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振华的丧事,办得远比肖锦玉预想的要快,也要风光。
沈福来做事雷厉风行,且深谙世情。他亲自坐镇,带着几个相府得力干练的下人,又有相府的名头摆在那里,城南槐树巷那片平日里欺软怕硬、盘根错节的街坊邻里乃至地保胥吏,无不小心翼翼,全力配合。
寿衣是上好的杭绸,棺木选了厚重的柏木,虽非顶级,但在城南这片寻常百姓聚居之地,已属扎眼的“厚葬”。灵堂就设在肖家那间低矮的正屋里,香烛纸马、挽联祭帐一应俱全,甚至请了一班和尚念了整夜的《往生经》。这些,原本是肖锦玉连想都不敢想的。
出殡定在第三日巳时。
这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似有雨意。沈福来亲自来到竹意轩,身后跟着沈宝,沈宝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素白麻衣孝服。
“肖公子,时辰差不多了。换上衣衫,送令尊最后一程吧。”沈福来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肖锦玉默默接过孝服。麻布粗糙,触手生凉。他回到屋内,褪下那身月白中衣,换上宽大的麻衣,腰间系上麻绳,头上也戴了孝帽。镜中(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的少年,面色愈发苍白,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哀戚。这哀戚,既是为了原主那可怜的父亲,也是为了自己这莫测的前路,更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惘然。
走出房门,沈福来微微颔首:“公子请节哀。马车已在侧门等候。”
依旧是那辆青幔马车,只是今日车旁多了四名相府护卫,皆身着素服,神情肃穆。肖锦玉上了车,沈福来和沈宝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马车缓缓驶出相府侧门,轧过清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城南方向行去。
越往南,街市越见杂乱,房屋也越发低矮破旧。空气中飘散着各种混杂的气味:早点摊子的油烟,污水沟的馊臭,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劣质线香气。偶尔有认识相府马车标记的行人,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槐树巷口,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左邻右舍,也有闻讯来看“相府帮穷书生办丧事”热闹的闲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灵堂前,棺木已盖上,抬棺的杠夫已然就位。肖锦玉下车,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棺木前,披着粗糙麻布、哭得双眼红肿的两位妇人——是原主记忆中,巷口卖豆腐的张家婶子和隔壁做针线的李家娘子,都是心善之人,父亲生前与她们家男人有些交情,想必是自发来帮忙守灵的。
看到肖锦玉一身光鲜孝服,在相府管家和护卫的簇拥下走来,两位妇人止住哭声,有些畏缩地挪了挪身子,目光复杂。
肖锦玉走到棺木前,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冰凉坚硬。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那份克制下的悲痛,反而更显真切。
“起——灵——!”司仪高喊一声。
杠夫们齐声吆喝,将沉重的柏木棺稳稳抬起。纸钱漫天洒落,和尚敲响法器,诵经声再起。送葬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肖锦玉作为孝子,手持招魂幡,走在棺木最前方。沈福来和沈宝紧随其后,四名护卫散在队伍两侧。这阵仗,在城南这地界,堪称罕见。
队伍刚出巷口,没走多远,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人来,拦在了路中央。
“慢着!”一声粗嘎的断喝。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微胖,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油光满面,眼神闪烁,正是肖锦玉的大伯肖振邦。他身旁跟着个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男子,是三叔肖振远。
两人脸上并无多少悲戚,反而带着一股子蛮横和算计。
“锦玉!你好大的排场!”肖振邦叉着腰,指着那柏木棺和送葬的队伍,唾沫横飞,“你爹活着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死了倒风光了?说!这些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偷卖了祖产?还是攀上了什么高枝,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肖振远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二哥才走几天?你这孝子当得可真‘孝顺’,攀了高门,连伯父叔父都不知会一声,就擅自把你爹埋了?这棺木、这排场,得花多少银子?这银子,是不是该从二哥留下的家产里出?家产我们还没分清楚呢!”
围观的街坊顿时哗然,交头接耳声更响。不少人看向肖锦玉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怀疑甚至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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