不配叫那个名字。如果他们想来找我报仇,随时可以来。我不会躲,也不会还手。”
道人的手猛地一紧,茶杯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师兄!你说什么?!你不会还手?那些人虽然有些修为,但跟你比起来——”
“师弟。”林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他们失去了亲人。而我……还活着。这本身就不公平。如果他们杀了我能解开心结,那就让他们杀好了。”
道人的眼眶红了。
“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林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凹陷的眼眶朝向那一树金黄的银杏。
“师弟,你看这银杏叶。”他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下,冬天腐烂。来年春天,又从根里长出新的叶子。生死循环,不过如此。我活了这么久,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道人的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朝着林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银杏树下,只剩林青一个人。
他伸出手,在石桌上摸索着,摸到了那封信。他没有打开,而是将信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碎纸片从他指间滑落,和满地的银杏叶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叶子、哪些是纸。
画面在这里忽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摇晃镜头。
曾小凡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从林青体内涌出来——那不是悔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怜悯。
对仇人的怜悯。
诛龙会的那些人,他们恨了林青几十年,他们的恨意支撑着他们活了下去,让他们有了一个目标、一个理由、一个活下去的意义。如果林青死了,他们的恨意就失去了对象,他们的人生会突然变得空洞。
所以林青不去死。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不想剥夺那些人恨他的权利。
这个逻辑太过扭曲,又太过慈悲,曾小凡一时间竟然无法消化。
画面继续变化着,但越来越快,越来越破碎,像是一盘被快进的录像带。曾小凡看到了林青后来几十年的人生片段——他游走四方,斩妖除魔,救人无数。诛龙会的人来找过他几次,但每次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不是怕他们,而是不想让他们在报仇之后陷入空虚。
有一次,一个诛龙会的成员在追杀林青的途中遭遇了妖兽,命悬一线。林青救了他,那个成员看到林青的脸时,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青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个成员后来退出了诛龙会,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针对林青的行动。
曾小凡看着这些画面,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他终于开始理解神龙圣僧这个人了。
他不是完人,他犯过不可饶恕的罪孽。但他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偿还,不是跪在焦土上痛哭流涕,而是去做好事、去救人、去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里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没有原谅自己。
但他也没有放弃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不是躲在山洞里念经,而是在红尘中做一个有用的人。
画面的最后,林青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僧了。
他坐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禅房里,面前是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经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风吹过,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青的手在经书上一行一行地摸索着,手指的纹路和经书的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停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凡儿。”他轻声说。
曾小凡浑身一震。
“你看到这里,应该已经知道为师是什么样的人了。”林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师父这一生,功过是非,说不清。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学会神龙之力。”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使用力量的人。你用力量去杀人,你就是恶人。你用力量去救人,你就是善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在很多情况下,你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你以为你在救人,也许你是在害人。你以为你在维护正义,也许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正义感。”
“所以,凡儿,为师给你的最后一条建议是——在做决定之前,问问自己,如果明天你就会死,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曾小凡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好了,为师累了,要休息了。”
“记住,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话音落下,林青的手从经书上滑落,垂在了桌边。
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继续发出微弱的光芒。
曾小凡从记忆中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湿了。
他伸手擦了擦,盘腿坐在蒲垫上,对着神龙圣君的身躯深深低下了头。
“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在塔内又坐了很久,把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林青和清风道人的对话,诛龙会的故事,那些追杀林青最终却被林青救下的人,以及最后那句“如果明天你就会死,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曾小凡的心里。
他从塔内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归的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曾小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宴会上方晴点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
如果明天我就会死。
我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会。
他还是会选择白百合,还是会选择走上这条路,还是会选择接受这份力量、承担这份责任。不是因为白百合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干股,不是因为他想在那个圈子里出人头地,而是因为他从方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和白百合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白百合眼睛里是野心,是对掌控一切的渴望。那种东西是炽热的,是有温度的,是让人能够理解的。
而方晴眼睛里是冰冷的,像是一条蛇在打量一只青蛙,计算着从哪个角度下口最有效率。
曾小凡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见过太多人了,在生死台上、在谈判桌上、在酒桌上、在无数个需要察言观色的场合里,他练出了一双还算好使的眼睛。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方晴不是好人。
不对——应该说得更准确一些:方晴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想清楚了这一点,曾小凡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大早,手机就被各种祝福消息轰炸了一轮。白百合发了一个红包,金额不大,图个吉利。谢飞艳发了一张她自己煮的汤圆的照片,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过节”。苏畅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凡哥元宵节快乐~记得吃汤圆哦~”。
曾小凡一一回复,然后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公司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大概是过了年关,大家的状态都调整过来了。前台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款连衣裙,笑得像个年画娃娃,曾小凡路过的时候被她塞了一个小福袋,里面装着一块巧克力和一张写着“开工大吉”的小纸条。
他笑着收下,上了十九楼。
刚进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曾总,白总让您去她办公室一趟。”前台的声音甜甜的。
“知道了。”
曾小凡起身去了白百合的办公室。
白百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他那一间大了将近一倍。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大桌,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之外,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和白百合有几分相似。
白百合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披着,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曾小凡,嘴角微微上挑。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方晴后来又找你了没有?”
曾小凡微微一愣:“没有。她怎么找我?”
白百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对面。
“你看看。”
曾小凡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银色亮片裙的女人——方晴——在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和一个男人在说话。男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看不清是谁,但从身材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
照片有很多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方晴在不同的场景里和不同的人见面。
曾小凡一张一张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
“方晴最近两个月接触过的人。”白百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这里面有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有和我们合作过的供应商,有一个项目的审批官员,还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你认识的人。”
曾小凡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方晴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在一家咖啡厅里,两人之间的桌上放着两个咖啡杯。那个女人穿着素雅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侧脸对着镜头,虽然不太清晰,但曾小凡一眼就认出了她。
谢飞艳。
“艳姐?”曾小凡抬起头,看着白百合。
“谢飞艳。”白百合点了点头,“她们见过面,在大年初三。”
曾小凡的脑子里瞬间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谢飞艳和方晴认识?她们见面聊了什么?方晴找谢飞艳的目的,和自己有关吗?
白百合看着他的表情,缓缓开口:“我不确定她们聊了什么,也不确定谢飞艳和方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方晴这个人,十年之内换了四次合作伙伴,每一次合作结束之后,对方的生意都会出一些问题。”
“她把别人的资源榨干之后,就像扔抹布一样扔掉。”
白百合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刃,锋利而精准。
曾小凡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不是告诉你什么,是让你知道。”白百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你有权利知道谁在盯着我们、谁在打我们的主意。方晴盯上了你,这是我的判断。至于她为什么盯上你,我目前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但大概率是因为你那场生死台上的表现。”
曾小凡点了点头。
“艳姐那边,我会去问。”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干涉。”白百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的建议是——别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曾小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白总,你这是在教我防着你?”
白百合也笑了,笑意淡淡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在湖面上。
“你可以防着我。”她说,“但我不会害你。这一点,时间会证明。”
从白百合办公室出来,曾小凡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掏出手机,翻到谢飞艳的对话框。
屏幕上的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谢飞艳发了一张汤圆的照片,他回了“艳姐元宵节快乐”,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打字,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艳姐,你是不是和方晴见过面?”
这句话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不管他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一旦问出口,就意味着一件事——他不信任她。
而曾小凡不想让谢飞艳觉得他不信任她。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下午三点多,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正准备给自己倒杯水,手机震了一下。
谢飞艳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曾小凡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他犹豫了两秒钟,回复:“好,几点?”
“六点半,不见不散~”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六点十分,曾小凡到了谢飞艳家楼下。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不是他多疑,而是白百合给他的那些照片一直在脑子里转。谢飞艳和方晴坐在一起喝咖啡的画面,像是一张胶卷底片,印在视网膜上,怎么都消不掉。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上楼。
门开了,谢飞艳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她的气色比年前更好了,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佳。
“来了?进来进来,排骨还差最后一步,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她说着转身跑回了厨房,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曾小凡换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和上次一样,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铁观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那个玻璃柜上。武术比赛的奖杯、舞蹈比赛的证书,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奖杯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客厅的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曾小凡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玻璃柜前,仔细看那些证书。
舞蹈比赛的证书上写着时间——二零一二年,二零一三年,二零一四年。连续三年参加市里的交谊舞比赛,都拿了名次,最高的一次是第二名。
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淋浴的声音。
曾小凡的耳朵微微一动。他之前来的时候谢飞艳家只有一个人住,现在这个点有人在洗澡,应该不是谢飞艳本人——她在厨房做菜,不可能同时在洗澡。
“艳姐,你家还有别人?”他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谢飞艳的声音:“啊,我妹妹来了,在她哥这儿待两天,洗个澡换换心情~”
话音落下,卫生间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谢飞艳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发。
曾小凡转过头,目光和那个女人撞在一起。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比谢飞艳矮一些,大概一米六出头。她的脸型和谢飞艳有几分相似,但五官更加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怯怯的羞怯感,像是一朵刚开的花,被风一吹就会瑟瑟发抖。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嘴唇薄薄的,没有涂口红,是那种自然的淡粉色。眼睛很大,杏眼,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无辜的、需要被保护的感觉。
她看到曾小凡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你……你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蚊子在叫。
曾小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好,我是曾小凡,你姐的朋友。”
“我……我知道,我姐提过你。”女人低下头,毛巾在手指间绞来绞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我叫谢飞云,是你……是艳姐的妹妹。”
谢飞云。
曾小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和她的气质很配——像一朵轻飘飘的云,柔柔软软的,风一吹就会散。
谢飞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视的画面,嘴角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小云,你先去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小凡,你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谢飞云像是得了大赦一样,低着头快步走向卧室,经过曾小凡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某种花,又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卧室门关上了,曾小凡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飞艳从厨房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来,放在餐桌上。排骨上撒着白芝麻和葱花,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怎么样?”她冲着曾小凡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我妹漂亮吧?”
曾小凡哭笑不得:“艳姐,你叫我过来吃饭,还顺便给你妹相亲呢?”
“谁给你相亲了?我妹又不是见不得人,让你看看怎么了?”谢飞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妹今年二十七,研究生毕业,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工作稳定,性格温柔,从来不跟人吵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艳姐,你这是在背简历呢?”
“我就随便说说,你爱听不听。”谢飞艳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谢飞云从卧室出来了。
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柔顺得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换了一身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素净得像一朵开在清晨的牵牛花。
她在餐桌前坐下,坐在曾小凡的斜对面,全程低着头,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睛看曾小凡一眼,被发现后又迅速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谢飞艳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动声色,一个劲儿地给曾小凡夹菜。
“吃这个,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骨肉都分开了。”
“这个青菜是今天早上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
“汤多喝点,冬天喝汤暖胃。”
曾小凡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一边吃一边道谢,目光偶尔和谢飞云的撞在一起,两人都飞快地移开。
一顿饭吃得气氛微妙。
吃完饭,曾小凡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谢飞艳拉着妹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小声说着什么,谢飞云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曾小凡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起身告辞。
“这就走了?”谢飞艳有些不舍。
“嗯,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谢飞艳送他到门口,在他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妹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
“艳姐!”曾小凡无奈地看着她。
“行行行,不要就不要,凶什么嘛~”谢飞艳笑着推了他一把,“走吧走吧,到家发消息。”
曾小凡出了门,走出楼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发现窗帘后面好像有一个人影在偷偷往下看。
他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家,他洗漱完后盘腿坐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谢飞云那张羞怯的脸。
然后很快就把这个画面甩了出去。
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方晴的事、白百合的事、谢飞艳和方晴见面的事、公司内部那些暗流涌动的事……太多太多的线头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需要他一根一根地理清楚。
他闭上眼睛,进入乾坤镇狱塔。
在塔内坐了一个小时,万龙灭法拳第一重的龙形虚影已经可以在拳锋外维持将近十息的时间,龙形的轮廓也越加清晰——五爪金龙的模样已经完全成型,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光影,而是一条真正有鳞有爪的金色神龙。
他退出塔内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谢飞云发来了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你好。”
曾小凡看着那条好友申请,拇指悬在“通过”上方,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通过之后,对面没有发消息。
他也没有发。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像两颗尚未交集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相遇,也不知道相遇之后会发生什么。
曾小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银杏树下林青和清风道人相对而坐的场景。
金黄的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林青的肩膀上。
那些叶子,有些化作了泥土,有些被风吹向了远方,还有些一直留在那里,见证着一个罪人的救赎之路。
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你守护的东西,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群人,也可以只是一颗问心无愧的心。
够了。
曾小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沉沉睡去。
《快活女人村》第246章 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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