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请您不要替她做决定。”
苏建国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祈求。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他愿意承担的那些重量,一件一件摊开。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走回写字台边,重新坐下。
台灯的光拢着他半张脸。
“今晚就到这里。”他说。
宋启明站在原地。
“你回学校。”苏建国说,“之后的事,我会考虑。”
这不是裁决。
但也不是拒绝。
宋启明看着他,点头。
“谢谢苏叔叔。”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苏建国的声音。
“她三岁那次高烧,”苏建国说,“出院时医生说,孩子小,退烧了就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宋启明停住脚步。
“她妈问,那万一以后还烧呢?医生说,该吃药吃药,该看护看护,做父母的不就是这样——没法替她生病,只能在旁边守着。”
苏建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低沉。
“我没替她做过什么。”他说,“但我会守着她。”
宋启明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进短廊。
客厅的灯开着,苏晴从沙发站起来上,没有问他和父亲聊的如何,只是拉着宋启明的手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他穿好鞋,轻轻拉开门,对着苏晴微微笑道:“你也早点休息,明天等你”。
深夜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月末海滨城市特有的湿冷。梧桐秃枝在路灯下摇曳,把影子切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像深夜里一根未熄的烛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宿舍楼的门禁早已过了,但是这种情况,及时身体不适也难不倒他。
躺在宿舍的床上,他想起书房里那个父亲说“我会守着她”时的语气。
不是威胁,不是宣判。
是承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晴的消息:
“到宿舍了吗?”
他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的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屏幕的光吹得轻轻晃动。
他打字:
“到了。”
顿了顿。
“你爸说,之后的事他会考虑。”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是一条信息:“他会考虑的。”
顿了顿。
“他不是不同意。”
又顿了顿。
“他只是需要时间。”
宋启明看着。
他把手机贴在脸上,听筒微微发烫,像她握住他手背时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他说轻轻的说道。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是他身边唯一的光。
凌晨三点,苏建国的书房还亮着灯。
沈静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盅已经热过两次的参汤。
“还没睡?”她把汤放在写字台边缘。
苏建国没有答。他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
沈静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
“那孩子,”苏建国说,“十七岁被卖到刚果。”
沈静茹的手顿了一下。
“在矿场关了六十四天,逃跑后被雇佣兵抓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一份无关痛痒的文件。
“四年。法国、中东、阿富汗。三个月前刚从坎大哈撤下来。”
沈静茹没有说话,但是母亲的天性让她潸然泪下。
她想起晚饭时那个安静替她端菜的年轻人。他接过盘子时微微欠身,说“谢谢阿姨”。她往他碗里夹排骨,他说“够了够了,您别忙”。
他笑起来时,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她原以为那是早熟。
“他告诉晴晴这些了。”苏建国说,“晴晴的意思,是还想和他在一起。”
沈静茹看着他。
“你呢?”她问。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盅参汤,没喝,只是捧在手心。
“他问我,”苏建国说,“能不能让他们自己决定。”
沈静茹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你让不让?”
苏建国看着窗台上的墨兰。
夜风吹动叶片,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我不是让你考虑他。”沈静茹说,“我是让你想想晴晴。”
她顿了顿。
“你女儿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为一个人把眼睛哭肿过三天?”
苏建国没有说话。
“她来找我,说想带他回家吃饭。”沈静茹说,“她说不是他欺负她,是她自己想让我们见他。”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
“二十年来,她什么时候这么坚决地要过什么?”
苏建国放下参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有换过灯罩的老式吊灯。
“我知道了。”他说。
沈静茹站起来。
“汤趁热喝。”她说,“再凉我又得热一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建国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通讯录,翻到空白页。
他没有写什么。
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
窗台上墨兰的影子渐渐模糊。
天快亮了。
307室的窗,亮了整夜。
宋启明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外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青,又从淡青泛起一线浅金。
他看着那线浅金慢慢扩开,铺满整扇窗。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早已暗下去。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结果。
上午九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苏晴发来的一张截图。
对话框里是她和父亲的聊天图片。
苏建国:
“春节让他来家里吃年夜饭。”
苏晴没有发任何文字。
只有这张截图。
宋启明看着屏幕。
窗外的日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截图映得很亮。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向后躺进椅背。
天花板是旧的,边角有一小片剥落的漆皮。
他看着那片漆皮。
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窗外梧桐枯枝在风里轻响。
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小块温暾的、金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