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桌子是沈静茹一个人张罗的。
酱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四喜丸子、蒜蓉西兰花、排骨藕汤,红红火火摆满了整张圆桌。宋启明进门时最后一道拔丝地瓜刚出锅,沈静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头发丝沾着油烟的热气,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
“坐,都坐。”她把拔丝地瓜放在桌子正中央,“启明,你挨着晴晴。”
宋启明在苏晴旁边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坐在别人家的年夜饭桌上。上一次吃年夜饭是四年前,那个他早已找不到位置的家,父亲喝了酒,继母忙着给小儿子夹菜,没人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那一年他在刚果。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那套簇新的青花瓷碗碟。碗底印着一尾小小的锦鲤,釉色温润,在水晶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亮。
“来,启明。”沈静茹的筷子伸过来,一块酱肘子落进他碗里,“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
“谢谢阿姨。”他说。
话音未落,又一筷子油焖大虾落进碗里。苏晴收回手,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宋启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来得及动筷,沈静茹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这鱼新鲜,早上刚买的。”她说,“晴晴说你爱吃鱼。”
苏晴的耳朵尖更红了。
“妈,”她小声说,“他自己会夹。”
“我乐意夹。”沈静茹面不改色,又往宋启明碗里添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些菜趁热吃才香。”
苏建国端着酒杯,看着对面女儿和妻子你一下我一下,把那个年轻人的碗堆得冒了尖。
他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
沈静茹头也不回:“嗓子痒就喝水。”
苏建国:“……”
苏晴抬起头,看见父亲手里那只空落落的酒杯,终于反应过来。她脸一红,夹起一块排骨,隔着桌子放进父亲碗里。
“爸,您吃。”
苏建国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四喜炖的,酱色油亮,在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
他想起苏晴两、三岁的时候,坐在儿童餐椅上,够不着桌子,他把菜夹成小份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她吃一口,抬头冲他笑一下,米粒粘在腮帮子上。
现在她长大了,会给人夹菜了。
夹给的是别人。
他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嗯。”他说,“炖得烂。”
沈静茹瞥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晴假装没看见母亲的表情,低头往嘴里扒饭。宋启明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完了碗里那座小山。
拔丝地瓜上桌时,苏建国开了那瓶茅台。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拿过宋启明面前的杯子。
“能喝吗?”
宋启明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
他喝过酒。坎大哈的夜晚,马库斯从军用口粮里翻出两罐啤酒,扔给他一罐,说“喝吧小子,明天还能活着的话”。法国外籍兵团的休息日,他和几个同期兵混进马赛的小酒馆,点最便宜的红酒,喝到半夜在街边呕吐。
但那不是“喝酒”。
那是排解,是麻木,是在刀刃上行走的人寻找片刻失重的本能。
苏建国手里的这杯酒,不一样。
“能喝。”他说,“但是喝不太多。”
苏建国给他倒了半杯。
“除夕,多少是个意思。”他说。
宋启明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敬向苏建国。
“苏叔叔,过年好。”
苏建国看着他。灯下,年轻人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逢迎,没有忐忑,只是平实地、郑重地,说着这四个字。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那只在半空中等待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过年好。”
两人各自饮尽。
沈静茹起身收拾碗筷。苏晴帮忙端盘子,经过宋启明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坐着。”她说,“你是客人。”
宋启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客人。
这个词在这个家里,含义很复杂。
他还没想清楚,苏建国已经站起来。
“来书房。”他说。
又是那扇半掩的木门。
又是那盆窗台上的墨兰。
苏建国在写字台后坐下,宋启明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苏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宋启明坐下来。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除夕夜的滨海市,有人在楼下空地上放烟花,一簇红光升上去,在半空炸开,又落进沉沉的夜色里。
苏建国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本来,”苏建国开口,“你的身份并不适合晴晴。”
宋启明没有说话。
“不是嫌弃。”苏建国的声音很平,“是两回事。部队里待久了,对‘身份’这东西敏感。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界限划得太清,时间长了,人就变得刻板。”
他顿了顿。
“刻板不是坏事。部队需要刻板。但家里不需要。”
他看着宋启明。
“但这个丫头,”他说,“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某种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
“主意成。一般人叫不过那个劲儿。”
宋启明听着。
他想起苏晴在他面前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时的眼神。
那确实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叫过劲儿的人。
“她选了你。”苏建国说,“所以我不再考虑‘合适不合适’。”
他把“合适”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承认自己曾经那样衡量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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