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机器,在报告单上写了一行字。
“建议定期复查。”他说。
骨科的老主任亲自给他看片。
他把CT片举到灯箱前,看了很久。
“左膝半月板有陈旧性损伤。”他说,“腰椎第四、五节轻度骨质增生。右肩关节习惯性半脱位。”
他放下片子,看着宋启明。
“你多大?”
“二十。”宋启明说。
老主任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见过太多。只是点点头,低头在病历本上继续写字。
“都是劳损性的。”他说,“现在年轻,扛得住。到我这年纪……”
他没有说完。
宋启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些磨损是不可逆的。膝盖、腰椎、肩膀——那些支撑身体、承重最多的关节,会在几十年后用疼痛提醒你:你年轻时透支的,总有一天要还。
老主任写完,把病历本合上。
“少做剧烈运动。”他说,“少负重。注意保暖。”
顿了顿。
“你才二十岁。”他说。
最后一站是沈静茹的办公室。
宋启明坐在她对面。苏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他的外套。
沈静茹低头翻着那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暖气片的热流里轻轻摇晃。
沈静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宋启明看见她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胸片报告。
他知道那片子上有什么。左侧第四、五根肋骨愈合后的骨痂,像细小的结痂,在健康的骨骼间格外显眼。
那是在战场上卡桑加留下的。被子弹击中避弹衣时,骨骼上受的撞击伤。
沈静茹看着那行描述。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腹部超声。
再下一页是四肢骨骼。
再下一页是头部CT。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没有跳过任何一行。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响。
苏晴看着母亲。她看见母亲翻页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见母亲垂下的眼睑轻轻颤动。
沈静茹翻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
她抬起头。
宋启明看见她眼眶微红。
但她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
“有几项需要调理。”她说,“关节劳损,定期做理疗。旧伤部位注意保暖,别着凉。”
她顿了顿。
“还有,”她的声音轻了一些,“那些年,营养跟不上的时候,对身体的影响是长期的。胃肠功能需要慢慢养。我给开一些药,你先吃一个月。”
宋启明点头。
“谢谢沈阿姨。”
沈静茹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坐在她面前,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他接过检查单时微微欠身,说“麻烦您了”。
他的眼底是那种过于沉静的、不属于二十岁的平和。
她想起女儿说,他在刚果的黑矿场待了六十四天。
六十四天。
她在临床工作二十八年,见过被矿车碾断腿的工人,见过化工厂爆炸后大面积烧伤的患者,见过从坍塌建筑里挖出来的幸存者。
她的手指在病历本边沿轻轻攥紧。
然后她松开。
“晴晴,”她说,“去药房帮宋启明取一下药。”
苏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宋启明。她站起来,接过处方单,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静茹和宋启明两个人。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暖气片的热流里轻轻摇晃。
沈静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医生看患者,不是长辈看晚辈。
是一个母亲,看着另一个母亲没有机会看顾长大的孩子。
“你妈妈,”她开口,“是什么时候走的?”
宋启明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
“十四岁那年。”
“病?”
“嗯。”他说,“癌症。”
沈静茹点点头。
她没有问“她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没有问“后来谁照顾你”。
她只是点点头,像记住了什么。
“她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沈静茹说,“会很欣慰的。”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背有几道很淡的陈年划痕,愈合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让她省心的儿子。”
沈静茹看着他。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做母亲的不需要儿子省心。”她说,“只需要他活着。”
她顿了顿。
“好好活着。”
宋启明抬起头。
他看着沈静茹。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羊绒衫。她身后那盆绿萝的长藤垂到桌面,叶片肥厚,在冬日的室内绿得安静而笃定。
他想起刚果矿场的雨季。那些藤蔓绞杀大树的丛林,绿的张牙舞爪,绿的不给任何生灵留活路。
不是这样的绿。
这是被细心浇灌、被妥善安放的绿。
是有人惦念、有人照看的绿。
他垂下眼睑。
“……谢谢您。”他说。
声音有些哑。
沈静茹没有说“不客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浇了一点水。
“药吃完再来找我。”她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用让晴晴陪,你自己来也行。”
宋启明点头。
“好。”
走廊里传来苏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稳。
沈静茹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药取到了?”她问。
“嗯。”苏晴把手提袋递给宋启明,又看了看母亲,“妈,我们走了?”
“走吧。”沈静茹说,“路上慢点。”
宋启明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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