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病法’,祖父若晓得,必定欢喜。”
苏无为被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那都是根基……”
阿沅摇头,认真道:“不是根基。我从小跟祖父学医,从没听过这些法子。公子教我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滚沸的水能祛秽?石炭水洗手能防病气?”
她低下头,继续配药,声音轻轻的:“但我试了。真的有用。那三十七个人,就是用公子教的法子救活的。”
苏无为沉默了。
他看着阿沅那双被药汁染得黄褐色的手,看着那些粗糙的裂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祖父……”他问,“此刻在哪儿?”
阿沅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知道。战乱之后,我就跟他失散了。他该还在终南山,也可能……我也不晓得。”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才能寻着他。”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远处,袁天罡站在破庙门口,正朝这边看。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跟夜猫子似的,盯着苏无为和阿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苏无为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里探头。
袁天罡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听见动静,睁眼看他。
“袁师,”苏无为压低声音,“您今日看阿沅的眼神,有点怪。”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贫道只是没想到,那丫头会自己找过来。”
苏无为一愣:“您认得她?”
袁天罡摇头:“不认得。但贫道认得她祖父。”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目光深邃得跟井似的:“孙思邈,可不是寻常的大夫。开皇年间他入长安,贫道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看着苏无为,缓缓道:“他临走时对贫道说了一句话——‘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苏无为愣住了。
天道有缺,医者补之?
袁天罡接着道:“贫道当时不懂。今日看见他孙女,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苏无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走出破庙,看向院子里。
阿沅还在那儿配药,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但亮着。
苏无为忽然想起十四日前那个村子,想起那些躺在草棚下的病人,想起阿沅戴着布巾喂水的样子。
三十七个人。
她救活的。
他低头看光幕:
“阿沅入伙,当下信重六十五(可托生死)”
“孙思邈线索已显,往后可在长安触得……”
“当下余寿:六日零两个时辰”
还有六日。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窝棚。
路过阿沅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
阿沅点点头,继续配药。
苏无为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阿沅。”
阿沅抬头看他。
苏无为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你祖父,一定会以你为荣。”
阿沅愣了愣,眼眶忽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无为转身走进窝棚。
身后,药味儿还在飘。
远处,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