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报纸内页,上面有一篇报道,讲的是某营业部发生骚乱,因为行情变动太快,委托单没及时处理,股民砸了柜台。
“市场热,问题就多。”老陆说,“交易系统经常死机,委托单堆积如山,电话打不通,股民情绪激动。我们穿着红马甲,坐在交易大厅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着电话里焦灼的声音,压力很大。”
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交易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有备注:“客户投诉未成交”“系统延迟导致损失”“营业部要求赔偿”……
“最严重的一次是1991年6月。”老陆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那天大盘暴跌,很多股票跌停。委托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全是卖单。系统处理不过来,有些单子延迟了十几分钟才成交。等成交时,价格又跌了一大截。”
他指着一条记录:“这个客户,早上委托卖出电真空,委托价是市价。按规则应该立即成交,但因为系统延迟,实际成交价比委托时低了8%。客户损失了两千多块,来交易所闹。”
“后来呢?”
“后来交易所赔了钱,息事宁人。”老陆合上笔记本,“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怀疑。怀疑这个市场是不是太急了,怀疑我们这些规则是不是太粗糙,怀疑这些红马甲是不是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老陆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复旦大学门口,笑容灿烂。另一张是同一个少年,穿着红马甲——不是交易所那种,是证券公司营业部的红马甲——站在行情板前,表情兴奋。
“我儿子。”老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1991年考上复旦金融系。他说要子承父业,要成为最优秀的交易员。”
陈默看着照片上的少年,想起老陆之前提过的只言片语。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一个悲剧的结局。
“他大一开始炒股。”老陆把照片放回信封,“用我教他的知识,用我给他的钱。开始赚了点,觉得自己是天才。1992年初,他看中一只股票,把所有钱都投进去,还跟同学借了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那只股票就是飞乐音响。”老陆终于说,“他在33块的时候全仓买入,说看到40块。买完第二天,价格开始跌。他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止损。他说再等等,会反弹的。”
“然后一路跌到30块,他扛不住了,卖了。亏了三分之一的本金。”老陆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但他不服气,觉得是运气不好。又借钱,换了一只股票,是延中实业。”
陈默心里一紧。又是延中实业,老宁波深陷其中的那只“妖股”。
“这次他‘学聪明’了,设了止损。”老陆苦笑,“但真跌到止损位时,他没执行。想着‘庄家洗盘’,想着‘内幕消息’,想着‘再等等’。结果越等亏得越多,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已经明白了。老宁波的今天,就是老陆儿子的昨天。
“他亏了多少?”陈默问。
“连本带利,加上借的钱,总共两万三千块。”老陆说,“1992年的两万三千块,能在上海买间不错的房子了。他还不上钱,同学催债,学校知道了,要处分。他觉得没脸见人,没脸见我……”
老陆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陈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他只能静静站着,等老陆平复。
过了很久,老陆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没有眼泪。他把信封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所以我不做交易员了。”他说,“我申请调到后台,做清洁工。离市场远一点,离那些数字远一点。但我离不开,我还要在这里,看着,记着,画着。我要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儿子那样的年轻人,一个个跳进去,再也出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我画了三年图,看了三年人,想了三年事。现在大概明白了——市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对市场的幻想。以为能一夜暴富,以为能找到捷径,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陈默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经历的一切:第一次进营业部的震撼,第一次买股票的兴奋,第一次盈利的喜悦,第一次亏损的痛苦,第一次止损的挣扎……每个阶段,都有那种“幻想”的影子。
“所以你教我,不只是教技术。”他慢慢说。
“对。”老陆转过身,“我教你怎么看海,不是为了让你去冲浪,是为了让你知道海的危险。我教你怎么看地图,不是为了让你去寻宝,是为了让你知道哪里有暗礁。”
他从桌上拿起那件红马甲,递给陈默:“这个你留着。”
陈默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