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接连下了两日。
竹意轩仿佛与世隔绝,唯有檐下雨滴敲打青石台阶的单调声响,和那几丛翠竹在风雨中摇曳的沙沙声,打破了满院的寂静。空气湿冷粘腻,连书架木头都仿佛吸饱了水汽,散发出更浓郁的霉味。
肖锦玉却几乎感觉不到这份阴冷与孤寂。
自从沈福来命人将厚厚几摞沈小果历年医案、药方抄录本送来,他便一头扎了进去,废寝忘食。
送来的脉案和药方抄录在粗糙的竹纸上,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潦草难辨,显然是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匆忙记录或誊写的。它们被胡乱捆扎在一起,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历经多年仍未散尽的药香——或者说,是药苦之气。
肖锦玉没有急于整理,而是先将所有纸张在桌上摊开,按照上面标注的大致年月顺序,粗略地排列。从最早的一份,到最近的一份,时间跨度竟有五年之久。最早的记录里,沈小果不过十一岁。
他先快速通览了一遍,心中便是一沉。
脉案记载的症状,触目惊心。最初只是“体虚畏寒,食欲不振,偶发红疹”,渐渐发展为“疹发渐频,色红而痒,抓破流黄水”,再到“面颈手足皆见疮疡,红肿热痛,时有溃烂”,及至近两年,已是“周身疮疡密布,脓血不止,恶臭难当,身形日丰,神思昏聩,时醒时寐”。
描述虽简略,但肖锦玉结合自己现代的医学知识,脑海中已能勾勒出一幅进行性加重的、严重皮肤炎症乃至系统性疾病的图景。这绝非普通的皮肤病。
更让他心惊的是用药记录。从最早的温和疏风清热剂,如银翘散、消风散加减,逐渐加重到龙胆泻肝汤、黄连解毒汤等苦寒重剂,再到后来开始频繁使用犀角、羚羊角、麝香等昂贵珍稀药材,甚至出现了少量砒霜、水银等以毒攻毒的“霸道”之品。最近一年的方子,几乎都是以人参、黄芪、当归等大补气血为主,佐以少量清热排脓之药,俨然已是在“吊命”。
然而,所有这些治疗,似乎都收效甚微,甚至……有越治越重之嫌。
肖锦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目沉思。古代医疗条件有限,诊断不明,治疗手段匮乏,对于一些疑难杂症束手无策,并不奇怪。但沈屹贵为丞相,几乎汇聚了当时大晋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太医署的国手、民间的隐世名医,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异域的郎中。如此多的高手轮番诊治,就算不能治愈,病情总该有所起伏,或有暂时缓解之时。
可脉案记载的病程,却是一条几乎毫无波折、斜率稳定的下行线。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开始第二遍细读。这一次,他不再关注症状和药方本身,而是留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笔迹的差异,记录者的口吻,每次换医的缘由,症状描述中细微的矛盾之处,甚至纸张的材质、墨迹的新旧。
窗外的雨声淅沥,屋内油灯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翻阅纸张的动作微微晃动。青杏悄悄进来添了两次灯油,换了三次热茶,他都浑然不觉。
终于,在翻看到大约三年前的一叠脉案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一叠脉案记录相对集中,大约持续了三四个月,笔迹也相对统一,是一个自称“山野散人胡青囊”的游方郎中所记。此人用药思路颇为奇特,喜用一些冷僻甚至带毒的草药,如雷公藤、断肠草(钩吻)的微量入药,强调“以毒拔毒,疏泄三焦”。期间,沈小果的病情似乎有过一次短暂的“好转”,脉案记载“疮疡收敛,脓水减少,神思稍清,能进薄粥”。
但就在这次“好转”后不久,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张脉案的末尾,胡青囊留了一行小字,字迹略显潦草:“邪毒深伏,非药石可速清,需耐着性子徐徐而图之,戒急戒躁。另,内腑有郁结之象,似非全然外感,恐需察情志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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