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在他身后那棵古松的阴影里,有一小片阴影比其他阴影浓了一点点。不是颜色浓,是“存在感”浓。像一张纸上有一滴被抹开的水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
林琦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
不是突然出现,是一点一点地“被看见”。先是握着隐锋的右手从阴影里浮现,然后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那张安静得不像一个炼气期少年的脸。他整个人从古松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滴水从一幅画里渗出来。心跳四十,呼吸三。丹田里花生米大的液态原点安静地悬着。存在感融进阴影,融进松脂的气味,融进一线天里所有人的呼吸声中。
影蹲在那片阴影的边缘,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周元昌的后背。契约线那头的情绪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不是紧张,是“锁定”。它把自己的阴影之力通过契约线渡给了林琦,不是渡给他用,是把自己变成了他的影子。林琦此刻站在周元昌面前,但他身上覆盖着影的阴影之力。周元昌的灵识扫到他身上时,阴影之力会把灵识往旁边滑开,像水流遇到一块光滑的卵石。
周元昌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林琦。没有立刻动手,目光落在林琦右手的隐锋上,漆黑剑身和一线天的昏暗融为一体,只有刃口那一线极细的银光在微微发亮。“隐锋。影铁锻造,玄阶下品。万界兵刃谱第七百二十三。”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赞叹的东西,“我找了十五年,没想到它在你手里。”
林琦没有接话。心跳四十,呼吸三。丹田里的液态原点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旋转。
“万界修炼系统在你身上。四器在你身上。苍梧秘境的地图在你身上。”周元昌往前走了一步,筑基期的灵压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你一个炼气三层,怀揣着整个青云城所有修炼者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太重了吗?”
林琦没有退。不是灵压对他无效——筑基期灵压对炼气期的压制是绝对的身体本能,他的骨骼在响,肌肉在颤,丹田里的液态原点被压得微微变形。但他没有退,心跳还是四十,呼吸还是三。隐息术把灵压对他的影响压到了最低——不是抵抗,是疏导。像风穿过石林,石柱不会跟风对抗,只是让风从自己身边流过去。
周元昌的折扇点过来,和点向赵老六那一下同样的不快但躲不开。林琦没有躲。隐锋迎上去,剑尖点在了折扇的扇骨上。叮的一声极轻极脆。折扇是灵器,隐锋也是灵器。两件灵器相击的瞬间,周元昌的淡金色灵气和隐锋剑身上的水波纹路撞在一起。水波纹路剧烈闪烁,但没有熄灭。折扇上的淡金色光芒也晃了一晃。
周元昌的眉头动了一下。一个炼气三层正面接了他一击——不是挡开,只是接了一下。折扇上传回来的力道告诉他一件事:这个炼气三层体内的灵力纯度远超同阶。不是量的差距,量上依然是天壤之别。是质的接近——接近筑基期。
林琦的虎口裂开了。隐锋没有脱手,但握剑的右手从虎口到手腕被震得失去了知觉。液态原点在丹田里剧烈震荡,几乎要散开。
周元昌的折扇第二次点过来。这一下比刚才更快,更重。
林琦没有接。影从阴影里跃出来,不是扑向周元昌——是扑向林琦。它的爪子在林琦肩膀上轻轻一搭,阴影之力瞬间覆盖了两个人。周元昌的折扇点进阴影里,点空了。不是林琦躲开了,是折扇点中的位置和林琦实际站立的位置偏移了几寸。阴影之力扭曲了周元昌对位置的判断,像一根插进水里的筷子看着在实际上不在的地方。
周元昌的折扇点在了石壁上。花岗岩被点出一个拇指粗的孔洞,裂纹从孔洞边缘向四周延伸。
他收回折扇,看着从阴影里重新浮现的林琦,和蹲在他肩膀上、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影猫。脸上彻底没了笑意。“阴影潜行。二阶妖兽影猫的幼崽。你身上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还多。”
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呜咽。不是威胁,是“准备”。契约线那头的情绪从“锁定”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像猎人蹲守猎物时,猎物终于走进了最佳射程。
周元昌的折扇第三次展开。这一次扇面上那幅山水图全部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把整条一线天照得通明。筑基期修士真正的实力。不是前两次试探性的出手,是他认真了。
一线天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家的人,是从石林深处传来的。轻,碎,密集,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划过花岗岩。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一线天狭窄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周元昌的折扇停在半空,他抬起头。
一线天两侧石壁高处的每一条岩缝里,都亮起了幽绿色的光点。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不是萤火,是眼睛。灵狐的眼睛。
影蹲在林琦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石壁高处那些幽绿色的光点。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悠长的、像从石林最深处传来的呼号。不是威胁,不是求助,是“沟通”。它用影猫一族的天赋能力——气息遮蔽的逆向运用——把自己的气息放大、扩散、送进石林深处每一只灵狐的感知范围。
十五年前赵老六追过的那窝灵狐,它们的后代还在这片石林里。影从走进石林的第一刻就闻到了它们的气味。它把那些气味全部标在了自己的地图上,然后在周元昌踏进一线天的那一刻,开始呼唤。
灵狐是二阶妖兽,比影猫低一阶,单只的战力连炼气后期都不如。但它们群居,整座石林里的灵狐数量超过三百只。三百只二阶妖兽,同时被影的呼唤唤醒。
第一只灵狐从岩缝里钻了出来。灰白色的皮毛,尖耳,蓬松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然后是第二只,第十只,第一百只。它们从石壁高处的岩缝里钻出来,踩着几乎垂直的石壁无声地奔跑,幽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一线天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光河从石壁高处倾泻而下,绕开了石大壮、苏小洛、赵老六——影在呼唤中标记了他们。涌向一线天中央。
涌向周元昌。
周元昌的折扇挥出,淡金色的气劲横扫,最前面一排灵狐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凄厉的尖叫。但后面的灵狐没有停,它们从石壁上、从头顶的古松枝杈间、从地面的岩缝里同时涌出来,爪子和牙齿在淡金色的护体灵气上划出一道道涟漪。护体灵气能挡住木刺、能挡住刀剑、能挡住筑基期以下的任何攻击。但三百只灵狐的同时攻击,每一爪每一咬都在消耗那层淡金色光膜的厚度。
周元昌的折扇不断挥出。每挥一次就有十几只灵狐被震飞,但被震飞的位置立刻被更多的灵狐填补。光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随从甲和随从乙已经被灵狐淹没了。他们可没有筑基期的护体灵气,只能用铁钎和双拳护住头脸,被灵狐的爪子和牙齿逼得节节后退,退到石壁上,退无可退。
周元昌看了一眼被灵狐淹没的两个随从,又看了一眼被灵狐隔绝在十几步之外的林琦。灵狐群在他和林琦之间筑起了一道活的、流动的、尖叫着的墙。他的折扇最后一次挥出,震飞了挡在面前的七八只灵狐,身体拔地而起,踩着石壁上凸起的岩石往上攀。不是逃跑——是绕过灵狐群去抓林琦。
他攀到三丈高的时候,头顶的岩缝里涌出了更多的灵狐。不是几只几十只,是上百只,从石林深处被影的呼唤持续唤醒不断赶来。它们从头顶的岩缝里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向周元昌。周元昌的护体灵气在数百只灵狐持续不断的攻击下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不是破了,是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不会自己愈合,只会越扩越大。
周元昌从石壁上落回地面。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山水图已经暗淡了大半。他看着林琦,隔着那道灵狐筑成的、尖叫着的墙。
林琦站在墙的另一边。右手虎口的血沿着隐锋的剑身滴下去,滴在花岗岩地面上。影蹲在他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灵狐群幽绿色的光河。契约线那头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兴奋。是一种极安静的、像石林本身一样古老的笃定——你过不来。
周元昌把折扇收回腰间。最后看了林琦一眼,然后转身,踩着倒在地上的护卫和随从的身体,朝一线天出口走去。灵狐群没有追。影的呼唤里没有“追击”的指令,只有“保护”和“驱赶”。周元昌的背影消失在一线天出口的强光里。两个随从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四个护卫被丢在了地上,灵狐群像退潮一样从他们身上离开,留下一地爪痕和咬伤。
石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苏小洛从石壁上拽起来,又把赵老六的柴刀捡回来塞进他手里。“走。”赵老六的声音沙哑,他握着柴刀站起来,朝一线天另一头走去。
四个人从石林另一侧钻出去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石林外面是一片缓缓下降的草坡,草坡尽头连着连绵的矮丘。矮丘再往前,青玄山脉最外层的山脊线在夕阳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山脊那边,就是太虚宗的外围巡山范围。
影从林琦肩膀上跳下来,站在草坡最高处,回头望向石林。晚风吹过石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叹气。灵狐群幽绿色的眼睛在石林深处的岩缝里还亮着,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