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再回头看追兵了。
不是因为无畏,是因为不需要了。有没有追兵,追兵还有多远,下一颗子弹会不会从背后贯穿他的胸腔——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扔掉空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向前跑。
肺叶在燃烧。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团碎玻璃。脖颈的伤让他的头部只能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视线在颠簸中剧烈晃动。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阿富汗龟裂的黄土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印记,像某种濒死的动物拖行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是黑暗,是那种介于清醒与昏迷之间的、柔软的、边缘发白的失焦。废墟的轮廓在视野里融化,灰褐色的瓦砾和土墙逐渐褪色,变成一片温柔的、朦胧的光。
光里有一束马尾辫。
高高梳起,发尾微微卷翘,随着某个轻盈的步伐左右晃动。在洒满阳光的图书馆窗边,在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上,在三食堂拥挤的人潮里。她回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
他听不见。引擎的轰鸣,爆炸的回响,战友的嘶吼——所有声音都退到极远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只有自己的心跳还在,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个世纪。沿途不断有身影从废墟的阴影里踉跄着汇入——幸存的SKM队员,带着各色的伤,挂着各式的枪,脸上是同样的、被死亡舔舐过后留下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力气,也没有必要。
沉默的溃兵,沉默的逃亡,沉默的、关于“活着”这件事的最后努力。
有人在他身边倒下。他没有停。
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脚下不断延伸的、不知道通向何处的黄土路,和视野尽头那束始终不曾消失的、轻柔晃动的马尾辫。
---
撤离点的标识是一块倒悬的荧光布条,系在一辆烧毁的皮卡残骸上。
宋启明看到它的时候,膝盖已经不受控制了。他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龟裂的土地上,手掌撑住地面,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早空了。
轰鸣声从天空压下来。
不是美军的阿帕奇。是民用涂装的米-17,机身侧面没有标识,舱门大开,一个穿着公司战术背心的接应人员正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挥动手臂。
“快!快!快!”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宋启明想站起来。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发力,站到一半,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光。天地在视野里旋转、倾斜、破碎。
他听见有人在喊“队长”。也许是安德烈,也许是从未记住名字的某个人。
他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逸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白光越来越亮,吞噬了废墟,吞噬了天空,吞噬了那束始终在前面晃动的马尾辫。
他陷入黑暗。
---
昏迷不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它有颜色,是坎大哈土墙那种褪了血的赭褐色;有气味,是硝烟、腐肉和自己绷带下化脓伤口的甜腥;有声音,是通讯器里的惨叫、直升机的旋翼、以及某个遥远记忆中女孩轻笑着说“我等你回来”。
他在这些碎片之间沉浮,像溺水者抓不住任何一块浮木。
偶尔醒来几秒。
看见惨白的天花板,陌生的日光灯,吊瓶里一滴一滴坠落的不明液体。听见有人用波斯语交谈,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来来去去。闻到消毒水和陈旧血迹混合的气息——不是战场那种腥热,是冷的,干净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然后意识再次被黑暗拖走。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
半个月后。
伊朗,扎黑丹。
这座城市位于卢特荒漠的边缘,常年干燥少雨,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尘霾。宋启明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晒着那扇唯一朝南的窗户透过来的、稀薄的日光。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病号服,外面罩着不知谁给的旧毛衣。左臂的贯穿伤已经做过两次清创手术,缠着崭新的白绷带,干净得让他有些不习惯。脖颈戴上了固定支具,医生说颈椎有轻微错位,需要静养,需要时间。
时间。他有的是时间了。
走廊很长,刷着淡绿色的墙裙,每隔几米有一扇紧闭的门。这里收治的都是从那场溃败中爬出来的人——四十三个幸存者,来自原本三百多人的十一支小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