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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导师的“过去”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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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贵重,就一件旧衣服。”老陆坚持,“但你记住,当你穿上红马甲时,你承担的不只是赚钱的责任,还有维护市场公平的责任。当你坐在散户大厅时,你拥有的不只是赚钱的权利,还有保护自己的义务。”

    陈默接过红马甲。布料比他想象中厚实,虽然旧了,但做工精致,每一个针脚都很密。胸前的编号027,像一种印记,一种传承。

    “陆师傅,您儿子……”他犹豫着问,“后来怎么样了?”

    老陆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学了,去深圳打工。去年写信回来,说在工厂做会计,不碰股票了。他说,他懂了。”

    懂了。这个简单的词,背后是多少学费,多少痛苦,多少无法挽回的失去。

    窗外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清明时节的雨,总带着某种哀愁的味道。

    老陆开始收拾箱子,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去。陈默帮着他,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些承载着太多记忆的物品。

    最后,箱子重新盖上,搬回墙角。杂物间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对老陆的理解,对市场的认知,对自己的定位。

    “今天不讲课了。”老陆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下周一,我们开始学新的内容——趋势分析。”

    陈默点点头,拿起那件红马甲,小心地抱在怀里。走出杂物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陆已经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开始在方格纸上画图。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走下楼梯,一楼大厅几乎空了。行情板上,飞乐音响收在31.00元整,又跌了五分。豫园商城10300.00元,跌了五十。真空电子22.90元,跌了一毛。

    数字还在跳动,故事还在继续。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发财,有人破产。而老陆在楼上的杂物间里,用铅笔记录着这一切,像历史的书记官,沉默而忠实。

    走出营业部,雨还在下。陈默把红马甲裹在怀里,用外套遮着,跑回宝安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煤油灯,把红马甲摊在床上。昏黄的灯光下,红色显得更加深沉,像凝固的血,或者像永不熄灭的火。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太多思绪,太多感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

    4月4日,清明。

    看到陆师傅的过去:027号红马甲。

    听到一个父亲和儿子的故事。

    学到:市场没有错,错的是幻想。

    领悟:红马甲是责任,不只是权利。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床上的红马甲。编号027,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他想起了交易大厅里那些穿红马甲的年轻人,他们坐在终端机前,手指飞舞,决定着一笔笔交易的成交。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有多大?知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生活,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人的痛苦?

    他又想起了老陆的儿子,那个曾经穿着红马甲、站在行情板前微笑的少年。他曾经也有梦想,也想成为优秀的交易员,也想在市场中证明自己。但市场没有给他机会,或者,他没能抓住市场给的机会。

    而老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选择退到后台,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画图、观察、思考——来理解这个吞噬了他儿子的市场。他想弄明白,想找到答案,想阻止更多悲剧发生。

    这是一种怎样的坚持?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能遇到老陆,是多么幸运。

    窗外,雨渐渐停了。远处传来弄堂里晚归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明时节的夜晚,格外安静。

    陈默把红马甲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箱子最底层,和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这是两件最珍贵的东西,一件代表过去,一件连接未来。

    他吹熄煤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浮现:老陆年轻时穿着红马甲的照片,他儿子在复旦门口的笑脸,交易大厅里忙碌的场景,老宁波空洞的眼神……

    所有这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电影,在他脑海里播放。而配乐,是市场的喧嚣,是人心的呐喊,是历史的叹息。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包包子,还要洗碗。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了。

    不是发财的欲望,不是技术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对市场的敬畏,对责任的认知,对人性的理解。

    这个清明,他收到了一件礼物,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你要成为什么样的投资者?

    这个问题,需要他用很长的时间,很多的经历,来回答。

    夜更深了。上海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沉睡。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红色的海洋,海洋里有无数穿着红马甲的人在挣扎,有人上岸,有人沉没。

    而他,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件编号027的红马甲,思考着要不要跳进去,以及如果跳进去,要怎么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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