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圳的清晨，北京的雪
2002年12月3日，星期二，清晨六点四十分。
陈默被闹钟叫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让房间里的温度降到了十五度以下。他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十秒钟，然后强迫自己起身。
这是沈清如去北京后的第三个月。
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这是他在某本心理学书上读到的。现在九十天过去了，他确实养成了新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查看邮箱，七点半开始工作。晚上九点，准时坐到电脑前，等待那个跨越两千公里的电话。
洗漱，煮咖啡，烤面包。简单的早餐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七点整，他坐到书桌前，打开那台IBM ThinkPad。
屏幕亮起，Outlook的收件箱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1”。陈默点击打开。
发件人：沈清如
主题：煤炭行业政策变动分析（初稿）
时间：2002年12月2日 23:47
附件：煤炭政策分析.doc (1.2MB)
邮件正文很简洁：
“陈默：
附件是昨晚整理的煤炭行业政策分析初稿。核心观点：国家即将放开电煤价格管制，实行市场化定价。这会导致短期内煤价上涨，但长期看会倒逼电力企业改革。
重点需要你分析的部分：
1. 西山煤电、兖州煤业等龙头公司的成本结构和产能弹性；
2. 价格放开后，不同煤种（动力煤、焦煤）的价格传导机制；
3. 火电企业的承受能力测算。
我这边还拿到一份未公开的座谈会纪要（不方便附件，电话里说），显示明年可能会出台配套的电价调整政策。
另外，上次讨论的那份‘错杀公司清单’，我补充了三家，放在邮件最后。
清如”
陈默点开附件。四十七页的文档，结构清晰，数据翔实。第一部分是政策梳理，从1998年煤炭行业“关井压产”开始，到2001年组建大型煤炭集团，再到今年的价格市场化讨论。第二部分是影响分析，包括对上下游产业链的冲击评估。第三部分是投资建议框架。
专业，深入，而且有前瞻性——这是沈清如的风格。
他快速浏览完，在几个关键段落做了标记，然后回复邮件：
“清如：
收到。分析很透彻，尤其是政策时间线的梳理，很有价值。
我今天会重点研究那几家煤炭公司的财报和产能数据。关于价格传导机制，我有个初步想法：不同下游行业的议价能力不同，钢铁行业可能更容易传导成本，但电力行业受管制影响更大。需要分开建模。
座谈会纪要的内容，晚上电话详谈。
清单上新增的三家公司，我看了一下，其中‘华仪电气’值得重点关注。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电力设备，现金流很好，但股价跌到了净资产以下。可能存在错杀。
另：北京下雪了吗？深圳今天降温，只有12度。
陈默
2002.12.3 7:15”
点击发送。邮件在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消失在数字洪流中，朝着北方那座正在经历初雪的城市飞去。
陈默关掉邮箱，打开行情软件。上证指数还在1400点附近徘徊，成交量低迷得令人窒息。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低迷——熊市的第三年，市场早就失去了热情，只剩下一些专业玩家还在耐心地捡拾贝壳。
他的自选股列表里，有二十三只股票。这是他和沈清如过去三个月共同筛选出来的“明珠清单”初版。从最初的四五十家，一点点剔除，一点点验证，最终留下的这些，都是在熊市中依然保持稳健经营、现金流健康、估值跌到历史低位的公司。
西山煤电，代码000983，股价8.2元，市盈率11倍，市净率1.3倍。公司去年产煤2100万吨，净利润4.5亿元，经营性现金流6.8亿元。账上货币资金15亿，短期借款只有3亿。
看起来很健康。但市场为什么不买账？
陈默调出过去三年的煤炭价格走势图。从1999年到2001年，电煤合同价一直在每吨200-220元之间波动。但今年开始，市场煤价已经涨到240元，合同价和市场价的倒挂越来越严重。
这就是沈清如分析的核心：价格管制扭曲了市场。一旦放开，那些拥有优质资源、成本低的公司会受益，而那些效率低下、靠政策保护生存的公司会被淘汰。
他打开Excel，开始建模。
二、数据的温度
上午九点，陈默接到了第一个工作电话——不是沈清如，是他在深圳认识的一个券商研究员，姓林，专门看煤炭行业。
“陈默，听说你在研究煤炭？”林研究员声音很年轻，带着广东口音。
“在关注。怎么了？”
“我们这边刚出了份报告，看多煤炭股。”林研究员说，“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发你。”
“好啊，发我邮箱。”陈默说，“你们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主要是供需错配。”林研究员说，“今年经济复苏比预期快，电力需求增长，但煤炭产能前几年压得太厉害，现在供应跟不上。我们判断明年煤价要涨20%以上。”
很标准的卖方逻辑——看需求，看价格，给出买入建议。但陈默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价格管制的问题考虑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个……我们报告里提了，但没展开。政策的东西，说不准。”
“明白了。”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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