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的人少。真正会算这笔账的人,可能全上海不超过一百个。而这一百个人,不会到处嚷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玻璃上积了层灰。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看见营业部后巷的一角,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昏黄。
“陈默,”老陆背对着他说,“你觉得投资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赚钱?”
“不对。”老陆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埋在阴影里,“是认知差。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算得出别人算不清的——这就是利润的来源。”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着那个公式:“这个计算,就是认知差。现在全上海,可能有几百万人看到那张公告,但会坐下来算这个期望值的人,少之又少。敢相信这个计算结果并付诸行动的人,更少。”
“那您相信吗?”陈默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他数了数,总共八十七元三角。
“我所有的现金。”他把钱放在桌上,“按我的计算,应该全部换成认购证。但实际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风险。”老陆在期望价值公式下面画了一条线,“这个计算建立在估算上。如果我的估算错了——新股没那么多,或者涨幅没那么大,或者中签率更低——那期望价值就会大幅缩水,甚至可能为负。”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不同的情景:
情景一(乐观):N=25,R=150%,P=2.0 → E=约5万元
情景二(中性):N=20,R=100%,P=1.5 → E=约2.6万元
情景三(保守):N=15,R=80%,P=1.0 → E=约1万元
情景四(悲观):N=10,R=50%,P=0.5 → E=约-10元
“看到了吗?”老陆说,“在悲观情景下,期望价值是负的。但即使如此,亏损也只是10元,而盈利潜力是上万元。这就是我说的——”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八个字:
“极度不对称的赌局”
陈默盯着这八个字,感觉血液在耳膜里鼓动。极度不对称——风险有限,收益可能无限。这不正是所有投资者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但是,”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依然是个赌局。因为估算可能出错,因为政策可能变化,因为市场可能不按常理出牌。”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全部身家是四十三元八角——不,还了周伯五元,剩三十八元八角。如果买认购证,最多只能买一份,还要留出吃饭的钱。
一份。30元。赌一个可能赚上万元也可能亏光的机会。
“我……”他喉咙发干,“我需要想想。”
老陆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报纸和纸张。他把算盘放回抽屉,那张写满计算的纸却留在桌上,推给陈默。
“拿去吧。明天银行开门,自己去看看。”他说,“记住,投资是孤独的。所有人都说对的时候,可能是错的开始。所有人都说错的时候,可能是对的机会。”
陈默接过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笔记本夹层。他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陆师傅,谢谢您。”
老陆摆摆手,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开始画今天的K线图。他的侧影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陈默轻轻带上门,走进营业部后巷。凌晨两点多的上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从黄浦江的方向传来。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在低垂的云层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晕。空气潮湿而清冷,吸进肺里,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苏醒的气息。
30元。一份认购证。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
还有七个小时,银行就要开门了。
陈默紧了紧衣领,朝弄堂深处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想起老陆最后说的那句话:“所有人都说错的时候,可能是对的机会。”
此刻,关于认购证,几乎所有声音都在说:贵,风险大,不靠谱。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它真的是一个机会?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他学到了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不是凭感觉,不是听消息,而是用数学,用概率,用冷静的计算来看待机会。
这种思考方式,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投资建议,都更有价值。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弄堂的拐角。身后的营业部二楼,那扇小窗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
明天,会有多少人走向银行,递出30元,换回一张淡绿色的纸?
陈默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但他知道,无论去不去,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睛,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