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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为玫瑰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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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线都被封死。

    就像猎豹玩弄猎物,直到它筋疲力尽。

    宋启明靠在断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冷静、更锋利的东西正在他体内凝聚。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重新装填了手枪——那是最后的七发子弹。他把弹匣拍进握把,套筒复位,子弹上膛。

    然后他探出掩体,瞄准,击发。

    没有迟疑,没有手抖。他的眼神冷得像刚从液氮里取出的刀刃。

    左侧三十米,一个正准备投掷手雷的陆战队员倒下。不是要害,是右小腿。

    他缩回掩体,子弹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他数了三秒,侧身翻滚到另一个射击位,探头,瞄准,击发。

    右前方五十米,正在换弹匣的步枪手应声倒地。左大腿。

    换位,移动,射击。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的战斗力——不是杀死,是打伤。他太清楚这个战术了:一个重伤员需要两人护送后撤,需要呼叫医疗兵,需要占用一辆悍马甚至一架黑鹰。这比杀死一个人更有效。

    包围圈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西侧缺口,冲过去!”宋启明低吼。

    幸存者踉跄着从他身边掠过,向那道短暂打开的缝隙奔去。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用最后两发子弹掩护他们。

    最后一发。

    他没有瞄准任何敌人。

    他瞄准的是对方指挥官的无线电天线——不是致命的射击,但足以让它暂时失效。

    枪响。天线断了。

    宋启明把打空的手枪扔进废墟,拔出了匕首。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不是嘲弄,不是疯狂。是一种释然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苏晴。

    想起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吻,轻得像蝴蝶。想起她说“我等你回来”时的眼神,亮得像盛满星光的湖泊。想起她戴着手表的手腕,纤细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他从来不怕死。

    在那个雨天,在卡桑加的训练营里,当他第一次握起枪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份职业的终点是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倒在距离撤退线三米的地方,见过太多名字从作战名单上划掉,见过太多抚恤金汇向永远不会再拆开的信箱。

    死亡不是意外,是意料之中的归宿。

    但他不想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毫无保留地等着他“处理完家事”回来。

    这份等待,是他在这片人间炼狱里唯一不能辜负的东西。

    子弹打光了。

    他从掩体后站起来。

    不是因为英勇,不是因为他们还有胜算。是因为那道缺口正在迅速闭合,而他身后还有两个走不动的伤员。他需要给他们争取三十秒。

    三十秒。够吗?

    他端起已经空仓挂机的步枪,做出一个继续射击的姿态。

    对方显然被这个动作迷惑了一瞬——在坎大哈打了十三天的雇佣兵,难道还有弹药?

    那一瞬就够了。

    最后两个伤员踉跄着消失在废墟拐角。

    宋启明扔下步枪,转身。

    子弹追着他撕裂空气,打在瓦砾上溅起火星。他没有回头看,没有数还剩多少追兵。他只是在跑,穿过燃烧的建筑残骸,穿过战友的尸体,穿过被鲜血浸透的阿富汗土地。

    他的肺像在燃烧,脖颈的伤每一秒都在提醒他颈椎已经不堪重负,左臂的贯穿伤随着跑动迸裂,温热的血从绷带下渗出来,沿着手指滴落。

    但他没有停。

    远处,西边的山脉在晨曦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的通讯器里,卡特的指令断断续续:“撤退通道……激活……接应点坐标……”

    宋启明没有听。他不需要坐标了。

    他要回去。

    所有阻拦他回去的,都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无论那是一支军队,还是整个战争。

    他在废墟间奔跑,迎着坎大哈第十三天的黎明。

    身后,美军陆战队的追兵还在推进,但距离已经拉开了。他亲手制造的那些伤员正在消耗追击队伍的兵力——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每一枪都没有浪费。

    前方,幸存队员的身影若隐若现。安德烈说“接应点见”,他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但他会去赴约。用爬的,也要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在无尽的废墟之上,像某种残酷的、迟到太久的祝福。

    宋启明没有回头。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节奏稳定,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不知道这支残破的队伍还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那条边境线。不知道那个在遥远东方等待他的女孩,是否还会等来一个完整归来的恋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

    因为那里,是他心中盛开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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