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移开。
宋启明继续讲。
他讲自己出生的小镇,讲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四岁,讲父亲重组家庭后他变成“多余的那一个”。他讲十七岁被中介带走的那个凌晨,讲铁皮车斗里无法伸直双腿的六十四天,讲刚果雨林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木薯糊发霉的苦味。
他讲矿场被袭击的那个夜晚,讲他趁乱逃进丛林,在雨季腐烂的落叶里跌跌撞撞跑了很久,最后被一支雇佣兵车队掠走。
“他们不是救了我。”宋启明说,“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死了也没人会找的炮灰。”
苏建国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宋启明讲SKM。讲这家国际安保公司如何在非洲、中东、巴尔干部署数以千计的雇员,讲他们的筛选机制——“第一次任务活下来的人,才能正式成为雇员”。
他讲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枪。
他讲卡桑加训练营泥浆里翻滚的日夜,讲教官说“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他讲了法国外籍兵团,讲零下三十度的雪地生存训练,讲伞降课时从飞机舱门跃出的那一秒,风灌进喉咙,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讲被派回夏国,讲两年的蛰伏,讲那些“客户”——跨国企业高管、来华访问的政要、需要低调护送的特殊人员。
他讲苏晴。
讲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她,她正踮脚够书架顶层那本《战争与和平》。他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笑着道谢,眼睛弯成月牙。
他讲那时他已经执行过十七次任务。
他讲那之后每次任务间隙都会想起这双眼睛。
他讲九十一天前接到调令,讲阿富汗的坎大哈,讲运输机上马库斯递给他那支烟,说“一起活下去”。
他讲那条撤退路,讲三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四十三个。
他讲马库斯的身份牌现在躺在他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讲三周前他刚从这片战场撤下。
他讲三天前他把这些全部告诉了苏晴。
他说完了。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回响。
苏建国沉默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写字台边缘。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
“SKM。”苏建国说。
他的语气依然是陈述。
“是。”宋启明说。
“公司在夏国的业务范围。”
“表面是商务咨询和安保护卫,实际承接海外利益集团在夏国的非正式安防需求。”宋启明说,“部分任务涉及敏感区域。”
苏建国没有问“敏感区域”是什么。
“你在公司的编号。”
“E-4713。”
“直属上级。”
“古德里安,法国人,不知道是否是真名。”
“合同期限。”
“五年。已经完成三年零九个月。”
苏建国的问题密集而锋利,像手术刀,避开无关的皮肉,直抵核心。
宋启明一一作答。
有些问题他预料到了。有些没有。但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停顿。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那些被他用平静语气陈述的事实,一件一件落在这间不大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堆积起来。
苏建国没有再提问。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把目光从宋启明脸上移开,投向窗台上那盆墨兰。
台灯的光把墨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岁”宋启明说,“快二十一岁了。”
苏建国没有回头。
二十岁。
他二十岁时在军校,冬天五公里越野,夏天四百米障碍,最大的烦恼是食堂红烧肉总被抢光,暗恋的女生经过队列时会忍不住挺直腰板。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已经经历过刚果、阿富汗、四年的雇佣兵生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辆夜车驶过,久到客厅的挂钟敲响十二点的报时。
“你告诉晴晴这些,”苏建国终于开口,“是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宋启明抬起头。
他听懂了这个问题。
不是“你想让她原谅你什么”。是“你想和她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傍晚,苏晴坐在307室的床沿,眼眶通红,手指却紧紧握着他的手背。
她说“我不知道谁配得上谁,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过一个不用再伪造身份、不用再执行任务、不用在每一次分别时都担心是最后一面——”宋启明顿了顿,“能和她一起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合同期满后,我还能活着。”
苏建国看着他。
台灯的光照不到年轻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十七岁被塞进铁皮车斗的少年,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十九岁。那个第一次扣动扳机手抖到握不稳枪的男孩,从未奢望过有人愿意握住他那只手。
他想活。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完成合同。
是为了和她一起的日子。
苏建国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启明,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晴晴三岁那年,”他说,“发过一次高烧。”
宋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十度二。半夜烧到惊厥。我从演习场连夜赶回来,到医院时她已经退烧了,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还在睡梦里喊爸爸。”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妈怪我没在。我没辩解。那一整年,我缺席了她第一次开口完整念出‘爸爸’、第一次独立迈出步子、第一次生病。”
他顿了顿。
“后来我升了少将,有了更多不得不缺席的理由。”
他转过身。
“我缺席了她二十一年。”他看着宋启明,“不是为了今天看着她被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带走。”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指责。
是一个父亲把捂了二十三年的愧疚,摊开在他面前。
“她高三那年,我在边界执行任务,三个月没有信号。”苏建国说,“她妈瞒着她,说我在封闭开会。后来她知道了,没有问,也没有闹。高考完那天我去接她,她只说‘爸,你晒黑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一直很懂事。从小到大,从不让我和她妈操心。”他看着宋启明,“所以我不想让她懂事。”
他顿了顿。
“我想让她只是任性、只是快乐、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岁女孩,不用为她选择的人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宋启明听着。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她选择我需要承担什么。”他看着苏建国,“所以我没有瞒她。”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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