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翻着会议记录:“但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专业。我看最后黄永昌看我们那份替代方案时,手都有点抖。”
“不是手抖,是心虚。”陈默说,“他知道我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改方案意味着要重新协调大股东、国资委、甚至地方政府。工作量增加,时间拖延,还可能得罪人。”
“那怎么办?”张凯问,“他们会改吗?”
“不会主动改。”陈默说,“但如果我们能联合其他机构投资者施压,让方案在投票时面临风险,他们就不得不改。”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股改这一年多,默石投资积累了一个小型的“机构联盟”——七八家理念相近的私募和资管公司,经常在重要项目上协同行动。
“下午我约几家聊聊。”陈默说,“苏晴,你把今天的分析和替代方案整理成简要版,发给联盟成员。张凯,你去联系江州化工的其他前十大流通股东,探探口风。”
“明白。”
车到公司楼下,陈默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投资机构负责人的名字,忽然想起2000年刚入行时,梁启明带他去见的那些投行人。
那时候他觉得投行精英高高在上,掌握着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信息和资源。现在他明白了,投行也只是市场生态中的一环,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有自己的生存逻辑。
他们既是桥梁——连接上市公司和投资者;也是利益方——要赚钱,要业绩,要维护客户关系。
而真正成熟的市场参与者,不是要打倒他们,而是要理解他们的逻辑,然后在规则框架内,用专业和实力争取自己的权益。
想明白这一点,陈默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三、沈清如的笔
同一时间,《财经前沿》编辑部。
沈清如正在写一篇专栏文章。标题已经拟好:《保荐人:股改盛宴中的“裁判”还是“运动员”?》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十几个文档:证监会关于保荐业务的管理办法,已公布股改方案的统计分析,几家知名保荐机构的项目清单和收费数据,还有对多位市场人士的采访记录。
越写,眉头皱得越紧。
数据揭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已完成的股改项目中,由大型券商保荐的方案,对价水平普遍低于中小券商保荐的方案。而大型券商收取的保荐费,平均高出30%。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大型券商客户多,议价能力强,为了维护与大客户(上市公司)的关系,更倾向于妥协方案,而非为流通股东争取最大利益。
更让她担忧的是采访中听到的故事——有保荐人暗示上市公司“方案差不多就行了,别让流通股东闹”;有投行团队为了赶进度,对明显不合理的数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承诺“包过会”的,背后是各种灰色操作。
沈清如停下打字,走到窗前。编辑部在福田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五层,窗外能看到深圳中心区那些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厦。那里是资本的聚集地,是财富的流动场,也是无数故事的诞生地。
她想起陈默昨晚说的话:“清如,如果你要写保荐机构的问题,我建议你抓住一个核心——利益冲突。保荐费是他们收的,但责任是对全体股东的。当这两个身份冲突时,他们会怎么选?”
会怎么选?
沈清如心里有答案,但她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回到座位,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她师兄,现在在某券商合规部工作。
“师兄,我,清如。有个事想请教……”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沈清如的脸色更加凝重。
师兄透露了一些内部情况:投行部的考核主要看项目数量和收入,项目质量只要不“爆雷”就行。有些保荐代表人在项目过会后,根本不再关心公司后续表现。“我们的责任到过会就基本结束了。”一位资深保代曾私下说。
沈清如在文章里加了一段:
“保荐制度设计的初衷,是让专业机构为市场把关。但实践中,当把关者与被把关者形成利益捆绑,当‘勤勉尽责’的抽象要求遭遇具体的收入压力,制度的缝隙便开始扩大。股改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它暴露的问题,需要在整个资本市场生态中寻找答案。”
写完最后一句,她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这篇文章发表后,可能会得罪不少人。但她必须写。
记者这个职业,有时候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瞭望——你要看到远处的风景,也要提醒身后的人,脚下有裂缝。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吗?”
沈清如回复:“回。今天写了个可能惹麻烦的文章,需要陈总安慰。”
很快回复:“那我让阿姨多做两个菜。什么文章?”
“关于保荐人的。”
“巧了,今天刚和保荐人博弈完。”
沈清如笑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一个在市场上真刀真枪地博弈,一个在舆论场上记录、追问、警示。两条战线,同一个战场。
她保存文档,发给主编审阅。
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傍晚的深圳,夕阳把高楼染成金色。沈清如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
她知道自己的文章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开始思考。
而思考,是改变的开始。
四、倒逼的艺术
三天后,国信证券大厦,同样的会议室,第二次沟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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