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手触到门把手,又停住。
他转过身。
沈静茹还站在窗边,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有些晃眼——那些藏在黑发里的银丝,平时看不太出来。
“沈阿姨。”他说。
沈静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药房的白色手提袋,脊背挺直。
“春节,”他说,“我会陪苏晴回家吃年夜饭。”
他顿了顿。
“谢谢您。”
他没有说为什么谢。
谢她亲自带他做这三个小时的体检。谢她看见那些旧伤没有追问。谢她给那盆绿萝浇水的背影,和那句“只需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沈静茹看着他。
她想起女儿红肿了三天的眼眶。
想起丈夫说“他只是很幸运,是活下来的那一批”时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想起刚才CT片子上那两截愈合的肋骨,想起病历本上“二十岁”和“骨骼发育轻度滞后”并列在一行。
她点点头。
“好。”她说。
宋启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苏晴站在窗边等他。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斜斜洒进来,把她浅灰色大衣的绒毛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只浅灰色的羊毛手套。
他走到她面前。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把手套从她手里拿过来,低头,替她戴上。
动作很慢。
先左手,后右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进她掌心。
“走吧。”他说。
她握住他的手。
隔着两层羊毛,她感觉到他手背传来的、浅浅的温度。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偶尔有推着平车的护士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而均匀的回响。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
她没有问他母亲和她母亲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轻轻用力,像在说:
我在。
电梯缓缓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0,9,8,7。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那天深夜苏建国在书房说“我会守着她”。
想起刚才沈静茹站在窗边说“做母亲的不需要儿子省心,只需要他活着”。
他低下头。
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隔着两层手套,他看不见她掌心的纹路。
但他知道那里有温度。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人潮涌进来。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腊月二二十,傍晚。
沈静茹下班回到家,苏建国已经回来了,罕见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频道。国际新闻。
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阿富汗重建进程的缓慢、刚果东部冲突的持续、某国际安保公司在非洲的业务扩张。
沈静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她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苏建国没有换台。
“体检怎么样?”他看着电视,问。
“关节劳损。”沈静茹说,“旧伤有几处愈合不太好。需要调理。”
苏建国点点头。
沈静茹在他旁边坐下来。
电视画面切换了。主持人开始播报国内新闻,春运、年货市场、春晚彩排花絮。
“他十四岁没了妈。”沈静茹说。
苏建国没有动。
“爸另娶了。”她说,“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苏建国沉默着。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十七岁。”沈静茹的声音很轻,“被卖到刚果的矿场。”
她没有说更多。那些细节,他已经在书房听过一次。
她只是把今天在CT片上看到的、病历本上读到的、那个孩子坐在她对面时说“我不知道”的语气,一件一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苏建国伸手,把电视调成静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晴晴说,春节让他来吃年夜饭。”沈静茹说。
“嗯。”苏建国说,“我跟她说过了。”
沈静茹看着他。
“你想好了?”
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切换的画面。一群孩子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放鞭炮,画面喜庆,色彩饱满。
“不是我想好没想好。”他说,“是晴晴已经选好了。”
他顿了顿。
“做父亲的,能做的无非是——她选对了,替她高兴;她选错了,替她兜着。”
沈静茹没有说话。
她把手覆上丈夫的手背。
那是一双握了三十年枪、翻过无数份绝密文件、签过很多她永远不知道是什么的命令的手。
此刻这双手被她轻轻覆着,骨节分明,青筋微凸。
“那孩子,”沈静茹说,“不是错。”
苏建国看着电视。
屏幕上的孩子们还在无声地放鞭炮。
“我知道。”他说,:“但是,他的身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必须得改变。”
“不仅仅是因为咱们家庭环境和政治原因,更主要的是他和晴晴的以后。”
窗外的暮色终于沉到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在他们脸上流转。
腊月三十。
宋启明提着两瓶茅台、一盒茶叶,站在苏晴家门口。
门开了。
沈静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说,“进来,外面冷。”
她侧身让他进门,像任何一个母亲迎接女儿带回家的晚辈。
苏晴从他手里接过礼物,放在鞋柜边。
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光晕温暾。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
客厅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便装,没有戴军衔。
茶几上泡着一壶茶,茶烟袅袅升起。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的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
“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