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黄总的谈判艺术
2006年4月12日,上午十点,深圳国信证券大厦二十三楼会议室。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国信证券投行部的黄永昌已经带着团队等在那里了。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站起身,笑容标准得像用模具刻出来的。
“陈总,久仰久仰!”黄永昌热情地握手,力气很大,“早就听说默石在股改项目上眼光独到,今天总算见到了。”
“黄总客气。”陈默微笑回应,在长会议桌一侧坐下。他这边只有三个人:自己,研究总监张凯,还有一位负责财务分析的女研究员苏晴。
对面坐了六个人——黄永昌,两个副手,三个助理。阵容对比悬殊,这是投行的惯用伎俩:用人数制造压迫感。
会议主题是“江州化工”的股改方案沟通会。江州化工是家老牌国企,主营化肥和基础化工,2001年上市,股价长期低迷。股改启动后,公司被列为第二批试点,国信证券是保荐机构。
“咱们直接进入正题。”黄永昌示意助理打开投影,“这是初步方案。核心是送股,非流通股东向流通股东每10股送2.5股。同时大股东承诺,未来三年每年现金分红不低于当年可分配利润的30%。”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图表:股权结构变化、对价测算、业绩承诺、锁定期安排……
陈默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苏晴在一旁快速翻阅着提前准备的资料,不时低声和张凯交流几句。
“这个方案,我们测算过,对价水平处于已公布方案的中上区间。”黄永昌语气自信,“考虑到江州化工的行业地位、盈利能力和未来增长空间,我们认为对流通股东是有吸引力的。”
“中上区间?”张凯开口了,声音平静,“黄总,我们测算的数据可能不太一样。”
会议室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黄永昌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锐利了些:“哦?张总请讲。”
张凯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切换,出现默石自己制作的对比图。
“我们统计了截至上周已完成股改的八十七家上市公司。”张凯指着图表,“对价中位数是10送3.2。江州化工的方案是10送2.5,低于中位数22%。”
黄永昌的副手立刻接话:“对价不能简单比较,要看公司具体情况。江州化工大股东是地方国资,持股比例不算高……”
“持股比例43%,在国有控股公司里属于中等。”苏晴插话,声音清晰,“我们做了回归分析,持股比例与对价水平的相关性只有0.31。更关键的是——”她切换下一张图,“江州化工的盈利质量。”
屏幕上出现江州化工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营收增长缓慢,毛利率持续下滑,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六十天延长到一百一十天。
“公司过去三年经营性现金流净额累计只有净利润的65%。”苏晴继续,“这意味着,所谓的‘30%分红承诺’,实际可执行性存疑。如果现金流跟不上,分红要么落空,要么需要借款分红——那对全体股东都不是好事。”
黄永昌团队有人皱起了眉头。
陈默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黄总,我们不是来挑刺的。只是作为潜在的重要流通股东,我们希望方案能更完善,更可持续。”
他顿了顿,看着黄永昌:“保荐机构的职责,是平衡非流通股东和流通股东的利益,促成公平合理的方案。我们相信,国信作为行业龙头,有这个专业能力和责任感。”
这段话很巧妙。既点出了问题,又给足了面子;既强调了流通股东诉求,又抬高了对方身份。
黄永昌沉默了几秒,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陈总说得对。今天这个会,就是为了充分沟通。各位提的问题都很专业,我们会带回去认真研究。”
标准的投行话术——不承诺,不拒绝,先拖住。
“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案设计要考虑多方诉求。大股东那边也有难处,国资考核压力大,一下子送出太多股份,担心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
“所以需要更创新的设计。”陈默接过话头,“如果单纯送股有压力,是否可以结合权证、现金等方式?或者设计更长期、更灵活的分红承诺?我们团队做过几种模拟方案,如果黄总感兴趣,可以看看。”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三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黄永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准备这么充分。他拿起一份,快速浏览。文件里是三种替代方案的设计思路、测算数据、利弊分析,甚至还有与已成功案例的对比。
专业,扎实,无可挑剔。
“陈总真是……有备而来。”黄永昌的笑容终于有些勉强了。
“股改关系到千万投资者的切身利益。”陈默说,“我们多花点功夫,是应该的。”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但实质性内容已经结束。黄永昌团队反复强调“会认真研究”“保持沟通”,陈默团队则不断重申“希望看到改进后的方案”。
离开国信大厦时,已是中午。
二、投行的算盘
回公司的车上,张凯忍不住说:“黄永昌那帮人,根本就没打算认真谈。他们只想快点把方案推过去,好收保荐费。”
“看出来了。”陈默望着窗外的深南大道,“保荐费按融资额的比例收,江州化工这次配套融资计划是五个亿。方案早一天过会,他们早一天落袋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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