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要往左走,陈默要往右。
“就到这里吧。”老陆说,“下周一收盘后,老地方见。”
“好。”
陈默看着老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往包子铺的方向走。傍晚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他随着人流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那307块钱,他打算这样分配:200元存银行,作为未来实盘的种子资金。50元买书和学习资料。57元作为生活费。
亏损的10.86元,就当是学费。昂贵的学费,但值得。
回到包子铺时,晚市已经开始了。李姐看见他,小声问:“怎么这么晚?”
“去办了点事。”陈默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工作和往常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他还是那个包子铺的小工,还是住在四平米的亭子间,还是每个月赚一百五十块钱。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在他心里,在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里。
晚上收工后,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去了趟书店——不是之前那种卖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的书店,而是一家专门卖经济类书籍的书店。书店很小,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灰尘,但分类很清晰:经济学原理、货币银行、证券投资、财务会计……
他在“证券投资”那一栏前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两本:一本是《股市趋势技术分析》,一本是《证券分析》。两本书都很厚,价格不菲,加起来要十五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十五块钱,是他三天的工资,是三百个碗,是一百五十个包子。但如果这些书能帮他避免下一次亏损,就值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翻开老陆给的那张表格。在“交易哲学”那一栏,他想了很久,写下:
我的交易哲学:
1. 市场永远是对的,错的是我的判断。
2. 风险控制比盈利更重要。
3. 纪律是唯一的护身符。
4. 持续学习是长期生存的基础。
写完这几行字,他停下来,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市场的波动,像人心的起伏。
窗外传来老宁波上楼的脚步声。今天他的脚步特别沉重,像拖着什么重物。经过陈默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敲门。
陈默打开门。老宁波站在门外,脸色灰败,眼睛里没有了光。
“宁波叔……”
“小阿弟,”老宁波的声音很轻,“我要回宁波了。”
陈默愣住了:“回宁波?为什么?”
“上海待不下去了。”老宁波苦笑,“延中实业,今天跌到23块了。我前后投了一万二,现在只剩四千。欠了债,房子抵押了,再不回去,命都要丢在这里。”
一万二!陈默的心脏像被捏了一下。这是多少人几年的收入。
“您……您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老宁波摇摇头,“这辈子都不碰股票了。这东西……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小阿弟,听我一句,趁早收手。你还年轻,别走我的老路。”
陈默看着老宁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这就是股市的另一面,不是老陆教的那些知识和技术,而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悲剧。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那两张新买的书摆在桌上,老陆给的表格摊开着。
老宁波的结局,和那张表格上的问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没有系统、听消息、死扛到底的散户的结局。一个是有可能走向理性、纪律、长期生存的道路。
他要选哪条路?
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他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
1992年4月3日,第一次止损卖出,亏损10.86元。
教训:
1. 不听消息,只看事实。
2. 严格止损,不抱侥幸。
3.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
4. 市场情绪是指标之一。
决定:
1. 开始系统学习,构建个人交易系统。
2. 模拟交易三个月,验证方法。
3. 小资金实盘,严格控制风险。
目标:
不是快速致富,是长期生存和持续学习。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吹熄煤油灯。黑暗中,那些数字和线条还在眼前浮现,但不再让他焦虑,而是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老陆说的“尘埃与光”是什么意思。在股市这片巨大的尘埃场里,每个人都是一粒微尘,被市场的狂风卷起又抛下。但有些微尘,因为有了系统的重量,有了纪律的骨架,有了知识的光,最终能不被风吹散,能落在地上,生根,发芽。
他还是一粒尘埃,但他想成为那种有光的尘埃。
窗外,上海沉入睡眠。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过大半个城市,传到这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低沉而悠长,像告别,也像启程。
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投资童年,随着这第一次止损,随着老宁波的离开,随着那十块八毛六的学费,正式结束了。
明天,他将开始新的旅程。带着亏损的教训,带着老陆的教诲,带着那307块钱的本金,和一颗想要真正理解这个市场的心。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